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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五章 一令可抵幽 ...

  •   "回家?"

      又一阵风起,姜窈手里的文牒展得开些,手冷得哆嗦,在一瞬间尽数散开。

      一折又一折的纸在她两手间垂下一道弧线,不长不短,险些沾到地上染了尘土。

      她依旧没有缓过神来,师父拢袖俯身,将那文牒一一收回,一叠又一叠的空白,是一重又一重的关隘。

      “怎么,高兴坏了,秋天的时候,你阿姊来山上,不是还说等你回了京城,要带你逛遍龙虎正街,那会儿晚上都兴奋得睡不着,都忘了?”慧悟看出她眼底的纠结与错愕。

      家,窈窈的家在燕京棋盘街,阿姊是这么教她的;爹娘每每来信,也这么叮嘱的;就连师父也是这么不厌其烦地重复。

      可姜窈自己,一点印象也没有了,襁褓之中的感受,试问有谁能够抓得住呢?

      她不止一次在心里勾勒父母的样貌,京中宅邸的气派,在脑海里尝试着穿过重山的阻隔,跨越寒暑的变幻,那个名为家的地方,依旧笼罩着厚厚的迷雾,引她好奇探寻,又时常让她陌生惶恐。

      她在山上住了十五年,论及家,第一个想到的便是净明山清徽观。

      她也想回家,可为什么,为什么偏偏是这个时候,偏偏是这个其乐融融的,团圆的日子。

      慧悟却不给她犹豫的时间,

      “后日你便下山,师父会为你备齐行囊,这文牒你自收好,此事不可与任何人讲,”她顿了顿,叮咛道,“尤其是你镜柏师兄。”

      “为什么,师父,为什么这般匆忙,再者,不与师兄师姐们告别,他们问起……”姜窈的声音越说越小,慧悟抿唇,狠狠心打断道,

      “若他们问起,我自有说法,你只管赶路,平安归京。”

      “可,可再过几日便是除夕,我想在山上过除夕,想和师父过除夕,能不能,能不能过了除夕……”

      “不能!”慧悟对上姑娘的眼眸,她的眼中晶莹,鼻头红红的,再多一句便要落下泪来,“你的家在京城,你终归是要回去的,你明不明白……”

      “师父这是,要赶窈窈走吗?”

      自己捧在手心里从小养大的孩子,怎么会不心疼。只看那弯弯绕绕的山路,不知道潜藏着多少危险,窈窈一个人,这一路是要吃苦头的。

      可是当下她不走,才是自己这个师父的私心之过,现在不走,等将来局势多变,多事之秋谁知道还能不能回家去,窈窈当是京中娇养的花朵,衣不染尘,不该贪恋乡野的泥土气。

      师父的语气终究软了下来,揽过姜窈,轻轻拍着她的背哄着,

      “师父不是这个意思,师父自然舍不得窈窈,又不是不让你回来了,你无端端地怎么倒先生了怯意,你不是号称净明山一霸,清徽观窈窈大王吗?”

      “师父又笑我,那都是多少年前胡诌的……”姜窈伏在师父怀里,泪水打湿了师父的道袍,带着哭腔,含混地反驳。

      “窈窈啊,你的爹娘也想你,他们日盼夜盼,熬过青丝见白发,就盼着你能回家呢。不让你告诉镜柏,是因为那地方会让他想起家人,他会难过。”

      姜窈抽泣了一阵,今日慧悟是铁了心不松口,她也不再哭了,只能收了文牒擦干眼泪,装作无事回到屋内。

      虽无泪痕,眼睛红红的,鼻子还时不时抽抽,陆镜柏第一时间就发现了,

      “怎么了,怎么出去一趟还哭起来了?”

      姜窈强按住心中情绪,瘪着嘴,装作和往常一样委屈道,

      “我央师父放我跟兰渚师姐去山下赶集,师父又不让。”在别的事情上,要是到姜窈流眼泪,师父是必然心软答应的,只独独这一件,慧悟在门内三令五申,不准任何人偷偷带她出去,违者重罚。

      当年大师兄偷偷带她出去,才到半路就被师父抓了回去,只有那一次,大师兄被罚得有半月只能卧床,这是大家都知晓的。

      “你可别害我啊,窈窈,师兄尚且扛不住,我要是带你去了,师父真会打死我的。”众人惋惜之余,兰渚摆手不迭,生怕说得慢了,三魂七魄便要离体。

      “没事,初三大集,师兄给你带栗子糕,我揣在怀里,保管你吃到的时候还是热的。”陆镜柏最见不得她落泪,忙安慰道。

      姜窈侧身抬眼看他,又想到慧悟的话,镜柏师兄会难过的。

      她重新低下头,默不作声。

      “不信,那拉钩?”陆镜柏见她依旧情绪低落,只当是她不信。

      直到灶台边,她悄悄伸出的小拇指,戳了戳陆镜柏,两人小拇指相勾,完成了隐秘的约定。

      腊月廿七,就在姜窈出发前一日,比那份文牒更突然的,是慧悟将陆镜柏派了出去。

      腊月廿八,天刚蒙蒙亮,姜窈在山门前与师父跪别。

      “路上一定小心,钱财身外之物,比不得性命,包袱里有银子和交子,衣服针脚师父改过了,里头缝了碎银子,路上别饿着,知不知道…,还有,回京之后,尽量别在你父母面前提起在净明山的生活,他们…他们不喜欢这里,你就少说吧。京城繁华,我们窈窈会过得很好的……”

