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愿为陛下肝脑涂地》与卿回

1、舞姬 天仙似的人

　　衔安城闹市。

　　酒坊茶肆各类铺子临河而建，客官们的谈笑声、贩夫走卒的吆喝声不绝于耳。

　　“纤秀柔婉，轻盈似鹤，这姑娘从前不曾见过，不知因何流落至此？可叹可怜。”

　　茶肆与飞虹桥之间的空地上，身着洁白飘逸舞衣、轻纱珍珠帷帽遮面的女子正翩跹起舞。

　　纤腰折如细柳，衣袖掠过水榭碧空，脚踏轻尘，回眸朱唇皓齿隐约一现。

　　因这一场美人起舞，茶肆的生意较往日都更红火了几分，围观的人群越聚越多，桥上人头攒动，这居高临下的位置最宜观赏。

　　“听说，前些日子，极夜楼主的义子为了个女人弑父夺位，原我还不信。”围观的人群中一人一边说着道听途说来的传言，一边眼放精光地看着眼前的舞女。“若是这般绝代佳人，若能搂抱了睡一夜，别说弑父，就是死也值了。”

　　“极夜楼主你也敢编排？当真是活得不耐烦了。”

　　先前那人正欲辩驳，忽见舞女一舞毕了，竟摘下帷帽对着围观众人福身见礼。

　　听着舞女对面那群人的惊叹声，其余人也都伸长了脖子想一睹芳容。

　　舞女含笑拜了一圈，众人无不为之倾倒，那样清丽出尘的气质简直不为凡间所有。

　　本来依照惯例，此时，舞女应先倾诉一番自己悲惨的经历博人同情，再请诸位看官打赏，但此女一言不发，只含羞带怯地捧着帷帽行至人前。

　　即便如此，铜钱还是一枚枚落入帷帽中。

　　“哪个不懂规矩的，敢不知会一声就在老子的地盘上画圈卖艺？”一个膀大腰圆的汉子从外围冲向舞女，众人皆惧怕、退让。

　　汉子从舞女身后猛一扯她胳膊，舞女惊惧转身。

　　汉子一见芳容，竟是怔住了。

　　舞女趁机抓了一小把铜钱赔笑着送入汉子怀中，而后挣脱开他的手，捡起地上的披风罩在身上，便逃之夭夭了。

　　众人见那如风般飘然离去的身影，恍惚觉得方才所见不过幻梦一场，那倾世的容颜如仙人一般，人间怎生见得？

　　可口袋中消失的铜钱却明明白白地告诉了他们，所见非虚。

　　芜兰裹紧了身上的披风，以帷帽遮面，悄然转入人烟稀少的小巷中。

　　他的心怦怦直跳，此前，他还从没做过这么出格的事。

　　前几日，乡下外祖家传来消息，说今年官府又要强征徭役，前两年，二舅舅去了，却是有去无回，今年仍是一家出一人，若是不去，便要上交六百文的免役钱。

　　他们不敢再去，大表哥便进山去想打些野物换钱，可谁知屋漏偏逢连夜雨，他不慎摔断了腿。

　　家中的积蓄大半都拿来给他医治了，实在再掏不出那免役钱。

　　他们无法，便只能向在皇帝行宫中为婢的女儿求助。

　　芜兰见母亲愁容满面，日夜不歇地做绣活，身体都要熬垮了，十分心痛。

　　母亲并非绣娘，绣品不算上乘，卖不上好价钱，帮做交易的太监还要从中盘剥，更何况宫中严禁此类行为，被抓到了，最轻也要受杖刑。

　　如此种种，芜兰思量一番便偷偷跑到街上来卖艺。

　　他打定主意，只卖这一回。

　　方才收钱时，他粗略一算，约莫有近一千文，够了。

　　托人将这些全寄回乡下，便可缓家中一时之急。

　　芜兰行至锦华宫门前，被守卫拦住了，虽然万般羞愧，他也只好挑开覆面轻纱，低头轻声道：“是我，芜兰。”

　　“你……怎的这般打扮？”守卫惊讶道，一时也有些看呆了。

　　芜兰羞红了脸，不知如何作答，便一颔首匆匆进宫去了。

　　宫中规矩甚严，如芜兰母亲那样的婢女是一步也不能踏出宫门的，而太监们也只能在有差事时拿了令牌才可出宫。

　　芜兰是个例外。

　　他在宫中不用干活，也可随意进出宫门，无人管他。

　　对此，芜兰也曾感到奇怪，后来，他听了一些关于自己身世的流言蜚语。

　　宫人们说，武定七年，皇帝巡查时驾临锦华宫，酒醉后宠幸了婢女春樱，也就是芜兰的母亲，本以为她便要从此飞上枝头，谁知皇帝酒醒后见春樱相貌平平，又木讷无状，便心生厌恶，连封赏都没有，圣驾回朝时也没有将她带回宫中。

　　后来，春樱有了身孕，行宫中的管事将此事上报天听，却没有得到任何回音。

　　再后来，春樱诞下一名男婴，管事忙不迭地去报喜，想这可是个小皇子，这回就连报信的也该有厚赏吧。

　　可真是奇哉怪也，这消息就如石沉大海，甚至没有在宫中引起一丝波澜，没有人来迎小皇子回宫，更没有赏赐。

　　当年那男婴便是芜兰。

　　这些年，没人把他当主子，也没人把他当下人，他就这么不尴不尬地在锦华宫中长成了令人见之心荡神驰的翩翩美少年。

　　芜兰疾步往自己住的小院走去。

　　他想着，要在母亲发现前将衣裙换下来，还要趁着日头足将之清洗了，晚上再偷偷送回群芳阁去，这些衣物首饰是从行宫中训练舞姬的群芳阁中偷拿的，若不原样还回去，一旦被发现，恐怕还要连累母亲受罚。

