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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0、第 40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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缠绵数日的毛毛雨,突然疯了。
雨点砸下来跟不要命似的,砰砰砰撞在玻璃上,天阴沉得像是要塌。雷在云里滚,闪一下,屋里就惨白一片。
雨声大得吓人,反而衬得屋里死静。
滚水漫过街边下水道时,冬韫出了门。
——
城西码头,第三仓库。雨砸在生锈的铁皮上,声音大得盖住一切。
仓库里只站着两三个模糊的人影,灯影外的暗处,模糊不清。
他走进去,没带伞,身上湿透。双方没说话,只交换了一个眼神,和一只同样沉默的黑色手提箱。箱子入手,沉甸甸的。
“清了。”对面掂了掂手里的重量说。
随即,仓库里的灯在他身后熄灭。那几个堆在暗处的轮廓,和灯下的人影,一同隐入更深的黑暗。
然而危机藏在地平线下。
手机亮起时,缪禹刚点上烟。
「档案被动了。影子在扫尾。」
十个字。发件人:未知号码。
这警告意味着他作为“缪禹”这个身份构建的防火墙,正在被某种力量从外部暴力破解。
深夜的便利店冷光从背后打来,在湿漉漉的柏油路上拖出他细长的影子。
他抬起眼——
对面路灯下,穿黑色连帽衫的身影正低头看手机,三秒抬一次头。视线扫过便利店橱窗,掠过霓虹招牌,最后落点精准地锚定在他身上。
跟踪者,专业的。
有人报警了?怎么会?
交易已经完成了,一切按计划走。
事情根本没暴露。交易干净,线索埋得隐蔽,时间差也算得精准。
那为什么会有跟踪者?
为什么他的档案会被动?
缪禹把烟盒塞进大衣口袋,扫码付款,动作节奏分毫不乱。推门而出时,冬夜的寒气裹着细雨扑面而来。他按亮手机,拇指悬在通讯录“冬韫”的名字上空。
除非…
不可能。
烟还夹在手头,吸入时烟草在纸卷里发出滋滋的轻响。与此同时,街对面的黑影动了——不是朝他走来,而是拐进了相邻的窄巷,包抄路线,至少还有一个人。
没有时间了。
将近日与冬韫的联系内容删除,他最后看了一眼手机屏幕,关机。
转身,扬手。
手机在柏油路上炸裂,他走过去,碾过残骸,SIM 卡被抠出,弹进路旁积雨的水洼。
抬眼,街角三十米外,派出所的灯箱在雨夜里亮着刺目的红。赌局被搅了——而他得在对方掀桌之前,先按住牌堆。
值班大厅的白炽灯惨白刺眼,消毒水的气味扎进鼻腔。
缪禹推门时,他踉跄半步,扶住门框,手指用力到指节发白——七分真,三分演。
“自首。”
年轻民警从手机屏幕上抬起眼,审视着他狼狈的外表——湿透的大衣,凌乱的头发,眼底泛着血丝。
“名字?”
“缪禹。”
键盘敲击声在空旷中回响。
突然,敲击声停了。
缪禹没抬头,却清晰感知到年轻民警气息的变化——从散漫到紧绷。下一秒,民警的手悄然移向桌下。
几乎同时,侧面磨砂玻璃门被推开。
好大阵仗,三个便衣,无声踏入。
…
三号审讯室内。
穿夹克的中年警察放下手中的笔,“缪禹?三小时前,码头仓库,你给昌哥的人送了个黑袋子,八十万现金。我们看见了。”
昌哥是谁?是午壹的上线,是几个小时前和缪禹交易的一方。
双手被扣住的缪禹点头:“是我送的。”
“现在坐这儿,想说点什么?”
