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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碎玉   青溪镇 ...

  •   青溪镇的晨露还凝在药草叶尖时,沈惊寒就抱着面铜镜蹲在溪边了。他用沾了露水的指尖抚平鬓角碎发,又对着水面咧嘴笑了笑,眼角的朱砂痣在晨光里艳得像要滴出血来。
      “沈公子又在照镜子啦?”林清禾提着水桶经过,见他对着水面挤眉弄眼,忍不住笑出声。水桶晃出的水珠溅在他玄色锦袍上,晕开小小的湿痕。
      沈惊寒慌忙用袖子去擦,嘴里却不饶人:“懂什么,这叫风姿。”他凑近水面拨了拨额发,“你看我这张脸,要是留了疤,多少姑娘要心碎。”话虽如此,他瞥见林清禾水桶里的草药快满了,还是伸手接过,“我帮你提,免得累坏了林姑娘的纤纤玉手。”
      药棚里,楚明玥正用银针给病人放血,苏晚卿在一旁递着消毒的烈酒。谢临舟的折扇轻轻敲着桌面,上面摊着张药方,他忽然抬头:“连翘还差些,昨日采的不够今日用。”
      “我去采。”沈惊寒立刻举手,把铜镜塞给旁边的孩子,“帮我看好,摔了拿你是问。”他抓起药篓就往外跑,玄色身影很快消失在巷口。
      凌云霄把劈好的柴摞整齐,剑穗扫过木柴堆,带起些微尘:“这小子,昨天还说采药是姑娘家的事。”话里带着嫌弃,却往沈惊寒的药篓里多塞了把锋利的小铲子。
      日头爬到头顶时,去采连翘的沈惊寒还没回来。林清禾把最后一碗药递给病人,望着巷口的目光里多了些担忧:“那片药田离镇子不远,按理说该回来了。”
      萧澈擦拭着“逐光”剑的手顿了顿,红绦剑穗垂在腕间:“我去找找。”他刚站起身,就见个放羊的孩童跌跌撞撞跑进来,手里攥着块碎裂的铜镜。
      “是……是沈公子的镜子!”孩童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在西边的乱葬岗看到的,还有……还有好多血……”
      顾长辞猛地拔出佩刀,刀鞘撞在石柱上发出巨响:“带路!”黑马被他拽得人立而起,马蹄踏碎了地上的药渣。
      乱葬岗的空气里弥漫着腐臭,新翻的泥土下露出半截棺木。沈惊寒的玄色锦袍挂在歪脖子树上,被乌鸦啄得破烂,袍角的银线绣纹沾着黑血,像被揉碎的星子。
      “沈惊寒!”凌云霄的喊声在坟冢间回荡,他的云纹剑不知何时出鞘,剑光劈开齐腰的野草,露出底下被踩倒的连翘。
      林清禾的脚步突然定住,绿衫在风中剧烈颤抖。她指着不远处那棵老槐树,声音细得像根要断的线:“在……在那里……”
      老槐树的树洞里,蜷缩着团血肉模糊的东西。原本该是光洁如玉的脸颊,此刻被划得纵横交错,眼角那颗朱砂痣被利器剜去,留下个黑洞洞的血窟窿。曾经被他宝贝得不得了的双手,指骨根根断裂,扭曲成诡异的弧度,指甲缝里塞满了泥土和血痂。最可怖的是他的眼睛,圆睁着望向天空,眼白上布满血丝,像是到死都在惊恐地看着什么。
      “啊——”林晚秋捂住嘴后退,黄衫裙角被坟头的野草勾住,撕裂道长长的口子。
      谢临舟伸手将苏晚卿揽入怀中,挡住她的视线。素白折扇“啪”地合上,指节因用力而泛白。苏晚卿的肩膀在颤抖,面纱下传来压抑的呜咽,腕间的暖玉被她攥得滚烫。
      萧澈的“逐光”剑插进泥土,红绦剑穗在风中疯狂摆动。他蹲下身,试图将沈惊寒蜷曲的身体放平,指尖触到的皮肤冰冷僵硬,那些曾经被沈惊寒精心呵护的肌肤,此刻布满了青紫的瘀痕和深可见骨的伤口。
      “是谁……是谁干的……”凌云霄的声音嘶哑,他挥剑劈开旁边的灌木丛,剑刃上沾着的野草和血混在一起,“我要杀了他!”