　　芜兰不敢让母亲知道此事，虽然母亲待自己极好，但她是个循规蹈矩的人，定然接受不了自己这般行为，且母亲一向不让他抛头露面。

　　芜兰推开房门，却是吓了一跳，母亲竟站在屋内等着自己。

　　芜兰心中七上八下，却也不得不挪进屋里，将门又关上了。

　　他伸手摘下帷帽，低着头，不敢看母亲的脸色，“娘……”

　　谁知，春樱见了他这般模样，眼前一黑，险些昏过去，她一手撑住身后的桌子才不致跌倒。

　　芜兰见状，惊慌地冲过去扶住母亲，母亲浑身颤抖，像是怒极了，也像……恐惧到了极点。

　　春樱推开芜兰，拧眉怒道：“跪下。”

　　芜兰自知有错，不敢违背，在春樱面前跪下了，“娘，孩儿知错了，请您息怒，您若为了孩儿气坏身子，孩儿万死莫赎。”

　　春樱看着芜兰施了粉黛、绾了发髻的模样，如受了莫大的刺激，一时竟说不出话来。

　　她忽然伸手扯下芜兰发髻上的玉簪，一缕长发随之落在额边。

　　芜兰见母亲抬起手，欲摔碎玉簪，急得膝行一步，双手握住母亲的手，哀求道：“娘，别摔，摔坏了，孩儿无法归还。”

　　春樱猛然松了口气，她如何不知道这个道理？

　　春樱将玉簪好生置于桌上，转头从置物架上拿起平日用来扫灰的拂尘，无视芜兰恐惧的神色，走到他身后，抬手一杖挥下。

　　芜兰身子往前一扑，霎时便出了一身冷汗，其实打得不算重，只是芜兰从未受过这样严厉的责罚，一时经受不住。

　　芜兰惊惧地转身哭求道：“娘，孩儿知错了，再不敢这般胡作非为了。”

　　春樱却是不依不饶，严厉道：“转过去。”

　　芜兰哀求地摇了摇头。

　　春樱一把按住他的肩膀令他俯身，举起拂尘一连打了数下，“你说你错哪儿了？”

　　芜兰忍着痛，将自己如何从群芳阁偷了衣物，又如何去街上卖艺的事一五一十地说了，不敢有隐瞒。

　　同时，他心里又有些疑惑，母亲是如何知道这件事的？母亲定然是提前知道了，否则不会在屋中等他。

　　不过，随后春樱便自己说出了缘由。

　　原来，早晨她方打扫完藏经阁，正预备回屋继续做绣活，路过小花园时，听到一位方从行宫外回来的公公和其他仆从、婢子绘声绘色地讲述自己回来时看见个天仙似的人儿在碧纱河边跳舞献艺，他说他怕耽误了时辰，便只在桥头上看了一眼，但那一眼，他恍惚觉得那舞女的身形与芜兰十分相似。

　　春樱立马便想到芜兰昨晚就有些不对劲，今日清早又不见了人影，她心中便有了数。

　　芜兰听说这事儿都传到行宫里来了，还险些被人认出来，方觉自己行事冒失，心中羞愧难过，没脸再逃罚。

　　春樱听着芜兰压抑地哭声，心中终有不忍，扔下拂尘，命令他换下衣装后在屋中跪着反省，便出去了。

　　春樱去了佛堂，她跪在佛前念诵佛经，可无论如何都静不下心来。

　　她控制不住地回想起十六年前的那个夜晚。

　　那时，她万念俱灰，如行尸走肉般捱到湖边，想着不如一死。

　　却忽然听到女子断断续续地痛呼声。

　　春樱寻声找到那女子，黑夜中，她看见了毕生都无法忘记的一幕。

　　一个满脸汗水都女人靠在树干上，她的肚子微微隆起，舞裙盖在她敞开的双腿上，已染满鲜血。

　　春樱原本颓丧无力的身躯忽然涌现出一股力量，她跪到女子身边，查看她的情况。

　　“别怕，我陪着你。”

　　两人的手紧紧交握着。

　　春樱听到她口中念念有词，却听不真切，便问她在说什么？

　　“我在念佛经，佛祖会保佑我们。”她的声音很虚弱，却无比温柔。

　　春樱迟疑道：“佛祖真的会保佑我们吗？”

　　女子艰难地扯出一抹微笑，“我在念佛经，然后你就出现了。”

　　春樱从回忆中抽离出来，她看了看天色，便起身回到小院中。

　　她推开房门，便看见芜兰歪歪扭扭地跪着，手撑在地上。

　　芜兰听见身后的动静，慌张地扭头看去，怯怯道：“娘……”

　　春樱叹了口气，早知道他跪不住，她走过去将芜兰扶起来，“这回疼狠了吧，可要记得教训。”

　　“是，孩儿记住了，娘别生气了。”

　　春樱将他扶到床上，拿了药膏来给他擦伤。

　　“娘知道，你是担心你舅舅他们，是娘连累了你。”

　　“娘为何这样说？”芜兰转过身看着春樱，“我们是一家人，孩儿理应为家里分忧。”

　　“好孩子，娘不该打你，你这么懂事，娘不该打你。”春樱自责道。

　　芜兰正想宽慰，突然听到有人闯进院子里。

　　春樱出门去看。

　　一个小太监跑得气喘吁吁，“春樱姐，出大事了，建章来人了，好像是国舅、大司马大将军，排场威严地吓人，大总管叫咱们都去接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