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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4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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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儿是周初,距离和缪禹约定的时间还有将近一个礼拜,冬韫也没闲着,此时此刻正靠在床头忙活着。手边的烟灰缸不知道死了几根烟,烟尸堆得天一样高。
电脑屏幕的搜索栏全是缪禹他爸缪华生的照片,就因为谷南漪给她补了一个新料,声称缪华生前段时间在开发区有一块地的核心报批文件是她亲爹纪良白亲手审批的,整个过程可以说是一路通畅,仿佛近年来收紧的土地制度在他那一下子就放宽了,连她这个新闻大白都晓得这块地多少年了一直空着,这么多企业虎视眈眈削尖脑袋都吃不到,缪华生一个刚入驻内陆的香港集团这么快就收入囊中了,中途得经多少人手打通多少门道?
呵…纪良白这个新上任的父母官当得,太会给百姓行方便了。
坦白说知道这个消息之后冬韫心更死了,谷南漪给的料实在是长他人志气,只能说明缪方是有求于纪方的,他们关系捆绑得这么紧密,谷南漪就算一手通天到中央都找不到地方下手。更何况她俩现在的命门还被这个缪禹捏着,真他妈劣势中的劣势。
这么说这缪禹还挺旺他爸的,什么也没干就帮他老豆抓到她这条鱼。冬韫就这么失心疯得想着,自己都笑出了声,真是衰到老母家了。
知道在还没有和缪禹谈判之前没有一条路走得通,冬韫也懒得动没用的脑,选择把“生计”这个问题提上了日程,咖啡店那份工她很快要辞了,下个月的收入仍是未知,谷南漪给她打的生活费除了交房租以外她基本都没花,也不会花。
所以她在网上找了散工,按小时算钱,工作内容也就是去某些高大上的讲座充数,人讲到兴头时鼓个掌露个脸钱就到手了,一天下来饭钱也够。这钱赚得不痛不痒,她自己也乐得自在。
太阳趁着她排兵布阵的间隙逐渐垂直于地面,此时窗台上拿铁的热气早就消逝,青提从冰箱拿出来太久冒着水珠,电脑被丢到一旁,久违地拿出练习册,对,练习册,不拿出来都忘了自己是个在读高中生,只不过不在学校读罢了,目前身份也是祖国的花朵一枚。
电脑上风光无比的缪华生,手机里讨价还价的兼职中介,手里那道连题目都读不懂的高数,三头六臂都理不清这些…
就自己一个人这么忙忙叨叨过了一个下午,中途还下楼买了三轮车阿婆的豆腐花,扫付款码给钱的时候才想起来缪禹的微信还没加。
她走上楼舀着豆腐花往嘴里送的间头,输入了缪禹给的号码,页面转了个圈就弹出一个头像,是一个深蓝色的虹膜,外圈是黑胶唱片,整体渐变和纹理的动感极强,像极了空间虫洞,这人还挺有品味。
就在准备点击“添加到通讯录”选项时,她顿住了,嘴里的豆腐花抿入喉,两颊停止了律动,她点了返回,退出了界面。
这么早就加微信太尴尬了,在聊天框和仇人面对面,让缪禹在自己列表无声无息躺一个星期,她浑身刺挠。
*
周六当天她起了个大早,托着腮将床边最后一滴青梅酒饮尽,佳酿酸甜辛辣,梅子经酒精腌泡,汁水发酵,十分灼嗓。有酒壮胆,一鼓作气。
最后关门声“碰”一声响,人出门了,满屋寂静,只有书页被风吹动的窸窣声。
尽管现在是早上,太阳下手仍是很重,光线充足,尤其在柏油马路上行走时,身上不免有几丝薄汗冒出。
方才刚踏出家门她就添加了缪禹的微信,她没想到对方居然同意得这么快,一句话没说就给她甩了个地址。
把地址转发给谷南漪后便跟着指示上了地铁,几经转折刚出地铁站就闻到浓厚的香料味且迎面而来的都是陌生的中东面孔。
想想也难怪,这个城市作为国家重要的对外贸易关口,拥有庞大的国外市场,尤其受中东及非洲地区的欢迎,而这一区域作为环市东路一带,是该市最老牌的商贸中心,商业氛围浓厚,以至于周边日渐形成了完善的涉外配置,沿路的一众土耳其餐厅和清真店一览无遗。
