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1 木 ...

  •   木雨口上坡的教堂。

      礼拜已经开始,二楼唱诗班所在的房间颂歌准时响起,众人的心逐渐升到穹顶,牧师平和的声音宣召:

      —愿主赐福给你。

      —愿主的亮光照你。

      沐浴在主光环下的一楼咖啡屋里,一只手握着手柄,熟练地将咖啡粉装入咖啡机卡扣,咖啡机一阵轰鸣。萃取出的咖啡液沿手柄双口缓缓流淌出 ,一阵香气喷鼻。

      “您的萃取好了。”冬韫将咖啡从窗口推出。

      “谢谢。”

      送走最后一位顾客,最后一杯咖啡卖出,咖啡粉见空。擦拭完台面,冬韫抬头听着楼上低沉的颂歌,悠扬的旋律让她放空了几秒。天公不作美,乌云开始逐渐密布,她皱眉,得走了。

      速度收拾完器具,给咖啡屋的门上锁,冬韫收紧肩上的背包,捏着酸痛的肩膀上了阁楼。

      木屋一楼买咖啡,二层的小阁楼坐休息室 ,阁楼朝外两面均为玻璃窗,许久未打扫,上面的灰尘密布,一片朦胧,搭配窗上的星星贴纸,从里看外面,倒有种挂上奶白面纱般婆娑的美。

      冬韫走上阁楼环顾一周,一个人都没,皱了下眉,正准备转身下楼,一个女人从隔壁的房间走出,拍了拍冬韫的肩。

      “到点了?”女子问。

      “嗯,雨姐,周末来做礼拜的人多,咖啡粉没了,外头要下雨,我提前走。”冬韫回。

      “行,辛苦了,今天是挺忙的。”

      收到回复,她揣着兜下楼,走出教堂,迎向闹市。

      相比于上坡教堂的神圣的静谧,下坡的商业街倒是人声鼎沸、潮人聚集。

      穿梭过人流,转角几个红砖路口,路过一座座肃立的小洋楼,脚步停在朴素暗然的居民楼下,往上看三楼,冬韫就住这破屋。

      手在包里刚摸索到钥匙,就看到那辆掉链的破烂二八杠又堵在家门口,她使力上脚一踢,踏板被踢得转了好几个圈,不解气,又把它抬起来丢回对门门前,冲去窗台扒着窗户,向着对门的阳台一顿输出:“牛老五!把我这当公摊面积了是吧?!再往我门口放,我就把这破铁砸了!”

      对门无儿无女的五保户老头牛老五,总趁她不在把自行车丢她门前,大言道自己这没地方放,她个独居的没爹没妈没养狗的地方宽敞得很,借放一下也不掉肉,气得冬韫往他门口的盆栽浇冰美式。

      你做初一我做十五,二人就这样你来我往比拼了几个来回,上下楼的住户被火力殃及,好心出面叫停战争,苦口婆心叫她别计较了,万一把老头骂伤了,往地上一倒谁负责?

      她梗着脖子又喊了几声,对门毫无动静,身后的灯又一闪一闪要亮不亮的,她对着头顶坏掉的声控灯翻了个白眼,就这质量还敢收物业费?业委会干什么吃的?

      把目光所及的东西暗骂了个遍之后,她把额前头发往后一捋,转身进了家门。

      进门后倒水,仰头一口灌下,嗓子口全开,来不及咽下的水流出嘴角,用手背擦拭完,落座,打开电视,还是万年不变的新闻频道。

      屏幕上赫然出现一个西装革履的人,此人国字脸,宽浓眉,眼瞳深深嵌于眼眶,手指着天,正立下滔滔誓言,颇有包公再世之威。下面一行流动的醒目字眼写着“xxxx年5月11日,D市召开全市领导干部大会,宣布省委关于D市主要领导调整的决定。宣布纪良白同志任D市市委委员、常委、书记。”

      她歪头看着这位器宇轩昂的长者,想必今夜江边的某个豪华包间又是灯火通明、觥筹交错。想到这,她不禁嗤笑。

      冬韫关了电视,拿着磨砂膏进了浴室。

      十五分钟后走出,脸上透着红,感受到温差,耐热良久的她呼一口气,将黏在后颈的湿发挽起。
      窗外出奇射进一道阳光,预想中的雨没有下,反倒是迟来的太阳强势撑开了乌云,光芒四射照射大地,显得破旧的居民楼有了些生气。

