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7、第 67 章 总把他乡当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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缈映雪裹紧了自己的黑袍，牵着刚洗漱完的小菜花，站在临砾城的成衣店前。
“老板娘，这套粉的、那套蓝的，都拿出来给她。”缈映雪边说，边伸手指了指第一排最上层挂的几件适合女童穿的衣裳。
小菜花拽着缈映雪的衣角，像第一次收到礼物一般，眼睛亮亮地看着缈映雪。她轻拍了小菜花的后背，让小菜花跟老板娘去后面换衣服。
小菜花却不停摇头，连新衣服都不接了，直往缈映雪身后躲。她也是突然才明白，这孩子不敢离开她。
可她现在得装着何执的身份，得告诉小菜花男女有别之事，哪怕她其实是女子，哪怕小菜花是小女孩，她也不能在这里软下心肠，给小菜花换衣。老板娘出来哄了几句，拿糖来哄，小菜花也不肯松开拽缈映雪衣服的手。
“放心，我一定在这里等着你。等你换完衣服，保证能出来见到我。”
缈映雪蹲了下来，举着小女孩的手，不停给她承诺，这才把小女孩哄得进去换衣服了。
而此时从陈旧的木柜台后，钻出来一个和蔼的男人，似乎是店主。方才一直在柜台后算账，听了缈映雪说话，这才放下账本，攀着斑驳掉漆的木柜台，同她聊天道：
“公子听你这口音，是外地来的吧！这段日子城门禁入了，很少看到外地人呢！”
“是西南来的。”
“西南？我家小店有部分是西南供货的，我也去过西南几次了，听您这口音不太像啊。倒像是玉京那边的官话。”
缈映雪暗道不好。自己为了演好何执这个假身份，所以必须得说是西南人，但她从未去过西南，对那里的风景人文地貌文化一概不知，更别提西南口音了。
于是她故作轻松地靠着柜台边的墙，解释道：“小时候启蒙时学过些玉京话，西南话倒是生疏了。”
“西南话很有意思的，大部分字词其实都跟玉京官话很像。只是音调上有些区分，官话更四平八稳一点，就像玉京一览无余的履履平地一样。西南话句尾总是带点翘起来的感觉，很像西南连绵又起伏的山脉。高高低低、平平仄仄......总之，像我们这样的临砾城，大半都是土生土长的本地人，基本说的都是北境方言。几句玉京官话，在这确实很少见，难免就想问问。”
少见，也意味着太惹眼了，对用惯了本地话的人来说，实在是引人注意的异常。
只要她一开口，就像在做自我介绍一般，已经说明了她的故乡、她的来路，与他们都不同。没有高低区分，只是不同。
若是人拼命要融入一个陌生的地方，第一个要改掉的便是乡音。那是已在身后遥远千里地方的话语，是那边人最熟悉、最常用的话语，却是此地人最陌生的话语。
而她如今，不止是背井离乡。更是要擦除了自己的家乡身份，在第一次踏足的北境土地上，讲着从未去过的西南。在临砾城这块她不该踏入的坎坷去路上，编造出一段不属于她的来路。
北境的太阳是赤裸裸的，不像玉京的，总是喜欢藏在云层里。临砾城的街上，是形形色色的人，他们或在买卖、或在闲聊，来来往往的热闹声浪里，是她不熟悉的腔调，每一句里夹杂着些许她听不懂的字词。
突然有一道熟悉的玉京官话音调，穿透了一层层她不熟悉的热闹言论，带着威严的冷意，清晰传到她耳际：“樊将军带军马回城，左右店铺速速避让！”
缈映雪一眼就看了他腰间的一块木牌，木牌上写了这人的名字。她一见这名字，便认出了这人。
半年前，临砾城太守横死，原本稳赢的战局开始出现变化，让起义军有了可趁之机。太守临死前的那个深夜里，他带着无尽的担忧，在生命的最后时刻，他在书房写了一封求玉京速来支援的表文。而后他叫来了临砾城最快的信差，让他用最快的千里马，来给玉京递上这封表文。
她拿到这封表文的时候，是在玉京皇城的一个普通日子里，同样是普通的深夜时分，更夫刚打过了准点的更时。她作为内阁的当值学士，刚锁上门打算回宫殿，就见到了兵部的人一路小跑着，捧着这封表文来找她。
这封表文，是用最普通、最廉价的纸张写的，也没有用信盒装好，只是匆匆一卷，被这千里之路上的每一位信差，放在衣服靠近心口的收纳夹层里，送过来的。
展开后，只有短短五行。但每一行、每一个字，都是用血字写就的。表文里开首第一句，便有眼前之人的名字——当时临砾城的校尉，徐力。
