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归藏斋之烛龙篇》归藏客

10、神逝星尘

　　钟山最深处的地火熔流……终于彻底干涸了……只剩下一个庞大到望不到边际的、余温散尽的漆黑石台……如同盘古陨落后的巨大心脏化石……烛龙那曾如无尽山脉般盘旋的伟岸躯壳！此刻凝固在冰冷的石台之上！曾经流淌着熔金血液、燃烧着创世火焰的鳞甲！此刻黯淡如同无尽岁月燃烧后堆积的、冰冷的火山灰烬……被厚厚覆盖……积满了万载的尘埃……祂那巨大如神山的头颅深深低垂……仿佛随时要坠入永恒的沉眠……连最后的一丝生命烙印都微弱得如同即将熄灭的风中残烛……

　　就在这神格即将彻底沉沦、连那最后一点存在之光也要被冰冷的石台吸噬湮灭的最后刹那——

　　钟山最底部的深渊！地核极深处……那沉埋了无数个混沌轮回的……真正的创世余烬核心……一缕微弱得几乎无形！却又精纯得能窥见大道源初的……一点微光！如同沉睡了亿万个纪元的创世之眸最后的一次回望！悠悠……飘起……

　　这一缕微光，飘飘荡荡，如萤火虫般细小，却带着不可逆转的宿命轨迹，缓慢但坚定地……飘向了烛龙那庞大、漆黑、布满尘埃的……巨大头颅的眉心位置！

　　烛龙那颗几乎与冰冷岩石融为一体的、沉寂了不知多少万年的古老心脏深处！那一点被斩断血脉后几乎消散、却因创世本质而无法彻底磨灭的碎片！在那缕本源微光温柔的触碰下——如同沉睡的宇宙被第一缕晨光吻醒——它竟然！极其微弱地！搏动了一下！仿佛一颗濒死的恒星内部重新点燃了核聚变的光芒！

　　就在这脉搏微弱复振的瞬间！整个钟山山脉！如同一位被注入新生的濒死巨神——轰然一震！！一股沉寂了无数岁月的伟岸气魄，如同沉睡神龙的吐息般瞬间扫过整个山脉！

　　烛龙那覆盖着厚厚尘埃的巨大熔金之眸……猛地——睁开！！！

　　不再是创世的威严！不再是灭世的狂怒！这双眼睛历经了无尽的绝望与孤寂，带着穿透万古星尘般的永恒疲倦与洞彻世情的苍茫！祂目光所及，不再仅仅是冰冷的岩窟！仿佛望穿了山体！望穿了荒古大地！望穿了时间长河那无尽的流沙！将洪荒所有秘密尽收眼底！

　　然后！那盘踞如永恒诅咒的庞大神躯！开始无声地崩解！

　　不是山崩！不是毁灭！是光之羽化！

　　那坚硬的、覆盖灰烬的鳞甲，不再仅仅是脱落，而是在神眸重开的辉光照耀下！如同蜕去了凡尘的躯壳，化为漫天升腾飞舞的、细碎璀璨的金色光尘！如同无数渺小却炽热的星辰逆流回归苍穹！覆盖其上的死尘与污秽，被这浩瀚的光流彻底涤荡！净化！这庞大如山岳的蛇形真身，从最外层开始，寸寸崩离、虚化、羽化！化作无尽的光点！每一片血肉的消解，每一片鳞甲的飞升，都伴随着一个极其微弱却清晰悦耳的、如同生命初啼般的天地清鸣！亿万声清鸣交织在一起！汇成一道宛如初生星河在摇篮中低唱的、神圣庄严的宇宙颂歌！在沉寂亿万年的地脉深处庄严回荡！

　　神的身躯在剥离与升华中变得无比轻盈！无垢的光流包裹着祂！巨蛇的沉重形骸消散无形！唯留那最纯粹、最精炼的创世意志在纯粹的光中升华！最后！是那颗曾经主宰万物、低垂悲泣的头颅——它不再低垂！而是骄傲地、缓缓地——高昂！！在无尽升腾的璀璨光之洪流中！它那对熔金与混沌并存的、看尽沧桑沉浮的眼眸中，最后闪耀的！是超越了无尽悲恸与孤寂后的……永恒悲悯！与一种卸下所有凡尘羁绊、回归太初的无上沉静！

　　当最后一点光芒融入洪荒天穹之顶……烛龙……不再有栖居之地。祂的实体已然消散，祂的存在形态……彻彻底底……融入了那推动日月星辰、界定春夏秋冬的最宏大、最无情的宇宙法则道则之中！成为支撑洪荒万类运转的、无形的天道支柱本身！

　　钟山，作为祂漫长岁月的象征与最后悲歌之地，依然存在。整座山脉因祂离去前那最后一次贯穿大地肺腑的浩瀚搏动，其核心岩脉之中，永久性地烙印下了一道盘旋无尽、深奥无穷的大道神纹！其形态竟与烛龙曾经的伟岸神躯一般无二！这道烙印……如同一个巨大的、永恒的伤口！一个空洞的印痕！蕴含着令时间本身都为之滞涩沉降的奇异力场！它让钟山彻底成为一处特殊的“存在”——世界的伤痕！时间的低洼！一个封存着永恒神祇哀恸与创世余烬的……巨大坟场！

　　钟山之名，由此成为神逝后，残存于世间象征苦难与永恒的——唯一叹息。山巅之上，终年不息的、如同寒刀般的罡风，在那些烙印着神之伤痛的古老岩隙间穿梭呼啸，发出时而尖利如鬼啸、时而呜咽如龙泣的悲鸣，被大荒的生灵世世代代敬畏地称之为——“龙嘘” 或 “龙怨” 。

　　神祇选择在极暗的深渊中潜行……或许，并非死亡的终局。祂只是褪去了那令天地战栗的光辉躯壳，选择以更精微、更无形的方式，将自身的意志沉入维系世界运转的伟大织理核心，成为那不可撼动的、承载万有的根基本身。当孱弱的凡人于漫漫长夜尽头点燃那微弱的油灯时，当摇曳的烛火倔强地撕开一小片黑暗……烛龙之神那为天地赋予秩序与希望的无言牺牲，便已悄然融入那指尖上的微光之中。

　　那长夜最深沉的时刻呵……或许正是那位曾撑起洪荒苍穹的巨神……以祂无边无际的、温暖的、包容的黑暗臂膀……无声地守护着大地上所有生灵的安然酣梦！而在那无法窥见的黑暗渊薮最深处……亿万生灵安眠的基石之下……犹有那曾经负天立地的古老脊梁……在无声地……永恒地……承载着整个世界的……重量！那重量，是众生的安眠，也是祂……唯一的归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