“钱我动了手脚。”缪禹一字一顿,“底下两捆是银行练功券,中间夹了张‘金隆财富’贾老板的存款凭证碎片。”
对,这才是缪禹的杀招——38 个小时前,刚替冬韫掖好被角,连口气都没喘,他几乎是立即抽离出动。
他不可能真的傻到给人当跳板,总得留后手。
第一步,锁定目标——他借风控权限查到,爆雷的金隆财富实际控制人贾某,正将最后资产转至个人账户,其中 80 万“咨询费”刚入其小舅子账户。这笔钱虽合法,却极度敏感。
第二步,制造污染——缪禹拿到转账凭证,替换冬韫要送的现金——两沓换练功券,中间夹了张伪造的、带金隆财富及贾某小舅子账户信息的凭证碎片。
准备就绪,双线操作启动。
他用虚拟号给贾老板心腹发信息:“转去小舅子卡的 80 万,被昌哥的人吞了,有凭证。他们要拿这笔钱当投名状,举报你洗钱。”
转头又用另一虚拟号通知昌哥的人:“今天收的钱里,掺了金隆财富贾老板的烫手货。他认定是你们黑吃黑,正准备把你们地下钱庄的线索交给经侦,换自己减刑。
无论事情暴露或是两方斗得两败俱伤,缪禹都可以最大程度把自己摘干净,事后举报两方团伙正在进行金融犯罪、协助庞氏骗局转移资产。
半分钟的时间,缪禹坐在审讯凳上,一切全盘托出。
警察看着他:“为什么?”
“自保。”缪禹说,“送一次,就有下一次。我不想一直当跑腿的。”
“就这些?”
“就这些,”缪禹点点桌面,“这两边都不是善茬。火已经点着了,你们现在去,正好能赶上他们狗咬狗。”
警察正准备起身,缪禹出声截断:“但我有两个要求,第一,今晚我来这儿的事,别留记录。第二,等事情了了,带我那个报了警的朋友去做正规的心理咨询——用你们的名义安排,别提我。”
警察挑起眉:“报警的朋友?”
“对。”
“那她为什么选择用公共电话报警?”
缪禹没看对方,“她吓坏了,她需要有人告诉她是安全的,需要专业人士帮她处理这些……后怕。”
…
时间倒回缪禹交货前半个小时。
面前的烟灰缸满了。最后一截烟灰断下来时,她没动。
怕?
她知道会有这么一天,计划早写好了:让他动心,让他上瘾,把这张牌捂热——然后打出去,把自己从泥里干干净净地捞上来。
报警是最后一步,现在牌烫得灼手,反倒矫情起来了?
她按灭烟头,火星死得干脆。
她起身走到窗边,暴雨把玻璃冲刷得一片模糊,倒影里的她面如死水。
眼前的污糟会繁殖,午壹不会因为一次交易就松手放过她。一切都躲不掉,缪禹也护不住。他头顶有他爹缪华生坐镇,可她什么也没有,他越护,她陷得越深,到最后两个人只会手拉手一块沉底。
她左右不了自己的人生。但她可以左右缪禹。
必须舍弃…就这样吧,用他铺路,以绝后患。
反正她从来,也不是冲着当好人的。
惊雷炸响的瞬间,客厅顶灯骤然熄灭。
一道惨白的闪电劈进落地窗时,大门被她摔上。
五百米外,社区门口,有个老旧的公共电话亭。
那是她唯一的机会。不能用手机,不能用任何可能被追溯的通讯工具,口袋里摸出一枚硬币。
塞进去。按下三个数字。
1-1-0
等待接通的忙音混着雨点砸在顶棚的巨响,她的声音被雨声和喘息切割得支离破碎,“我要举报……城西码头仓库……现在……现金交易……”
箭在弦上,她闭上眼睛,强迫自己把剩下的字一个个吐出来,强迫自己说下去,报出地址,金额,缪禹的衣着特征。
电话挂断的忙音在耳边拉长。
雨还在下,砸在电话亭的玻璃上,淌成无数道扭曲的、泪痕似的水流。
她放下听筒,手心一片冰凉的湿汗。
她和缪禹之间,那些温存,那些算计,那些真假难辨的瞬间,还有那句悬在半空、没来得及落地的喜欢——都随着这通电话,被这场暴雨,冲刷进了城西码头那片无边无际的、黑暗的泥泞里。
从今往后,只剩报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