      手机躺在沙发上“嘟嘟”响,信息栏那一格一点开就是谷南漪的豹纹头像,下面跳出一张大胸照,内衣包裹的浑圆撑满整个屏幕,冬韫对着屏幕吹了个口哨,揣上新买的烟出门了。

      时间过五十分左右,就在这蓝调时刻,一颗透亮的玻璃珠子穿梭于人潮,这是冬韫。

      半干的头发及腰,着黑色短袖,运动短裤,两条细白的腿在傍晚荧蓝的夜空中更显白嫩,趿着人字拖,指头的色彩亮晶晶的,手上晃着两盒牛杂,走进了一条小巷。

      这条巷子窄又短,一走进,就是一个坡度极高的楼梯,好似一堵墙迎面而来。冬韫看着梯间新增的怪异涂鸦,再抬头看上面高饱和的五彩斑斓的旋转霓虹灯,翻了个白眼。

      妖魔鬼怪在世间逍遥快活,如若深夜来临,阶梯之上,应该会是他们的秘密栖息地。

      她走上去,掀开玻璃珠子镶嵌的条帘,珠子反射着霓虹灯的余光晃啊晃,像年轻女孩眼皮上跳动的闪粉。

      果不其然,来者不善。从里走出的这位年轻女孩身上和脸上都盖着五光十色,全身的布料带着闪片,唇蜜泛着光,夸张的妆容让人看不清她原来的五官。明明是一个不良少女的标杆,一般人必定望而却步。可她倚着贴满90年代港星杂志的墙,对着冬韫娇笑时,冬韫全身触电。

      两颗糜烂的水蜜桃对视…   

      电光火石间,绮丽灯光下,搭配屋内传来的那首磁性的电子音调—《Sexy Boy》,玩味十足,让人心燥地很。

      “想我没?”冬韫说话时还不忘做一个手抬胸的动作,暗示感极强。

      对面人被她逗得有点恼,抢过她手上的牛杂,手背抬起时还不忘捏下她的脸蛋,“再贫嘴我下次发动态屏蔽你。”

      冬韫移开脸,“赶紧放我进去,我有事跟你说。”

      “恭迎。”谷南漪手举过头顶拍拍手,手腕间的几串手饰铃儿响。

      冬韫直起身,跟在谷南漪身后走进。

      说实话,她一直觉得谷南漪这家首饰店像水帘洞,阴气十足。

      从里看,四周的墙纸在上演“人鬼情未了”,仿佛随时都会从纸上跳下来抓人脖子索命,阴森气息浓郁,搭配那几个骷髅头装饰,买者走进定是不寒而栗。

      从外看,这霓虹灯加上地理位置,连个招牌都没有,像是某种暗示,不知道的还以为是红灯区卖肉的,无人敢靠近。

      冬韫又陷入了沉思,她想谷南漪这样做生意,哪天会不会真的饿死,她不想她饿死,没有她,谁还会陪她聊骚,陪她宿醉到天涯。

      谷南漪不知道冬韫脑子里的算盘,她顾着把头探进那个内层快要坍塌的冰箱,从众多的瓶瓶罐罐中挖出两杯青梅酒。

      “你前两天回老家,我买的这酒都找不到人喝,都快积灰了。”谷南漪说。

       “我赶着回来给你这极寒之地送点阳气,你那几个狐朋狗友呢?走朋克风的,还有裤子掉档的。”

      “酒肉!都是酒肉朋友,跟他们喝酒不谈心,可要是不谈心呢,这酒就没味道了。跟你,我不用喝酒,喝白水都是琼浆玉露、宫廷玉液。”

      “真有你的。”冬韫手托着腮,眯着眼笑得得意。

      “最近生意怎么样?看你现在都不在本市拿货,跑杭州义乌那块去了,成本岂不是更上一层楼?”冬韫看地板上散落的纸箱和包装袋,看来是进了不少货。

      “妈的,有个衰女说我的首饰够靓,三番五次来找我聊天套我的货源,我死活没说,结果我收货对单时她捧着杯柠檬水来找我,她一瞄单子把快递发货地址搞到手了,现在我的货源整个木雨口都知道了!本来生意就差干不过电商。”

      “我朋友圈有个微商在卖泰国镯子,开过光的,回头给你搞来,辟邪。”冬韫没忍住又在开她玩笑,一脸奸贼模样格外俏皮。

      “这年头,代购也开卷了,我们个营企业也是千军万马走独木桥。”

      “你这利润都不够房租,再过一阵,个营企业要变地摊经济了。”冬韫又被戳中笑点,谷南漪这个老板当得实在滑稽。

      气得谷南漪倒拿酒瓶,将瓶底抵在冬韫脸上,顶了两下她的脸。

      冬韫媚笑着推开。

      不闹了,喝酒要紧,她扣开瓶盖,晶莹的液体涌出瓶口,两人举杯,杯身碰撞,空灵一声响,夜晚的秘密盒子就此打开。

      酸涩的口感让两人不禁抿紧了嘴巴。

      好酒可以把话匣子一下子打开。

      谷南漪不负众望开了口:“看新闻了吧,我狗子爹新官上任了,不知道这三把火到时候怎么烧,肯定烧得满城风雨,烧得普罗大众将他高高举起,烧得他的履历金黄,名声大噪!”

      谷南漪眼神迷离,看着杯壁上因温差而冒出的水珠,看着冬韫那一只骨节分明的手将它们抹去,水渍黏腻在她手上。   

      “新主降临,肯定很多人上赶着巴结他。”谷南漪歪着脑袋懒洋洋地说, “人之常情,这么肥的大腿,谁不想抱?”