她根据导航走,穿过繁华商业圈,路过嘈杂的市场店面再进入社区中心,一路的人声鼎沸也渐渐消失。
冬韫挺意外,这闹市内里居然还有这么大一片净土。
道路两旁皆是被绿荫簇拥的南洋风小楼,保留着这座城市最有特色的历史韵味。偶有长者在自家棚下饮茶闲聊,好不惬意。
手机震动,导航显示结束。
冬韫脚步停在一间独栋复式前,和周边的古典欧式不太一样的是,这栋采用现代化装修方式,一看就是年轻人喜欢的调子。
这应该就是缪禹的老巢了。
冬韫看了一圈,每家每户都为了隐私围门紧闭,只有这栋,门户大开,生怕贼人不来。她摘掉耳机,晃着耳线,迈步慢悠悠走入。
刚跨进外门冬韫的目光就瞬间捕捉到房子右侧的嵌入式车库,没办法,面前这大玩具实在霸道——车库的卷门半拉开,里面一辆色泽暗闪的跑车被升梯架起在半空,跟条抬头龙一样高昂着,醒目得嚣张,车身每一个零件都在耀武扬威地告诉你它身价不低。
车的前胎被拆掉了,地上散落着一地的工具,扳手螺丝丢满地。
合着谷南漪还说要给人送钱,现在看来送给接济谁还不一定呢…
冬韫撇开目光,踱着步子往里走,抬头可见面前的建筑为复式三层,第一层为落地式平层,透过双面的锃亮玻璃甚至可以看到内里黑白灰式简约风家具装饰,地毯上散落着几本杂志,西斜阳光射向杂志封面的醒目英文,杂志主人则不见踪影。
里门没开,冬韫站在楼下,正准备敲门,里门就自动打开, 冬韫懒得惊讶缪禹的神机妙算,直接踏过门关,环顾了一圈见四周无人,正在犹豫是把人招呼出来还是上楼的时候,缪禹便擦着湿发穿着黑T黑裤走下楼梯,直挺挺一个人,那范儿那派头跟刚才那辆大黑车有得一拼。面上有刚沐浴过的红晕,薄唇也泛红。不得不承认,他这副皮囊,的确诱人,做个花花公子再合适不过。
缪禹把湿毛巾往椅背上扔去,“你先坐,我去倒水”,缪禹边说边走向吧台。
“你还挺客气…”冬韫脑袋耷拉下三条无语线,她来这干嘛来着?总之不是作客的。
缪禹没理会她的调侃,自顾从双开门冰箱拿出冷冻过的玻璃杯,往里倒气泡水,挤入柚子酱,又往里放了柠檬话梅,搅拌,用杯垫垫着杯身放桌面上推给她,抬头对着冬韫扬了扬下巴,示意她喝。
冬韫没动手,也不说话。
他边擦手边看着冬韫,也不说话。
二人金口皆难开,室内空前宁静,室外蝉鸣声声响。
鸦雀无声,气氛尴尬。
冬韫没动手是因为她觉得这走势不对,但现在局面很明显,非喝不可的意思。
冬韫叹口气,上前,捏着玻璃吸管,啖一口杯中清凉。液体滑过咽喉,气泡在舌尖弹跳,酸酸甜甜还挺好喝。
“行了少爷,我人也到了,东西也喝了,言归正传吧。”冬韫用吸管戳着叠满气泡的柠檬,咂咂嘴。
“急什么?”缪禹双手支着吧台,身子压低,手臂的肌肉线条赏心悦目。
他抽了张纸巾塞她手里,指尖相擦时还不经意间带走她掌中的水渍。
冬韫对他这种半逾矩的动作很反感,仗着自己有点姿色在谈判场合搞擦边的举动,除了能感受到时间被拖延以外,她内心毫无波澜,甚至想叫停。但现在不行,她没有资格,只能任由缪禹牵着鼻子走。
“你不急我急啊,我这两天心跳得很厉害,你知道吗?就昨晚,我半夜外卖叫了盒速心丸吃。”冬韫食指画着心口的位置。
他被她逗笑了一声,笑声很沉,随即走到冬韫身后将立式空调的温度调高了一度,之后又穿到正厅的沙发后,翻出了冬韫日思夜想的那只录音笔,在即将回到桌边时抬手将东西划到冬韫面前。
冬韫反应迅速,抬手拦截,阔别已久的东西,终于回到手里。
缪禹结束一个帅气的物品滑翔动作之后便抬腿侧坐在中岛,从兜里掏出一包烟,咔嚓点燃一根,吐出一口白烟,随后烟盒砸在桌上,一声脆响。
冬韫没理他,忙着把东西揣兜里,抬头间就听到缪禹喊了一声她的名字——“冬韫。”
老实说被直呼大名以及听到被喊了大半辈子的名字并没什么稀奇,只能说明缪禹现在是清楚她的基本信息的,就像她也调查过缪禹一样。