临砾城是个人口较为分散的小城。这样的小城，大部分人口都住在城外的乡野里，几月才进城一次。所以城里的路修得并不宽，而这路挨近城门口，常年被摆摊卖各种物品的占据。人们本是过惯了这样的生活，但这几个月里，常常有军马来往，这条路便不够用了起来，所以总有人来提前清场。
徐力说完这话后，左右摊位连忙躲闪，唯恐收拾不及。他们都清楚，收拾不及时会有什么样的后果。
“阿婆，你怎么收拾这么慢！我来帮帮你！”
竹编的菜篮上，一块蓝布盖着三罐咸菜，其他两罐还没来得及放回去，就被徐力一脚踢碎了，菜叶四散飞扬，老妇人徒劳地捞了几把，却还是大半掉在地上，沾上了这条路里黄土泥尘。
“徐校尉，这可不行啊。这是我儿媳腌了一个冬天的菜啊，我们进城一次不容易啊，就指望这些菜卖出的几文钱呢。你都踢在地上，这还怎么卖啊。”
“你这阿婆真是老糊涂了，竟然叫我徐校尉！你听好了，我徐力如今是樊将军亲封的临砾城太守，得叫我徐太守！”
“徐太守？咱们临砾城的太守不是姓吴吗？你是太守，那吴太守呢？”
“吴太守？你这阿婆是故意的？！他跟你一样，不听话，现在已经在乱葬岗里埋着了。你这阿婆今日敢提他，真是送上门找死。”
他一脚又踢上菜篮子里另外几个酱缸，可这一次却只是堪堪擦过，瓶子只是摇晃了一下，很快恢复了平稳。
并非是他脚下留情了，而是他身子被迫一转，被人踹得仰面朝下倒在地上。正倒在那些咸菜堆里，满脸都沾上了泥土和咸菜。
“我可是樊将军最得力的部下之一，谁长了熊心豹子胆，踹到我徐太守身上！脑袋不要了？”
他揉着腰站起来，摘掉脸上的菜叶后，看到一个黑袍人扶起了那阿婆。
“敢寻衅滋事，做好脑袋搬家的准备吧！”他这话刚说完，便看到城门有数匹高大骏马，踩着飞扬的黄土哒哒而来：“是樊将军回来了!小子你跑不了！樊将军会给我做主的！”
为首的那人，只往这边瞥了一眼，断眉一拧。马头被他拉得急停，正停在徐力的面前。甩了缰绳，一跃下马，失去一指的左手伸出，挥散了周围看热闹的人群。
而后才瞧了方才被人群围着的徐力等人，呵道：“在闹什么？”
徐力抢白道：“将军，您可要为小人做主啊！这老太婆，是蔚国安插过来的眼线。到现在还念着那位吴太守呢！”
樊九看着那老太婆，啐了一口道：“她是蔚国的眼线？牙齿都没几颗，大字也不识，蔚国小皇帝失心疯才能用她当眼线。大约就是老糊涂了，你同一个老糊涂计较什么！简直胡闹！”
徐力便赶紧道：“小人也没计较啊，只是稍微口头教训了一番。结果诈出了真正的眼线，就是这黑袍人！小人被他踢了一脚，肯定是他在为吴太守出头。他这实在是不把我这个新太守，也不把您这个将军放在眼里啊！”
樊九这才看了一眼缈映雪，啧了一声，脸上十分不悦，但他说出口的却是：“徐力，你能被他这副小身板踹了？你这太守怎么当的？每日竟给我找这些事，说这人不服你，那人不满你。半点训练也不做，弱成这样！我忙着呢！你回去自请，去军营加练五十圈！”
他刚旋身上马，却听到一声等等，他不耐烦转身，却发现这句等等不是徐力说的。而是方才一直安静站着的黑袍男子。那厚厚的黑袍，像深水般盖住了一切，将缈映雪对樊九的愤怒、仇恨，全都藏匿到了无人能窥探的深处。是她此时已抠出血的手心，也是她此时从紧咬的牙关里，恨恨发出的这声“等等”。
樊九素来有脸盲，得花三个月的相处才能牢记一个人样貌。眼前的黑袍男子裹得很紧，只露了一双眼睛。这种情况下，哪怕很熟的人也没有把握认出来。他却总觉得这双眼睛，似乎在哪里见过。
“你是谁？”他这么想，也就这么问了。
是为了三位最重要的朋友，来找你报仇的人。是为了整个陷落的北境三城，来要你归还的人。
她深呼吸几次，才能压住那股仇恨，用刚学的西南腔调说道：“将军，终于见到你了。我是从西南来的，名叫何执。将军多次写信邀约我出山共事，今日我特来赴约。”
樊九听了她说的话，心里却涌起一股怀疑。这股怀疑，是那双眼睛带来的。他对这双眼睛很熟悉，可他没见过何执，不该如此熟悉他的眼睛。但这只是一瞬间的短暂疑惑，这人能拿出他的信件，有物证在，而且说出口的话，也是西南腔调，这身份几乎没什么疑点。
“原来你就是何执。”樊九仔细盯着她那双眼睛，随即眼里泛起一股冷意：“你真是......让我久等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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