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92、画的生动形象,我也要品鉴品鉴 “这回 ...
-
“这回是谁吃了谁的豆腐?”
楼主躺在地上,仰头看着他。
苏卿昭的头发散了,几缕垂在脸侧,衬得那张脸愈发白净。他的眼睛亮亮的,没有焦点,却带着一种让人移不开眼的光彩。中衣在厮打中被扯开了,领口大敞,露出一截锁骨和一小片胸口。他浑然不觉,还骑在楼主身上,两只手按着那人的肩膀,像一个刚刚打赢了仗的将军,意气风发。
楼主没有挣扎,他躺在那里,看着苏卿昭,像是看着什么久违了的东西。他伸出手,扣住苏卿昭的腰,猛地一翻身——天旋地转之间,两人的位置颠倒了。
苏卿昭被压在地板上,后背贴着温热的木板。他的双手被楼主按在头顶,两条乱蹬的腿也被夹住了,动弹不得。他挣了几下,没挣开,气呼呼地瞪着一双看不见的眼睛。
“你偷袭!”
“兵不厌诈。”楼主的声音低沉,带着几分笑意,“你输了。”
苏卿昭喘着气,胸口起伏着。他憋了一会儿,忽然笑了出来。
他笑了,楼主也笑了。两个人就这样在地上滚作一团,一会儿你压我,一会儿我压你。那些无处宣泄的、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在这一刻找到了出口。不是用嘴说的,是用肩膀撞的,是用手臂箍的,是用腿绞的,是倒在对方身上时那种实实的、沉沉的分量。
不知过了多久,两人都累了,并排躺在地板上,喘着气。
船舱里很安静,炭火在铜盆里烧着,江风在船外推着浪。苏卿昭的头发散了一地,衣裳皱巴巴的,脸上不知道什么时候蹭了一道灰。
楼主侧过头看着他。
他想,那样不懂事的林殊白,就让他留在记忆里吧。以后,他会用新的身份,好好待这个人。不会再让他觉得自己被厌恶。不会再把他推给别人。
“喂。”苏卿昭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思绪。
“嗯?”
“你早上的时候画的是什么?”苏卿昭从地板上坐起来,偏着头,朝楼主的方向“看”了过来,“为什么慌慌张张?”
他想了想,又肯定地补了一句:“那根本就不是账本。”
他在楼主身边待了这几日,虽然看不见,但嗅觉和听觉比从前灵敏了许多。记账本用的墨清苦,画画用的墨沉郁——那天早上,他闻到的是后一种。更何况,楼主收东西时的动静,分明是在藏,不是在整理。
楼主看了他一眼,似乎在斟酌什么。
“你真想知道?”
苏卿昭想了想,又摇了摇头:“也没那么想,画画我不精通,无聊得很。”
他说得轻描淡写,楼主知道他是真的不感兴趣——这人只对吃的和玩的感兴趣,除了吃的时候能用上那副好记性,其余时候都懒得费神。
楼主随意编了个借口:“楼里的公子们也都要学琴棋书画。我随手画了几笔,让他们照着学。”
“你什么都会,”苏卿昭由衷地感叹,语气里带着毫不掩饰的钦佩,“怎么这样厉害?”
