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辉照故人》十一然

75、归处 时

　　时攸彻夜未眠，直到天边泛起了微光才有人传来了消息。

　　被策反的侍卫司和殿前司里的人被悉数拿下，但薛恒却不知所踪。

　　时攸心下疑惑，所有人的视线都落在他身上，他是什么时候察觉到不对从而逃跑的呢？

　　“去将军府的所有人都被拿下了吗？”

　　前来报告消息的人垂首回答道：“有几人出逃，但很快都被抓住了。但昨夜情形过于混乱，难以保证人数。”

　　时攸点了点头，若是有从将军府内逃出去的人将府内的真实情况告诉了薛恒，他肯定会起疑心。

　　不过章云璟和薛煜肯定不会允许这样的事情发生，时攸和张文菁面前那人继续道：“章将军已经带人前去捉拿了。”

　　城外寺庙内，钟声依然在山林中回响，时不时激起几只飞鸟。

　　寺庙内的一部分僧人被聚集到一处，冒着寒光的刀剑横在他们面前。

　　配着兵器的几人身上大多有着血迹，喘着粗气，手不断用力握紧刀柄。

　　薛恒坐在一旁，脸上的病气因为沾染了血迹反而显得气色好了许多。他抬头看了看余下几个零散的人，又看了看蔚蓝的天空，随后沉下脸冷哼了一声道：“走！”

　　寺庙后的小道上不知道何时蛰伏了一群穿着甲胄的士兵，过了片刻后就传来章云璟下令进门的声音，霎时间薛恒周围的人纷纷乱了阵脚，拿着刀却不知道该朝向何处。

　　章云璟自人群中走了出来，直直地对上薛恒的视线，道：“永安王，请吧。”

　　“永安王。”薛恒自嘲般地笑了笑，“他从一开始就没相信过我，你认为他就会永远相信你吗？”

　　章云璟不语，只是示意手下的士兵将人拿下。

　　围坐在一旁的僧侣的口中念起了经文。

　　不久后，在狱中苦苦支撑的李明梁接到了来自宫中的一封信，满是血污的脸上忽地全是泪水。在听到薛恒被确认谋反的消息后，李明梁向大理寺承认了当初诬告的事实。

　　但章云璟却未能和时攸多呆上一阵。被带到薛煜面前的薛恒悠悠说完了自己所做的事情，末了又道：“你们在边境布置的圈套我早有察觉，因此已经换了你们给我的假消息。这个时候，怕是荣国已经接到我送去的礼物了。”

　　时攸听完章云璟的转述后愤然道：“他这是不成功便要让无辜的百姓给他陪葬不成。两国开战，青城的百姓好不容易盼来的安稳日子又要没了。还有你......”

　　时攸的话戛然而止，蹙眉望向一旁的章云璟，后者上前了一步把她抱进怀里。最后，时攸只是缓缓地叹息了一下，伸手环抱住面前的人。

　　不过几日，章云璟再次离开的那天艳阳高照，金属的甲胄在阳光下闪着微光，时攸觉着倒是比那身官服让人觉得顺眼。

　　薛煜亲临送行，这一次对于章云璟出征的事情，朝堂内外几乎听不到反对的声音。

　　城门外，章云璟拱手对薛煜道：“臣此行必定不负......”

　　才刚说了几个字，章云璟的手就被薛煜压了下去，惯是不怒自威的脸上浮现出笑意，嘴里笑骂道：“你小子演上瘾了是吗，这些规矩我听着都难受，你到还适应了。”

　　“君臣之礼不可废。”章云璟说着，脸上却缓和了不少。

　　“少来。”薛煜说着，随后招手唤来了侍从，从托盘中端起了酒杯道，“我还欠你应有的荣誉，务必珍重。”

　　“是。”随后，章云璟将杯中的酒一饮而尽，视线随之落到了一旁的时攸身上。

　　时攸只觉得这城外的风沙大得很，一不小心就容易让人迷了眼。随着金属碰撞的声音，章云璟走到时攸面前，伸手拉住她的手，眼睛一弯露出笑意：“夫人可还有什么要交代我的？”

　　时攸摇了摇头，喉咙有些发紧，拉着章云璟的手揉了又揉：“青城那有一种当地特有的花，开花时鲜艳如火，好久没看到过了，想想也快到开花的时候了，帮我带点回来吧。”

　　章云璟眼中的笑意愈发柔和，俯身在时攸眉心落下一吻，随后抵着她的额头轻声道：“好。”

　　随着马蹄声响起，红色的披风在风中摇晃，一行人的身影也逐渐消失在时攸的视线里，街上再次传来百姓生活的声音。

　　章云璟走后的第二天，赵管家突然来报俞世川前来求见。

　　时攸让人把他请到厅内，她过去时俞世川正背对着她仰头看向挂在上方的牌匾。

　　“俞大人。”时攸开口叫道，待俞世川转过身后她提起裙摆膝盖弯了下去。

　　膝盖才触地，时攸就被连忙上前的俞世川用力扶了起来，他紧皱着眉，显得脸色更加吓人，说出来的话却满是关心：“你这是做什么？”

　　时攸抬头笑了笑：“我知道，当年是您派人送的信我才能及时离开。如果没有您当初的帮忙，那我怕是活不到现在，更不用说给父亲和季家翻案了。”