      絮絮叨叨要嘱咐的话,是怎么也想不尽,道不完的。

      姜窈知道师父舍不得,只能强颜欢笑,反过来叮嘱了一句,

      “师父,记得给翡翡洗澡,以后少让它在泥地里乱爬。洗它可千万别用滚水……”

      “知道了,师父又不是你,还想多养它几年呢。”

      乾寿二十七年冬,陆镜柏没吃上丑包子,姜窈没吃上栗子糕。

      慧悟重新登上那长长的山石阶,神色如常的宣布了一件大事,

      “封山。”

      ————

      许是因为天冷,又或者是因为过年,就连道上的歹人都要团圆,姜窈这一路走的很顺畅。

      随着那文牒一张一张盖上红戳,曾经那条看不清的回家路一点一点,在她脚下铺陈开来,越来越清晰。

      一路上,她也如愿见到了师兄师姐们口中说的大千世界,净明山外的一切,都是全新的。

      只是离家每近一里,心中忐忑便增一分。

      除了阿姊每年都来看她,给她带信带衣裳,她说信是父亲斟酌落笔,衣裳是母亲亲自盯着绣房一针一线赶出来的,所有的衣服,都是阿姊一件,窈窈一件。各种时兴的样式,不管她在山上穿不穿得着,都得有。

      她赶路时未着新衣,怕招摇过市平白惹出祸事。一直行到京郊,城外十里店,她看着天色尚早,便在店里换了新衣裳,那还是阿姊带给她的,她没穿过几次。

      一袭红梅纹纱长裙,外披浅青色绣竹夹袄,颈间是白狐软毛,头顶上的融雪浅浅堆上狸帽,那店家上下一打量,确实和刚进店里时风尘仆仆的样子大不一样,真有点京中贵千金的意思,只是她神情奕奕,与京中贵女还是一眼就能看出不同。

      身后还有几桌人,在吃酒闲话,

      “听说了吗,近来那幽城令又有消息了。”

      “幽城令?难道说,是当年先皇后的和亲陪嫁,那个幽州十三城的幽城令?”

      “就是那个幽城令,先皇后薨逝之后就下落不明,最近江湖上有传开了,说是幽城令重新现世。”

      “唉,福兮祸兮,这幽城令要是落在什么别有用心之人的手里,岂不是要天下大乱了?”

      “害,要我看,这江湖上真真假假消息信不得,那幽城令到了京中,那上头的大人物怎么可能那么容易就让它下落不明……”

      幽城令,传闻是辽国公主入燕和亲的陪嫁品,执令者,为幽州之主。

      自嘉北峪之战后,辽国气数已尽,天下归一,原说不该有什么幽城之主这样的藩王之争。怪只怪幽州三面环山,却地处五州枢纽,开放地界乃商镇重地,鱼龙混杂。

      武帝与民休息,为免战事再起,殃及国民与经济,时至今日仍未收复。每年朝廷只有巡检之职,并不能全盘掌控,也是朝廷的一块心病。

      如今常住在幽州的,除了往来商贩,大多都是辽国的旧贵族,暗流涌动,深不可测。虽说现在燕辽合流,燕人与辽人没有分别,可是燕国人可以不认幽城令,辽国那些割据的旧贵族却不得不认,至此,幽城令就显得尤为重要。

      得到幽城令,且不说称王称霸的宏图伟业,就算是扼住这个枢纽,便是掐住了燕国一大经济命脉,不可谓不诱人。

      换言之,幽城令,一令可抵幽州十三城。

      姜窈只是静静听过了这一路,关于幽城令的讨论,三教九流,只有越来越多,尤其到了京畿重地,渐成鼎沸之势。

      “姑娘这是来京城投亲?”

      店家看她一个人,带着包袱上京,不禁联想她是什么身世凄苦,举目无亲的弱女子,只能来京中求一条生路,为了不让人看扁,换上了最好的衣裳。他收了柜台上的碎银,脑中已经脑补了一出大戏。

      姜窈还不太习惯这般装束,总觉得浑身不对劲,低头整理一番,没在意店家投来的怜悯目光,将包袱重新甩回肩上,想着京城已近在眼前,也没瞒着,随口应了句,

      “哦,我回家。”

      ————

      行至今日,已是上元。

      姜府午后就遣了暖轿,候在墙根边上,徐问心今日精神头相较昨夜,那是好的不得了了,府里热闹非凡,一向里低调的姜府张灯结彩,午后便有一车又一车的烟火运进后院,姜絮清点下来,疑心爹爹今日将满京的烟火都包圆儿了。

