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辉照故人》十一然

60、高堂 刘芷兮

　　刘芷兮与药店老板说定要大量药材的那日，刻意挑着人最多的时候，孟余则让人把这条消息悄悄散播给了其他药铺的老板，还顺带提了一句刘芷兮对那家药铺老板的药材并不是那么满意。

　　其他药铺的老板都以为自己得的是第一手消息，纷纷藏着掖着生怕别人抢了这一个大单子。

　　不久前还是同一个阵营里的人，转眼间就互相提防了起来。

　　直到两日后，刘芷兮再次来到药铺，药铺内除了这间药铺的店老板以外，还有其他几家药铺的老板聚集在这里。

　　几家药铺老板一碰面，其中有机灵的已经察觉出了不对劲，但也知道反应过来的太晚了。直到刘芷兮开口就是比原来还低上一些的价格时，几位老板才不得不相信这个事实。

　　“刘掌柜，我们一开始聊的可不是这样的价格，你这是让我做亏本买卖啊。”药铺老板还强撑着笑容说道。

　　“一开始也没有这么多货我自然没有选择，可现在是不同了。”刘芷兮笑道，“您可要考虑清楚，现在这个药材满大街都是，但还是您有多少我收多少，不过价格只能按我说得来。”

　　药铺老板搓了搓手，沉默思考了一会，最后一拍身旁的柜子：“伙计，给刘掌柜算账！”

　　时攸坐在榻上，老老实实地待在屋里养病，下午时分才听到车轮滚动的声音隐隐约约地传了过来。

　　果然没过多久，刘芷兮就敲门走了进来：“东家，买来的药材送去长青阁了，赵大夫也收了大部分，说‘药都没有以假乱真的’，不过她还说她们的库房小，一时间放不下那么多，让我带回望江楼暂放一下。”

　　时攸点了点头，长青阁一开始只有问诊功能，后来为了保证药材的质量，一些常见或较贵的药材长青阁也亲自采购了，不过库房所预留的容量确实不大。

　　时攸轻点了两下书面，随后叫来了拾秋，将自己裹得严严实实后带着她去了长青阁。

　　不过等时攸见到赵一时才想起她忘了一些事。

　　“时老板这是不信我的医术了？”

　　时攸丝毫不慌道：“我要早知道你那么不要命我才不拦着拾秋呢，咱俩半斤八两谁也别说谁。我是来找你有生意要谈的。”

　　赵一看了一眼时攸道：“长青阁可不是做生意的地方。”

　　“有花银子赚银子那就有生意可做。”时攸笑道，“你先听我说嘛。”

　　望江楼的库房虽然足够放下那些药材，但药材的保存不能和那些杂物是同等待遇，虽说时攸已经做好了亏本的打算，但也不舍得看着这些药材白白浪费。

　　于是时攸想借此用手中的药材低价和赵一做一个置换，把单一的药材凑成一整副药。百姓可以按照大夫给的方子来望江楼取药，而时攸则按照半价卖出去。

　　即解决了长青阁库房容量不够大的问题，也能让时攸不至于亏的那么厉害。

　　“最近大多是季节性的毛病，我顶多只留两副药的配方，百姓必须要有大夫开的药方我才会卖，这样也能避免一些人因为便宜就乱吃药。”时攸托着下巴道，“怎么样，赵大夫帮帮忙？”

　　赵一沉吟了片刻道：“我这里一时腾不出人手，先配一部分吧，每日按照一定的量来置换也方便些。”

　　赵一指尖点了点桌面，继续道：“不过你胆子也是真大。之前你店里的东西被人诬陷出了事都废了好大一番功夫才解决。这次是你一点都不熟悉的药材，真想好了？”

　　时攸一歪头笑嘻嘻道：“药是我从药铺买了的，你也都过了目，方子也是你开的人才来我这买药，我要出了事赵大夫可也脱不了干系。”

　　“上了贼船咯。”时攸拉长了语调，语气里满是打趣。

　　赵一倒是难得顺着时攸的话接着打趣，不过语气仍然是淡淡的：“我可就是一个平头百姓，到时候真出了事还要仰仗时老板救我出来。”

　　“好说好说。”时攸悠然道，一副仗义的模样。

　　望江楼有半价药的消息很快不胫而走，起初还有百姓担心，但随着长青阁的担保店内囤积的药材很快就被卖了大半。

　　时攸数了数剩余的药，思考了一会后对着拾秋道：“你去长青阁问问赵大夫有没有暂且空闲的大夫，如果有的话带着他去城边角落的那几处地方去。那里大多是买不起什么药的，如果有生病的话让大夫看过后把药给他们吧。”

　　按照这个法子库房里的药很快被清空，时攸心情大好，连带着病也好了几分。

　　翌日上午，时攸醒过来后被拾秋带到了望江楼大门处，门外站着几位衣着略显单薄的百姓，看见她出来后脸上浮现出了笑意。

　　几句话后时攸明白了他们的来意，是因为昨日她送去的药。

　　时摸了摸站在一旁的一个小姑娘的脑袋，笑道：“给你们看病开药的都是长青阁的人，我只不过是借花献佛，各位若是想感谢还是去长青阁吧。”