就是这样很简单的,一句“哦、嗯”就可以过去的事,跟吃饭喝水一个道理。只不过从缪禹嘴巴里吐出罢了,但偏偏从他这张嘴里吐出好像就变了味道,一丝异样涌上心头,以致于向来脱口快准狠的冬韫卡了半拍。
“冬韫。”他再次开口,咬字清晰,时间精准在冬韫的卡顿之后。
他知道冬韫听到了第一声,但还是喊出了第二声,偏偏他这一声带着一种…眷恋…
对…神他妈的眷恋,仿佛这个名字在他唇齿间揉碎了再轻轻递给她一样,像无声的勾子,钉住了冬韫的呼吸。
“干嘛?”怪异的感觉让冬韫条件反射般立起了敌意,心理的防御机制在作响。
“你现在心跳还快吗?”他盯着她的眼睛,声线厮耳,很暧昧的声线,传到耳朵边痒痒的。
“我已经好了。” “已经”这个词被她咬得很重。
我好了,我痊愈了,我可以飞檐走壁了,我彻底根治了。
冬韫抬眼,回视他:“感谢你高抬贵手遵守约定,所以东西那么快到手的代价是什么?你抓紧告诉我,以防我心跳第二次失控。”
录音笔拿回了,谁知道他有没有备份?谁知道他转头会不会跑到梁琴面前吹风,她得让缪禹说出他想要的,之后再顺藤摸瓜抓住他把柄定住他命门让他开不了口,成不了她的威胁。
“好,两个要求。”他把抽了一半的烟灭了,那股吊儿郎当的劲为了接下来的谈判也收了起来。
“好,你说。”无所谓以二换一这种吃亏事,冬韫只求速战速决。
“从今天开始,无论你的目的是什么,停止你手中的勾当,不要再涉足相关的人和事,即刻和你的同党切割,能做到吗?”
话音一落,冬韫一滞,该来的终究要来,警报响起,她看着他淡笑的脸,脑海里一闪而过无数个可以搪塞的理由,可惜每一个都漏洞百出。
既然直面问题毫无作用,她选择绕开地雷,转移话题,“第二个呢?”
“之后听我的差遣。”对于冬韫,他有问必答,指哪打哪,“能答应吗?”
冬韫深吸一口气,身后的空调虽然被他调了温度,但并不妨碍她手脚冰冷。
她第一时间选择了否决,“不是我不答应你,可我没有同党,也没有受任何人之托,一切都只是因为私人恩怨,无关他人,至于第二个要求,我会考虑。”
“不是考虑,是你必须答应。”
“前提条件根本不成立,你让我怎么答应?”
“你很不老实。”缪禹声线陡然沉下,“如果是被人所迫,我可以帮你脱身,让你重新回到该有的生活轨道,前提是你不再和他们有往来,把自己摘干净之后好好念书。”
“我今儿是走了什么运?遇到救世主了?”冬韫快被他逗笑。
缪禹打了个响指:“你可以这么理解。”
“所以你绕了这么多圈子就是为了让我从良?遇见烂好人几率这么大的话,社会早就共产了。”她也不想呛他,她应该顺着他把他哄爽了,可他这话冒出来跟醉酒一样,毫无根据。
“怕我把你卖了?我要真下阴招,你刚刚喝的那杯水早被我下药了。”
“下药是不是太老套了?下药有用的话,你那杯冰美式也被我动手脚了。”
冬韫接着说,“你费尽心思居然只是想把我揽到麾下,甚至还要帮我,我有这么值钱吗?你和你爸不是生意人吗?生意人最讲究利益,我只是一个普通人,我给你带来的回扣远远不值你在我身上下的成本,我合理怀疑你在耍诈。”
脑袋灵光一闪,她突然想到什么,冷笑一声,站起身来,“你是想引导我假意叛变之后以我为引线,顺着你的怀疑帮你把贼窝一整个端了,那你未必也太高看我了。”
缪禹没急着答,拿出手机,解锁,拇指在屏幕上随便翻了几页,将手机回正到冬韫面前,点了点下巴,示意她自己看。
如果不是冬韫死倔,他不会使这招。
除了能展示他强大情报网的威势之外,毫无益处。只会让冬韫失控,这不是他要的局面。
冬韫狐疑地瞥了一眼,就看到自己的那张臭脸大头照钉在页面的左上方,白纸黑字都是她的资料,在这张纸上,她无所遁形——上到出生医院,下到社会关系,无孔不入,一排排往下列,标注的细小事件连冬韫自己都不得而知。
“梁太所在的养老院志愿活动仅对本地高中生和大学生开放,你的学籍和就读学校都不在这,哪来的渠道当上志愿者的?好好的学不上,不远万里来到这就为了给人端水倒茶?木雨口的房子,虽然都是老式群租屋,但年代久远历史价值高,加上地段好价格便虚高不降,这么有钱敢租这样的房高一的时候何必要申请助学资金?”