      “你不在这几天,我去看过我妈了,她现在身上被药腌出味了都,现在被他们接出院了,要陪我爸做戏演伉俪情深。这女的真是贱命一条,丫鬟命公主身,守这条烂几把不放。”

      一说到原生家庭,谷南漪就来劲了,化身祥林嫂将心里的苦楚全盘脱出,冬韫早就脱敏了,老样子,安静听她一遍一遍说,她一点都不烦。

      一句话总结,谷南漪她妈谷欣,大家闺秀王宝钏;谷南漪她爸纪良白,穷酸书生薛平贵。古往今来,这样的搭配能有几个好结果?

      也许纪良白一开始对她的确有三分真心,可人心会变,风花雪月成了过往烟云。靠着岳父资源层层高升的时候早就忘了本。等谷欣的父母有所察觉并打算采取手段遏制时,纪良白早已釜底抽薪,金蝉脱壳。这些年里,他早已建立了自己的官圈,他的政治资源早已遍布全市。

      有了江山,就要有美人衬托,佳人伴身,更显神威。谷欣哭红了眼也没换得浪子回头,所谓浪子不回头,回头不浪子。外头那女的早已怀上了纪良白的孩子,俗套的逼宫戏码上演,伴随谷欣父母车祸去世的消息传来,谷欣终于疯了。

      纪良白为了保持良好官声,红旗不能倒,没有和谷欣离婚,于是在外彩旗飘飘。

      冬韫没接她的话茬,说再多都是徒劳,伤疤烙得有多深只有当事人知道。当个倾听者,大家都安乐。   

      谷南漪的丧号了很久,见冬韫光喝酒一句话没说,抬手给她抛了根烟。

      突如其来的抛物线让冬韫恍过神来,她点燃,猩红的星火忽明忽暗,吸进吐出间,白色烟雾弥漫。她咂嘴,怎么又是猎奇口味。

      “不提那些人和事了,你自己把日子过得快活才是真本事。”冬韫说着,舔了舔嘴唇,好甜…

      “老不死的一日不歇菜,我一日都不快活,等他死了,奔丧时我就去市局放鞭炮。”

      “人现在春风得意,说不定活得比你久呢。”冬韫说,“我这不陪你喝着呢嘛?够快活了。”她说完就伸手捏了捏她的鼻子。

      她不甘示弱,反握冬韫的手腕,举着杯吆喝,“有这么辣的妞躺我边上,够风流快活了~~”

      谷南漪握住酒瓶,给冬韫来了个满杯,满当当快要溢出,冬韫看她猴急的样,伸腿笑着踢她,谷南漪侧身躲过,两人就这么嬉笑耍着闹。

      中途冬韫的手机响了好几次,冬韫都置若罔闻,谷南漪问她干嘛不接,她索性将手机一翻盖在桌面,以垃圾推销为由搪塞过去。

      之后又是一声声的酒杯碰撞声,高低起伏,最后不知道两人喝了多少杯,烟头也燃得没了气力,歌单循环了无数次,两个人总算罢休。

      最后一口酒饮尽,深夜的铃钟便敲响,黑夜来临。不宜多待,免得多生事非。

      冬韫捏着太阳穴缓缓起身,从上往下看着旁边熟睡的谷南漪,无奈摇头,拾起地毯上散落的酒瓶丢进角落那个布满蜘蛛网的木质箱子——谷南漪从某个英留那淘来的古物,声称此箱曾陪麦哲伦渡过了大航海时代,冬韫觉得可信度不高。

      给谷南漪盖了层被子,桌面上的打火机揣兜里,往门关走。

      “冬韫…”

      冬韫听到声响回头。

      “没什么要跟我说的?”谷南漪没睁眼,眼皮还是合上的,但这句话确定是从她嘴里吐出来的。

      “你的打火机不小心掉我口袋里了。”冬韫站在原地,像个被抓包的小学鸡,可开口却又那么理直气壮。

      谷南漪一下子没崩住,嗤笑着转过头,声音闷闷的,说:“帮我把灯关了吧。”

      “OK,好梦…” 说完便关门走了。

      谷南懿把脸埋进沙发,眼睛酸涩。

      操…冬韫这个傻逼,就算她什么都不说,以她耳听四方的能耐早就知道她这次回老家是看她那个疯妈,她妈好不容易跟那个酗酒的爹离了,现在又跟别人生了,跟谷欣一个贱样。

      她俩的爹妈都应该装进麻袋打包送到屠宰场。

      凌晨两点,木雨口的地下酒吧掩在地底瞒着全世界狂欢,打扮个性的年轻人搀扶着在街角吐着隔夜酒,夜风吹过他们,最后迎在中途从楼道拐出的冬韫身上。

      她口袋里揣着那个“LIGNE2 中国漆”的打火机,指尖的烟味还没完全散去,径直走在街道,走得很快,一个回头的时间就消失在黝黑的建筑群里。

      不知她有没有想过,此时夜黑风高,妖魔鬼怪不再遁形,孤身女孩美丽又危险,心怀鬼胎的不止她一人。

      马路对面城墙之上,一台长焦相机框内,正对准冬韫这个独行侠。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