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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5、事后问罪 云洲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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云洲走了,脚步声被江风吞没。
清抚蹲下身,将那只歪倒的酒壶捡起来。壶盖滚到了船舷边,他走过去捡回来,用袖子擦了擦壶身上的水渍,一下一下地擦着,直到云洲的身影彻底消失在走廊尽头,他才站起身,转身回了自己的房间。
舱门在身后关上,他把酒壶放在桌上,壶里的酒只剩下一个底儿了。他举起酒壶,对着壶口,把那最后一点酒喝干,很辣,辣得他眼眶发红。他靠着门板,仰起头,看着舱顶昏暗的灯,灯在晃,船在晃,他也在晃。
船舱里的光线一寸一寸地暗下去,从窗棂渗进来的天光由亮白变成暖黄,再由暖黄变成灰蒙蒙的薄暮。云洲坐在案后,手里握着一卷账册,一个时辰过去了,一页也没有翻过。
他昨夜一夜没合眼。
躺下去,闭眼,就是那人的腰身,那人的手指,那人被压进床褥时喉咙里溢出的那一声闷哼。他翻来覆去,把被子掀了又盖,盖了又掀,最后索性不睡了,坐到案前翻开账本。数字在眼前跳,他看进去了,又好像没看进去。
他知道楼主今日不会早起。楼主每日卯时起身,雷打不动,但今日不会。他刻意比平时晚了两个时辰才上楼,在舱门外站了片刻。
门口的小厮轻声道:“楼主还未醒。”
云洲点了下头,转身下楼。楼梯走到一半,遇见上来的崔管事。崔管事手里捧着一摞叠得整整齐齐的衣裳,料子是上好的锦缎,颜色是阿昭公子惯常穿的月白和鸦青。他见了云洲,笑道:“云管事,衣裳做好了,我给楼主送上去。”
“楼主未起。”云洲说。
崔管事愣了下,随即笑了,人精似的他抱着衣裳,跟在云洲身后往下走。没走几步,又遇见了刘管事。刘管事提着食盒,盖子没盖严,里面飘出一股桂花和奶香混在一起的甜味。
“刘管事,楼主未起。”云洲说。
刘管事也愣了下,然后和崔管事对视一眼。两人的目光在空中碰了一下,像是交换了什么心照不宣的秘密。刘管事把食盒放在楼梯口的矮柜上,拍了拍手,跟着一起往下走。
三个管事,一前两后。
刘管事快走两步,追上云洲。他清了清嗓子,压低了声音:“云管事,阿昭公子有没有跟你打听过楼主的事?”
云洲没有看他,继续往前走。
“阿昭公子现在身份不一样了,”刘管事笑呵呵地说,语气里带着几分讨好的意味,“楼主看重他,咱们也不能怠慢了。他要是问你什么,你多跟他说说,别老板着个脸。”
云洲脚步不停,声音平板得像一块木头:“我已经跟他说了。”
他说的是实话。该说的不该说的,那人都问过了。至于那人听过之后做了什么,那不是他该管的,也不是他想管的。
刘管事还想再说什么,云洲已经拐进了另一条走廊,步子快得像在逃。
刘管事站在走廊口,看着那道挺直的、冷硬的背影,轻轻叹了口气。他跟了楼主这么多年,什么看不透?云管事对楼主那点心思,他早就隐隐猜到了。方才他追上去,其实不是真的想打听阿昭公子问了什么——他就是想跟云洲多说几句话,开导开导他,让他别总把自己绷得那么紧。
各人有各人的缘分,刘管事摇了摇头,转身走了。
苏卿昭醒的时候,船舱里已经点上了灯。那灯光昏黄,透过灯罩洒下来,将整间舱房笼在一层暖融融的光晕里。他不知道自己睡了多久,只觉得浑身上下每一块骨头都像是被人拆下来重新组装过,酸软得不像自己的。他动了一下,被子底下什么也没穿。
他闭着眼,不想动,不想说话,甚至不想呼吸。昨晚的记忆像潮水一样涌回来——不是一整段一整段的,是碎片,是画面,是声音。那些画面让他脸烫,那些声音让他耳朵烫,他整个人像一只被丢进蒸笼的螃蟹,从里到外都红透了。
楼主的胳膊还搭在他腰上。
苏卿昭能感觉到那只手的分量,搭在他胯骨的位置,像是在宣示主权。
他不知道怎么面对楼主,昨晚的事,他是怎么开始的来着?是他自己说“我念给你听”,是他自己说“你来看我姿势标不标准”,是他自己——他想不下去了。他把脸埋进枕头里,闷闷地哼了一声。
“醒了?”