　　俞世川叹息一声道：“你不必谢我，我之所以这么做只是为了报答你父亲的恩情。要说是我救了你，还不如说是你父亲平日里做的事情救了自己。”

　　时攸沉默的和俞世川分别坐到一旁的椅子上，说道：“不管怎样，还是多谢了。”

　　俞世川摆了摆手，随后问道：“你前些年是不是一直在青城？”

　　见时攸点头，俞世川神色复杂地看向她，说道：“这些年你可去找过你父母的尸骨？”

　　时攸的心缓缓提了起来，心跳也不自觉加速，像是猜到俞世川接下来想要说些什么，声音有些发颤地问道：“自然。但犯了重罪的人死后大多都是被随意地丢到了乱葬岗，身上有个草席就算不错的了。因此没有找到。”

　　随后俞世川的话也证明了时攸的猜想，当年他深知季云崖的案子眼下已经没有翻案的可能，最好的办法是和季家撇清关系从而能够谋求以后的事情。

　　但俞世川也实在不能眼睁睁看着季云崖死后如此凄凉，便暗中打通了关系，将季云崖夫妇的尸首送出了城。

　　经过暗查，俞世川猜测时攸大概是前往了青城的方向，但青城路远，尸首也不宜运输这么远，于是他便在朝向青城的方向把季云崖夫妇安葬了。

　　说到这，俞世川的语气里也带了几分涩意：“虽然他们并没有陪着你，但我想在保佑着你。”

　　俞世川走后，时攸漫无目的的在府内闲逛，先前有些破损的柱子已经被修补好了，只是难免留下了一些痕迹。

　　花园内依然是一幅生机勃勃的景象，时攸走到秋千附近，却在一旁灌木的阴影下看到了一处不易被发觉的痕迹。

　　时攸捡起掉落在一旁的木质拨弄那块泥土，没几下就感觉戳到了一处坚硬的地方。待她把上层的泥土尽数弄干净，泥土之下出现了一个盒子。

　　先前章云璟和时攸说过在花园里藏了东西，但她总是因为各种各样的事情没时间或是错过了。

　　时攸起身擦干净了盒子上的灰尘，随后坐到了一旁的秋千上，盒子里整整齐齐码放着几样东西，带着经年的期许猝不及防地闯进了时攸的视线。

　　元安五年，章云璟大破敌军，荣国感念朔国的恩遇，也不愿再起战争劳命伤财，和朔国签订协议许诺不再开战。

　　十月，章云璟班师回朝，薛煜大悦，破格命其为枢密使，掌管殿前司。朝中有人提出过这个职位的不妥当，却被薛煜怒斥贬谪。

　　十一月的都城开始零零散散飘起了雪花，盆内的火光不断吞噬着其中的黄纸，映在时攸蹙着眉的脸上。

　　章云璟侧身站在时攸身边，挡住了呼啸而至的冷风，温热的手掌落在时攸肩头，驱散了随冷风而来的寒意。

　　“风大，要不要先回去？”章云璟伸手拢了拢时攸被吹散的头发问道。

　　时攸点了点头，和章云璟一同回到马车上车帘一放下来，车外的寒风瞬间被隔绝在外，里面的温度坐久了也会有些燥热。

　　章云璟把二人的披风放到一旁，随后自然地拉过时攸的手捂在手心里。

　　时攸随口问道：“陛下让你当了枢密使，怕是又有不少人有意见了吧？”

　　“有意见又如何，总归也改变不了这个决定。”章云璟笑了笑，“至于我你就更不用担心了，等过段时日我会以旧疾复发的名头把兵权交出去，和夫人在都城内过太平日子如何？”

　　时攸瞥了章云璟一眼，知道他说的交兵权是真，也知道这不过是在没有战乱的情况下而已。

　　章云璟继续道：“说起来前段时间陛下召我进宫提起了赵大夫。”

　　时攸抬头看向章云璟，后者立马笑着道：“我可没有告密。陛下是和我说，赵大夫既然有这等本领不该埋没，但不愿强求。所以想让人去说一说，看她愿不愿意多收几位徒弟。”

　　时攸歪头打量着章云璟道：“是让谁去说和啊？”

　　章云璟往时攸身边凑了凑，笑道：“自然是夫人你。不过我只负责传话，夫人愿不愿意出力，出几分力全看你的意愿。”

　　时攸幽幽道：“阳奉阴违，这可是奸臣的做法。”

　　章云璟闻言哈哈大笑起来：“反正只有你我知道，夫人总不会大义灭亲吧。”

　　“那可说不准。”

　　章云璟笑着把时攸揽进怀里，下巴搁在她的肩膀上，呼出的热气尽数打在她耳边：“那我求求夫人如何？”

　　时攸用胳膊抵了抵章云璟，没怎么推动，于是说道：“这可不够，你信上写的那些地方和吃食都得带我去一遍才好。”

　　侧脸上传来温热的触感，时攸眼睫微颤，章云璟承诺道：“好。”

　　寒风如刀，时攸手中随意拿着的干花却如刚摘下来时一般鲜艳。身后暖融融的热意不断传到时攸身上，让人感到前所未有的心安。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