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伪养真恋》竹落陌

10、明码标价

　　海风似乎在这一刻凝滞了，咸湿的水汽裹挟着沉重往事，沉沉地压进呼吸里。
　　杜平渡的声音平稳得近乎残忍，像在用手术刀解剖一具早已麻木的骸骨。
　　“初中那段时间，家里被掏得只剩一个空壳。医院床位费是天文数字，母亲只能躺在家里的旧木板床上，整夜整夜地睁着眼望天花板，或者被病痛和药物拖进昏沉的睡眠。
　　她清醒时，嘴里总反复念叨一句话：‘我不想死……我想活……’”
　　他顿了顿，目光投向海天交界处那抹愈发明亮的金红，仿佛能从那里汲取继续讲述的力量。
　　“有一天，我拿着两样东西回去给她看。一样是‘穹顶学院’附属高等中学的预录取通知书。”
　　他口中的这个名字——那是A区乃至全国公认的金字塔上的学府，是权力与未来的代名词。
　　跻身其中的，非富即贵，或是真正天赋异禀、在重重残酷竞争中杀出血路的佼佼者。不仅要求学术顶尖，更需在各类国家级乃至国际赛事中斩获荣誉。
　　另一样，是精密的分化倾向体检报告，上面冰冷的数据闪烁着诱人又致命的光：分化倾向Alpha，潜能评级：S（卓越），概率95%。
　　“她看得特别特别仔细，手指反复摩挲着通知书上凹凸的烫金校徽，对着体检报告上那些复杂的图表和数值，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她长长地、深深地呼出一口气，像是要把肺里积压的所有浑浊都吐干净，然后对我笑了。
　　她说，‘儿子，妈带你出去，吃顿像样的。’”
　　那顿饭的每一个细节，都在记忆里烙下了印。
　　他吃到胃胀痛，喉咙发紧，却舍不得停下，仿佛吃下去的不是食物，是某种即将永别的慰藉。
　　饭后，母亲带他去买了人生第一套不是为了蔽体，而是真正合身得体的带着商场标签的新衣服。去理发店剪掉了额前总是遮眼的、凌乱的头发。
　　“她自己也是。”
　　杜平渡的嘴角弯起一个弧度，眼里却是一片深不见底的潭水，映着回忆的微光，也沉着冰冷的现实。
　　“翻出一件不知藏了多久，料子却还不错的旧裙子，仔细熨烫平整，甚至……
　　还找出了一点早已过期的化妆品，对着裂了缝的镜子，仔细地描画。”
　　他深吸一口气，咸湿的空气仿佛带着铁锈味。
　　“柳先生，您能猜到，那之后……他们带我去了哪里吗？”
　　语气里带着一种近乎荒诞的轻松，像是被现实戏弄到极致后，只剩下无奈的笑。
　　柳莫抬眼望向他，先前眸中因日出而生的些许明亮彻底沉黯下去，只剩下浓得化不开的心疼。
　　他伸出手，指尖带着凉意，试探的轻轻触向杜平渡后颈那块微微凸起的皮肤。
　　alpha腺体所在，既是力量的源泉，也曾是明码标价的货物。
　　杜平渡只是睫毛颤了颤，掠过一丝惊讶。
　　身体却异常顺从，甚至配合地微微低下头，将那段脆弱的脖颈更清晰地展露在对方指尖下。
　　他甚至还短促地笑了一下，那笑容复杂难辨。
　　“平生第一次知道，原来有人家里的洗手间，能比我们一家三口住的屋子还大上几倍。” 他的声音依旧平稳，“那家也有个年纪相仿的孩子……也是个等待分化的Alpha，只不过，”
　　他顿了顿，像在挑选一个准确的词，“腺体天生有点‘瑕疵’。”
　　柳莫抚在他后颈的手指几不可察地僵硬了一瞬，随即，指腹带了点安抚的意味，极轻地揉了揉那块皮肤。
　　然后迅速收回了手，仿佛被那平静叙述下的寒意灼伤。
　　“……非法的腺体交易，”
　　柳莫的声音有些发紧，“前几年，地下市场确实还很猖獗。”
　　“是啊。”
　　杜平渡点点头，像在确认一个市场价格，“一百万。这是我的标价。细分开，五十万买我这具身体里最有价值的‘零件’，另外五十万，买我这个人，以及随之而来的风险。腺体移植手术，当时的那个医生宣称成功率有百分之五十。但对我来说，手术台上的存活率…”
　　他报出一个模糊但是冷酷的数字，“大概在三成到四成之间。我的腺体数据、血型、潜在信息素谱系，完美匹配那位少爷的需求。至于他那有缺陷的腺体若强塞给我，我的身体会否激烈排异，会不会死得更快……不在交易考量范围内。”
　　“那位小少爷……不太乐意看到我。”
　　杜平渡的语气终于有了一丝极淡的涟漪，像是死水下终于泛起的微澜，“隔着老远，他就皱起眉，捂住了鼻子，说……”
　　他清晰无误地复述了那句话，连那嫌恶的语调都模仿了几分，“‘你身上什么味儿？又脏又臭，像阴沟里泡烂的苔藓。’”
　　那眼神，穿过奢华客厅水晶灯折射的璀璨光晕，比任何武器都锋利，精准地刺穿了少年残存的自尊，留下一个多年后仍在隐痛的伤疤。
　　“你父母……”
　　柳莫几乎说不下去。
　　“他们没做错什么。”