楼主的声音从头顶落下来,低沉,带着几分慵懒。苏卿昭感觉到那人的手动了,从他腰侧滑到背上,一下一下地拍着,像在安抚一只炸了毛的猫。
苏卿昭没有应,他把脸埋在枕头里,假装自己还在睡。
楼主没有拆穿他。他只是继续拍着苏卿昭的背,不急不慢,一下,又一下。船舱里很安静,炭火在铜盆里烧着,偶尔爆出一声细响。苏卿昭趴在枕头上,听着那一声一声的拍打,心里的那股燥意慢慢平了下来。
他翻过身,睁开了眼睛。楼主的视线一直落在他脸上,此刻四目相对,那人的唇角弯了弯,弯出一个温和的、带着几分餍足的弧度。他在等,等苏卿昭的反应——是装糊涂不认,红着脸说昨晚什么都没发生?还是索性破罐子破摔,搂着他的脖子撒娇亲热?他在脑海里预演了苏卿昭可能会有的反应,每一种都在心里过了几遍,甚至在脑子里预设了该如何接招。
苏卿昭开口了。
“把云洲叫上来。”他的声音沙哑,带着刚睡醒的糯意,语气毫无威慑力,“我要狠狠地治他的罪。明明是春宫图,为什么不跟我说?”
楼主愣了一下,他没想到苏卿昭醒来后第一个提到的人,是云洲。他没想到苏卿昭醒来后要做的第一件事,不是跟他算昨晚的账,而是找人算另一笔账。他看着苏卿昭气鼓鼓的脸,看着那因为气恼而微微泛红的耳尖,忽然笑了。那笑容里带着几分无奈,几分纵容,还有几分连他自己都没察觉到的宠溺。
“好。”他说,翻身下床,披了件外袍,推开舱门,对门口的小厮吩咐了两句。
小厮跑下楼,找到云洲的时候,云洲正在廊下站着,手里端着早已凉透了的茶。
“云管事,楼主请您上去。”小厮气喘吁吁地说。
云洲抬眼,没有问为什么,只是把手里的茶盏放在窗台上,理了理衣袍,迈步上了楼梯。小厮跟在他身后,快走了两步,压低声音把楼主方才的话转述了一遍。
“楼主说,阿昭公子因为画册的事要治您的罪,您最好先想个措辞,有个准备。”
云洲的脚步顿了一下,然后继续往前走。小厮偷偷抬眼,想看他的表情——这位大管事平日里总是板着一张脸,喜怒不形于色,此刻被阿昭公子点名治罪,就算不慌,也该有几分紧张吧?
他没有看到紧张。
他看到的是云管事气定神闲,甚至还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小厮在心里暗暗佩服——不愧是大管事,被点名治罪还能面不改色。这份定力,他再练十年也赶不上。
他不知道的是,云洲此刻心里的那股异样的欣喜。那人醒来,第一个想到的不是楼主,是他。
舱门推开了。
苏卿昭已经穿戴整齐——准确地说,是楼主替他穿戴整齐的。他盘腿坐在床上,衣裳是新的,月白色的锦袍,领口和袖口绣着云纹,衬得他整个人白净得像一块刚出窑的瓷。他的头发还没梳,散在肩上,衬着那张脸愈发小了。
云洲进门的时候,苏卿昭正低着头,他听见脚步声,抬起头,朝云洲的方向“看”过来。
“跪下。”苏卿昭真有点贵公子的架势。
云洲没有犹豫,他掀开衣袍的后摆,屈膝,跪了下去。他的头微微低着,目光落在自己膝盖前的地板上,没有看苏卿昭。
“我问你。”苏卿昭的声音从头顶落下来,带着几分咬牙切齿的意味,“那本册子,你为什么不跟我说那是——那是——”
他卡住了,春宫图三个字,他怎么也说不出口。昨晚他在楼主身下,什么羞人的话都说了,什么丢人的姿势都做了,可此刻要他在清醒的时候、当着外人的面说出那三个字,他做不到。
“是什么?”楼主坐在他旁边,语气带着几分促狭,“阿昭,是什么?”
苏卿昭抬起手,一个枕头朝楼主飞了过去。力道不大,准头还行,正砸在楼主肩上。楼主没有躲,被砸了也不恼,反而笑得更深了。
苏卿昭深吸一口气,朝云洲的方向瞪了一眼:“你为什么不跟我说?让我闹这么大的笑话!”
云洲跪在那里,低着头,没有说话。他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又迅速抿紧了。他知道自己不能笑,此刻如果笑了,就不是来领罪的,是来添柴的。可他就是控制不住——那人说的话,那人的语气,那人气鼓鼓的样子,在他心里搅起一圈一圈的涟漪,怎么也停不下来。
苏卿昭见他不出声,更气了。他抬脚,朝云洲的肩头踢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