　　“时老板说的我们知道，其他人去了长青阁了，我们商量了一下留了我们几个等一等时老板。”

　　时攸笑着道：“各位的心意我心领了，天气太冷了，就别在这站着了。”

　　将几人送走后，时攸就带着拾秋去了长青阁，远远的就看到一群人，赵一站在门口温声道：“所有的主意都是时老板想的，我不过是配合一下，各位谬赞了。”

　　时攸没有再上前，只是站在拐角处望向站在人群前的赵一，冬日和煦的阳光照在她身上，让惯常冷淡的都带上了几分温和。

　　似是有所察觉，赵一朝时攸的方向看了过来，嘴角的笑意加深，时攸也回以微笑。

　　没过多久，时攸等人方回到望江楼，在一旁等候多时的人就走上前来。

　　是绣庄的跑街伙计，手里是一个看上去就分量不小的包袱，他道：“时老板，您日前托小店制的衣裳已经好了，请您试试合不合身吧。”

　　时攸望着那包袱沉默了些许，随后让那伙计稍等，带着拾秋回到了屋里。

　　一层包袱下还包着防潮的油纸，再掀开则是那叠得不见一丝褶皱的大红色。

　　按照朔朝的风俗，时攸除了婚服外无需再管其他的事情，这婚服的样料也是几个月前说定的，几位绣娘忙了许久如今才被送了过来。

　　绸缎温凉而滑，时攸的指尖触碰到后没忍住缩了一下，拾秋和枕夏则站在一旁瞧着她的神色没有多说什么。

　　又过了片刻，时攸淡淡道：“帮我换上吧。”

　　大红的嫁衣穿到身上，时攸望着镜中的自己，勾了勾唇角：“确实好看。”

　　捧着镜子的拾秋“扑哧”一声笑了：“那可不，辛辛苦苦选的花样和布料自然是相得益彰的，不过这身婚服还是得姑娘穿才最好看。”

　　“又贫嘴。”时攸道。

　　枕夏在一旁细细整理着衣领袖口，温声道：“拾秋说的也是实话实说，不过姑娘确实是又瘦了些，原先量好的尺寸做的衣裳眼下腰身这却有点松了。”

　　拾秋也凑过来看了看道：“许是姑娘前些日子太累了，没事，反正正日子前还会再改动呢。”

　　“真好看。”拾秋摸了摸时攸身上的料子道。

　　时攸闻言不免打趣：“怎么瞧着你倒是比我还高兴？”

　　“我自然是高兴的，为了姑娘高兴。”拾秋抬眼看了一下时攸，又轻又快地说道，“老爷和夫人知道也会高兴的。”

　　“你说什么？”

　　话音刚落，枕夏就伸手拉了一下拾秋的袖子，冲她摇了摇头。

　　拾秋踌躇了一下，继续道：“我是说，二老要是知道姑娘如今开了望江楼，养活了我们这么多人，还要成亲了，一定会高兴的。”

　　时攸几乎没和拾秋和枕夏提起过她的父母，拾秋刚刚的称呼也不过是按照大多数的习惯来的，但是她说的话却让时攸沉默了。

　　时攸半天不说话，拾秋也显得有些心虚，手不停地揪着袖子上的布料。

　　“嗯。”

　　拾秋好似没听清时攸的声音，反应过来后脸上的纠结一闪而空，叽叽喳喳的和枕夏检查起婚服上的披露。

　　没过多久，时攸换好常服，婚服则被打包好重新包进包袱里，枕夏把记好的需要调整的纸条也一同放了进去。

　　时攸扶了一下头上有些歪斜的簪子道：“让人帮我套一下车，我要出去一趟。”

　　拾秋好奇道：“姑娘要去哪，可要我带些什么东西？”

　　时攸淡淡地笑了一下：“不用，我自己去逛逛。”

　　拾秋的笑一下子僵住了，随后便是劝说时攸还是带着人出去。

　　但拾秋和枕夏的轮番劝说也没能拗得过时攸，离开没多久，时攸还能听到枕夏带着担忧对拾秋道：“你看你，还是惹姑娘伤心了吧。”

　　时攸一路驱车来到城外不远处的河边，四顾寂寥，徒留车轮和马蹄的声音。

　　时攸下了马车后摸了摸站在一旁的马，脑海里又回想起不久前做的梦。但出来时她并没有想要骑马，眼下身上的衣服也不适合，想了想后只得作罢。

　　出来的较为冲动，实际上时攸并没有一个准确的目的地。

　　季家出事时她不在都城，为了安全行刑时她也未回到都城，是以时攸到现在也不知道父母的尸首到底身在何处。

　　本是短暂离家，身上也没带什么东西，躲在竹县的时候她甚至找不到东西立一个衣冠冢。

　　时攸站在河边，这里的风格外大一点，吹得她的衣摆也随风飘动，天地之大却没有一个可以祭拜的方向。

　　坐在河边，时攸抬手摸了摸发凉的脸颊，却摸到一片湿润。

　　夕阳西斜，时攸揉着发僵的腿站了起来，神态温和地望着滔滔不绝的河水：“先回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