“你的银行账户每个月都有一个匿名的转账,金额不小,IP地址是虚拟的,你的硬性支出应该都靠这笔钱。私人恩怨?你一个小镇出来的普高生连校门口保安队长都够不着居然会跟省会的市长有仇?”缪禹步步紧逼。
被轰然掀开的面具掷声落地,冬韫的指尖轻颤,牙关咬紧,头保持着僵住的幅度,生怕一抬头和他对视之后败下阵来。
他知道?他什么都知道?他甚至知道她的目的是纪良白。她所隐瞒的,他想知晓的,连一点死角都不落,被他一手揽下。
她沉默不语,非要她缴械投降的那颗心便愈来愈烈,缪禹继续翻账:“我要是想对付你,你根本没有机会站在这推理我的思路,那个录音笔也应该在一周前就被交到纪良白手上,一旦他知晓有人在动他手脚,一周前你和你背后的人就被他的势力翻个底朝天。你的社会关系链我花了几天就理出来了,那纪良白呢?分分钟就能把你们拧死。”他说这话时毫无波澜,面上也无表情,可每一句都在捅着冬韫的脊梁。被戳穿后的羞耻以及对他耀武扬威式输出的恼火,让她失去了辩解的本能,耳鸣嗡嗡作响。
“那你是为了什么?!你明知道我谎话连篇,为什么还说要帮我?为什么还要跟我在这瞎掰扯?”她质问道。
这句话声量不小,上至喉咙下至肺腑,反正脸皮都撕破了,还端着腔调也没什么必要了。
不是吗?明明可以一棍子打死的事,为什么还要温水煮青蛙地折磨她?火气在体内乱窜,熟悉的焦躁涌上心头,她又开始控制不住自己了,冬韫咽了咽口水,强迫自己控制呼吸。
可无论怎么努力,心里头都有个声音在叫嚣着——事情已经败露了,缪禹一旦发力,后果不堪设想,完了…那么多人的努力要被她一次失手而拉下水了…
置身雷区,如履薄冰,她站在悬崖边缘,进退两难。
他绕过中岛侧边,走向她,她立马作势要走,对,她要走,她想不计后果立马冲出那道门,缪禹的动作却快他一步,迅速握住了她的肘弯,迫使她面向他,她被截停之后又使力挣开。
“滚!我不是来这给你消遣的,要玩回家找你妈去!”冬韫后退一步,和他保持距离。
“结合前面的举动,我是有点欠,但我没恶意,我可以帮你,虽然不能将你的目标人物翻个底朝天,但可以确保你在玩火自焚前悬崖勒马。”他语气放缓,声音低沉有力,带有不可拒绝的诱惑。
他还是没有正面回答她的问题,而是再一次表明他可以在她将来玩脱的时候保全她。
眼睁睁看着缪禹的靠近,社交距离逐渐偏离,持续拉近,赤裸裸的身高差让冬韫整个人笼罩在他的阴影之下。
前一刻还在犹豫踌躇,此时此刻缪禹的逼近便成了压死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完完全全在她心里添了把火。
人被逼到极点就会产生极端想法,念头一旦冒出,就会疯狂滋阴生长。
冬韫颤抖着环顾四周,目标确认后冲过去抄起墙上挂着的东西,是一把军式匕首——缪禹无数个藏品中的一个,现在在冬韫手里。
坚韧刀锋在泛着光,冬韫双眼泛红,激动过度后不可控得喘息,两手合并紧紧握住刀柄,刀刃立在二人之间,刀尖无疑对着缪禹。
杀了他!对…杀了他…用刀割开他的喉咙……让他再也不能发声!再也不能威胁她!只有死人才不会说话,杀了他……
脑子里无数个声音在教唆她出手。她大脑已经宕机了,自我保护机制在不停作祟,她的身体本能指引她照做,尽管这是极其愚蠢的行为。
缪禹脸上没什么起伏,只是睫毛几不可察地颤了颤,目光落在她握刀的手上,那片素来沉稳的眼底,被一卵石击开,悄悄裂开一道细缝。
冬韫要被他的沉默逼疯了,他不怕死?还是赌她不敢下手?
那就试试…
她绝心出手的那一刻,刀尖以迅雷之势冲向缪禹毫无防备的胸膛,只需几毫米,刀尖会染上他滚烫的心头血,致命的失血就会让他命悬一线,冬韫即可背上一桩血案。
锋刃逼近之时,他快速侧过身,伸出手,手掌以超乎常人的力道扣住冬韫的手腕,她吃痛,刀哐当一声落到地上,掉在二人脚边,声响仿佛砸中冬韫的心口,她整个人一惊,晃过神来,低头盯着刀面上反射着的那张苍白的脸,瞳孔颤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