他是真心夸赞,这世间他见过最完美的人,大概就是君后了——样样精通,事事周全。如今眼前这个人,竟也有了几分君后的影子。只是君后的完美是冷的、远的、让人不敢靠近的;而眼前这个人的完美,是温的、近的、带着几分烟火气的。
楼主没有说话,他从袖袋里摸出一叠银票,随手往空中一撒。
银票像一群白蝴蝶,在船舱里四散飘落。苏卿昭看不见,但他听见了那细微的窸窣声,于是伸出两只手去接。银票落在他脸上、肩上、手上,有的滑落下去,有的被他一把攥住。他攥着一把银票,笑得眉眼弯弯,像一只捞到了鱼的猫。
“谢楼主赏。”他说,声音里带着几分戏谑。
舱里暖和,炭火烘得人昏昏欲睡。楼主起得早,方才又和苏卿昭打闹了一场,此刻躺在地板上,困意涌上来,眼皮越来越沉。他的手搭在苏卿昭腿上,像是怕人跑了,却又没有力气攥紧。
苏卿昭感觉到了那只手下沉的分量。他没有动,等楼主的呼吸变得绵长、均匀,才小心翼翼地挪开他的手,将他从地上抱起来。楼主比他预想的要沉,他抱得有些吃力,踉跄了两步才把人放到床上。他替那人盖好被子,把被角掖紧,然后摸索着出了舱门。
走廊里,刘管事正端着一盘点心经过,差点撞上苏卿昭。他连忙稳住身形,扶住苏卿昭的胳膊,又忍不住往舱门的方向看了一眼。
“刘管事,有好吃的吗?”苏卿昭问。
刘管事笑了,把点心盘子递到他面前。苏卿昭伸手摸了摸,捏起一块尝了尝。是桂花糕,甜而不腻,桂花香气浓郁,像是刚出炉的。
“新来的厨子做的,”刘管事说,“楼主特意吩咐的,让您先尝尝,觉得好的就留下,不好的换。”
苏卿昭愣了一下。他想起这些日子的饭菜,确实一日比一日合口味。原来不是巧合。
他跟着刘管事去了厨房。灶台上摆着几样新出的菜品,还有几碟点心。苏卿昭一样一样地尝,觉得好的就让刘管事记下,觉得一般的就摇摇头。刘管事站在旁边,手里拿着笔,认真地记,比记账本还仔细。
尝完菜,苏卿昭拎着食盒去找清弦他们。舱门虚掩着,里面有低低的说话声。他推门进去,屋里忽然安静了一瞬,然后响起一阵慌乱的窸窣声——纸张被藏进袖子里、塞到垫子底下、压在书册下面的声音。
“你们干什么呢?”苏卿昭站在门口,偏着头,朝声音最乱的那个方向“看”过去,“我给你们带了吃的。”
“你怎么来了!”清弦的声音有些尖,像是在掩饰什么。
苏卿昭晃了晃手里的食盒,语气里带着几分委屈:“我好心给你们带吃的,你这样赶客,那我就走了。”
“别走别走!”清弦连忙跑过来,接过食盒,拉住他的袖子。
清隐也走过来,温声道:“让我看看里头有什么好吃的。”
苏卿昭没有松手。他站在原地,脸上的笑意收了几分,语气却很平静:“可别岔开话题。你们刚刚那样慌乱地藏东西——我看不见,但还能听得见。说吧,是什么好东西?”
清弦支支吾吾,半天说不出一个完整的句子。清隐替他开了口:“是楼主给的画册。”他的声音很低,像是在说一件不太方便让外人知道的事。
苏卿昭“哦”了一声,语气轻松起来:“你们这么快就开始学了?听楼主自己说,他画得挺生动形象的——你们给我描述一下,我也来品鉴品鉴。”
舱房里安静了一瞬。清弦和清隐对视一眼,都没有开口。
清隐斟酌了片刻,轻声道:“这……你要不还是问云管事吧。这也归他负责。”
“行。”苏卿昭点点头,转身就走,“我去问他,你们慢吃。”
他走得干脆,清弦在后面喊了一声“阿昭”,他也没回头。
舱门在身后关上。清弦和清隐面面相觑,都松了一口气。他们还没来得及把藏起来的画册拿出来,门口就响起一声轻笑。
清抚靠在门框上,手里捏着一把折扇,慢悠悠地走了进来。他的脸上挂着笑,那笑容却让人不舒服。
“当了婊子还要立牌坊,”他慢条斯理地开口,目光在清弦和清隐脸上扫过,“真是好笑,怎么,你们俩说不出口?你们俩,在阿昭公子眼里清清白白的两人——在研究春宫图,然后好服侍客人?”
“你住口!”清弦的脸涨得通红,攥紧了拳头。
清隐拉住他,声音依旧温和平静:“别与他争执,咱们走。”
“说不过就要走吗?”清抚没有让开,依旧挡在门口,“还是说没脸待在这儿?千人骑万人枕的东西,现在想要装清白了。你说说,要是阿昭公子知道你们俩人……”
“阿昭知道我们是青楼里的。”清弦打断他,声音有些发抖,却努力维持着镇定,“他并没有轻待我们。”
“呵,自欺欺人罢了。”
清抚见好就收,侧身让开了路。他看着清弦和清隐快步离开,脸上那抹笑慢慢淡了。他心里畅快——清弦和清隐平日里总是一副自视清高的模样,可有什么可清高的?不也是出卖色相、供人玩乐?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双手白皙修长,指甲修剪得圆润整齐。他也曾清高过,也曾以为自己和别人不一样。
后来他就知道,没什么不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