　　杜平渡飞快地打断，语气里甚至带着一种奇异的、令人心碎的理解，“他们只是想抓住最后一根稻草，用他们能想到的唯一可能换取巨额医药费和我所谓‘未来’的方式。而我，只是比他们更想活下去，所以选了另一条路。”
　　他逃了。
　　在手术前夜，用尽了一个少年所有的机敏和孤勇，从笼子里挣脱出来。
　　“等我终于勉强站稳脚跟，回头去找他们时……”
　　杜平渡闭了闭眼，再睁开时，里面一片空寂的清明，“他们因为分赃不均……就是卖我得到的那笔钱——闹翻了。我父亲抢走大半，转身又填进了赌场的无底洞，输光了，还不上高利贷，被人发现时……已经没了。我母亲……”
　　他停住了，喉结滚动了一下。
　　那张被病魔和绝望吞噬殆尽的脸，枯槁如朽木的手死死抓着他手腕的触感，浑浊泪水无止境的流淌，还有那颠来倒去、破碎不堪的道歉絮语……
　　最后，所有声音汇成四个字，耗尽了她最后的生命：
　　“好好活着。”
　　然后，世界才终于对她静止。
　　海浪扑上来，漫过脚踝，冰冷刺骨。
　　杜平渡却像感觉不到，只是静静站着。
　　“最后，所有的债，都落在我肩上了。”他笑了笑，那笑容里没有怨怼，只有认命后的疲惫，“债主们……其实挺‘好说话’，不跟我算滚雪球的利息，只是隔三差五，会‘提醒’我一下。”
　　“你还有多少要还？”柳莫猛地抓住他的手，指尖冰凉。
　　杜平渡移开视线，望向波光粼粼的海面，笑容依旧轻松得让人心头发堵：“如果我告诉您具体数字，柳先生下一句，多半就是‘我替你还’吧？没必要，真的。那样的话……我们之间，就不对等了。”
　　“那我们可以做交易。”
　　柳莫脱口而出，似乎想抓住什么。
　　“□□交易吗？”
　　杜平渡忽然微微俯身，凑近了些。
　　年轻的alpha目光直白而专注，带着这个年纪特有的锐利，仿佛要看清他每一丝情绪变化。
　　柳莫下意识别开脸，耳根泛起的热度不知是源于未散的朝阳，还是其他。
　　“为什么……我们的适配度会那么低呢？”他低下头，近乎自言自语地嘟囔，“如果再高一点，或许就……”
　　“柳先生，似乎真的很在意适配度啊。”
　　杜平渡眉头微蹙，随即又恍然似的舒展，“也对，对您这样的……家庭来说，高适配度意味着更稳定的结合，更优质的下一代基因，这样才能放心传承家业吧。”
　　他顿了顿，看向柳莫，“看来，柳先生家里产业规模不小啊。”
　　“我只是个给家里人打工的，没什么私产。”
　　柳莫含糊道，手指无意识地蜷缩，“负责的事务是多了点……家里也确实一直在物色适配度高的联…相亲对象。不过这个……不重要。”
　　柳莫似乎想岔开话题，想说另一件事情，但是杜突然开口了。
　　“嗯，还有更重要的。”
　　杜平渡忽然握住了他那只想要缩回的手，举到眼前，像是在仔细端详一件精美的武器，“Omega异能者，本就凤毛麟角。”
　　他的指尖轻轻划过柳莫的指节、掌心，语气平缓却带着洞悉的力量：
　　“柳先生的异能，是操控武器一类吧？攻击性极强，破坏力惊人。但奇怪的是，您似乎并未出现在ABO权益组织与中央管控总部的异能者管制名录上，行动也未受‘抑制器’或监管者约束。”
　　杜平渡抬眼，目光如炬，“您在当年的异能觉醒考核中……隐瞒了真正的实力与危险等级，对吧？”
　　在这个世界，十三岁是命运的初次显影。
　　一份“分化倾向报告”会为你的人生预先铺轨。而十六至十八岁间，伴随着高热与混沌的“正式分化”将最终决定你是Alpha、Beta还是Omega，信息素将成为你永不磨灭的印记。
　　然而，在这套精密的ABO体系之上，还存在更为罕见、也更令人畏惧的变异——异能分化。
　　它被称作“第三次分化”，是基因无征兆的量子级跃迁，发生率低于万分之一。
　　觉醒可能带来操纵元素、窥视心灵乃至预见碎片未来的力量，但也意味着你成了一个必须被严格管控的“高危变量”。
　　因此，《异能管制基本法》如达摩克利斯之剑高悬：任何异能者必须在觉醒第一时间向地方管控局申报，随后由中央管控总部统一进行评估、收编、教育与终身管制。
　　隐瞒不报，被视为对社会基础安全的严重威胁。
　　惩罚从强制佩戴能力抑制器、终身处于严密监控之下，到囚禁于特殊收容设施，不一而足。
　　这条铁律确保了绝大多数人夜间的安眠，却也筑起了一座无形的高墙，将异能者与普通社会、乃至与自身的自由彻底隔绝。
　　在这里，超凡的力量从来不是馈赠，而是必须严格登记在册的危险资源，以及一份无法拒绝的、伴随终身的国家契约。
　　柳莫的指尖在杜平渡的掌心微微颤动了一下。
　　海风穿过两人之间短暂的沉默，带着日出后渐暖的温度，却也吹不散那悄然弥漫的、关于秘密与危险的气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