      从新年到今日,阖府上下都数着日子,盼着迎接小小姐归家,连带着姜伯言也将年前的烦心事抛在了脑后。

      昨日京中落雪,初如柳絮,渐似鹅毛,纷纷扬扬下了一夜。

      夫人整夜揪着心,算脚程窈窈就在京城不远,夜里落了雪,第二日路就难走了。

      清早起来,苍松翠竹皆覆雪,连同屋顶、连廊,地上积雪不浅,白茫茫一片,完全成了幽景奇美的银白世界。天气又冷了几分,姜伯言亲自在庭中扫雪。

      “韵清啊,墙根那儿有消息吗,可别和窈窈错开了,入城到府上还有一段,这么冷的天可别冻坏了。可给他们看过画像了,别到头来是几个睁眼瞎。”徐问心好不容易被姜絮劝着在后堂里坐下,茶还没喝两口,又操心起来。

      “母亲莫急,都仔细瞧过的,我特地挑了几个机灵的,画像也是秋天新画的那张,错不了。”韵清立在一旁,回着话的同时眼睛一直盯着外头布置的动静,眼底容不得一点错处。

      作为姐姐,她已经是这个家里同妹妹见得最多的,到了这个节骨眼,还是会紧张忐忑,手里紧紧攥着帕子,觉着今日心跳都快了不少,左右还是不放心待在后堂,侧身嘱咐道,

      “夏露,随我去后厨看看菜色。青棠姑姑,烦请照看好母亲。”说罢,领着个婢子径直朝后头厨房走。

      走到半路,扭头对夏露道,“后头那位客人可有异动?你再去叮嘱一遍护院们,今日府上都忙着迎接小小姐,后头万不可出岔子,就说今夜辛苦,明日叫他们来寻我多领一月例钱。有情况立时报来,不可待酿成大错,去吧。”

      夏露低头领命,径自去了后面,姜絮则按照原计划前往厨房核对菜品流程。

      从厨房出来,还在思量今夜的烟花几时放合适,既不能太晚,也不能折了一家人吃饭叙话的时间。

      忽听门外蹄声渐近,马儿一声响亮的喷鼻,打碎了所有冻结的思念,暖轿在姜府门前稳稳停下。

      “二小姐回来了!”

      “二小姐回来了!”

      “二小姐回来了!”

      姜窈正在下轿,一个小厮早跑进门去,一路跑一路通传,那声音由远及近,由男声转为女声,一路传到正厅,大门到中庭,所有门窗全数大开,风一个劲儿刮,满府的红绸一个劲儿飘,灯罩里的烛火一个劲儿烧。

      所有人都站起来,翘首以盼。

      远远瞧着身影,小厮执伞风雪下过,姜窈并未选择走一旁曲折的连廊,跨过中庭,直奔母亲与姐姐而来。

      徐问心紧张地问一旁的大女儿,“快瞧瞧我这身,可还妥帖?”

      “妥,窈窈见到您就会觉着亲昵的。”

      几近堂下,父亲早将雪扫净,女侍上前将披风附上她肩头,掸去她一身风雪,烛火映照下,母亲所制的衣裳,将她的娇俏衬得淋漓尽致,任谁见了都心生爱怜。

      血缘就是这样神奇的东西,叫人与人之间,不见还念,不熟也亲。

      姜窈站在阶下行礼,

      “父亲,母亲,长姐,窈窈回来了。”

      正欲叩拜堂上,姐姐与母亲忙架住她的胳膊,

      “妹妹快暖暖手,这一路上都冻坏了,母亲候了数日,就想着咱们一家人今日能吃上团圆饭。”

      “窈窈,是我的窈窈。”夫人手中原本紧攥的帕子蓦得松开,声线颤抖,带上了哭腔。

      徐夫人瞧着姜窈这一身正是前阵子姜絮送去的,还很新,想来并不常穿。

      细细描摹着女儿的轮廓,心头浮现出自她降生到忍痛将她送去净明山的场景。

      后院正在摆放碗筷,姜絮想着一家人坐定,边吃边聊。

      “妹妹一回来,阿娘这心里就欢喜,咱们姜府的日子一定会越来越好。”姜絮引她入座。

      “是是是,团圆最好,以后更好。”姜伯言适时出声,语气温和,激动将往日朝堂上的严肃冲散了,今夜府上没有什么户部尚书,没有朝中三品官,只有一位父亲,庆幸他的掌上明珠,失而复得,终于找到了回家的路。

      徐夫人回头看过桌案上照常摆的四副碗筷,从今日起,她不用再对着那个空位想象,想象她的窈窈有没有吃饭,睡得可好,穿得可暖。

      席间只留他们一家四口,并不拘礼,父亲和阿姊轮番给她夹菜,母亲则是不迭地问着她这些年的生活细节,姜窈记着师父教诲,每每说到山上修行,都拣着些人少的说。她回到府上,见到高门府邸的条理,与山上人多口杂的日子不同。

      徐问心过惯了京中生活,虽然无法想象到她口中那样的日子是何滋味,可是听她讲话,就欢喜,就踏实。

      姜府团圆的喜气自不必说。

      宴饮过半,却见门口的人神色略带慌张地前来禀报。

      “老爷夫人,大理寺来人了,说是要搜府,拦不住。”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5章 第五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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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公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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