      墨尘站在阴影里,黑衣几乎要和乱葬岗的暮色融为一体。他看着树洞里那张被毁得面目全非的脸,忽然想起昨夜沈惊寒还拿着铜镜跟他炫耀:“墨兄你看,我这颗痣是不是比谢临舟的扇子还好看?”那时的月光落在沈惊寒脸上,痣上的银粉闪着细碎的光。
      赵凌云的骷髅吊坠撞在腰间的剑上,发出沉闷的声响。他别过头,却在看到紫萱时愣住——紫衣少女正用帕子轻轻擦拭沈惊寒脸上的血污,动作轻柔得像在对待易碎的瓷器。帕子很快被血浸透,她却像是没察觉,依旧一下下擦着,直到露出底下被划烂的皮肉。
      “别擦了……”林清禾哽咽着说,“他最在意这个……”
      紫萱的手顿住,帕子从指尖滑落。她看着沈惊寒那双圆睁的眼睛,忽然捂住脸蹲下身,压抑的哭声混着风声,像把钝刀在每个人心上反复切割。
      秦风将阿朱护在身后,指尖捏着从沈惊寒怀里掉出的药篓。篓里的连翘还很新鲜,根茎上沾着的泥土带着晨露的湿气,显然是今早刚采的。他抬头望向乱葬岗深处,那里的黑暗仿佛有生命般,正一点点吞噬着天边最后一点光。
      顾长辞站在老槐树下,望着树洞里那个曾经鲜活跳脱的少年,忽然想起初遇时的情景。那时沈惊寒踩着酒楼栏杆往下跳,腰间的玉佩叮当作响,冲他笑得张扬:“顾将军,要不要跟我去偷凌大剑客的剑玩玩?”那时的风里带着桂花糕的甜香,沈惊寒眼角的痣在阳光下亮得惊人。
      暮色四合时,他们用白布将沈惊寒裹起来。凌云霄坚持要亲自背他回去,玄色锦袍的一角从白布下露出来,在乱葬岗的土路上拖出道浅浅的痕迹。谢临舟帮苏晚卿拢了拢被风吹乱的面纱,却发现她的面纱已经被泪水浸透,贴在脸上,勾勒出颤抖的下颌线。
      回镇的路上,没人说话。只有萧澈的剑穗偶尔碰到剑鞘,发出细碎的声响,像在为那个总是吵吵闹闹的少年送行。经过溪边时,林清禾捡起了沈惊寒遗落的铜镜。镜面已经碎裂,却依旧能映出天上的流云和水底的卵石,只是再也照不出那个对着水面挤眉弄眼的少年了。
      药棚的灯火今晚显得格外昏暗。沈惊寒的尸体被放在临时搭起的木板上,白布覆盖着他的身体,却遮不住那些狰狞的伤口轮廓。楚明玥把自己关在药柜后,谁也不见,里面传来药罐摔碎的声音和压抑的哭泣。
      林清禾把沈惊寒的铜镜放在木板旁,镜面朝着白布,像是想让他最后再看看自己的模样。她蹲在地上,把那些沈惊寒今早采的连翘一朵朵摆好,黄灿灿的花瓣在昏暗的光线下,像一小片被遗忘的阳光。
      谢临舟点燃了三炷香,烟圈袅袅升起,模糊了他眼底的红血丝。苏晚卿站在他身边,面纱已经湿透,露出的眼睛红肿不堪,腕间的暖玉反射着微弱的火光,像一滴凝固的泪。
      凌云霄的剑靠在墙角,剑穗垂在地上,沾着乱葬岗的泥土。他坐在门槛上,手里攥着块桂花糕,那是今早从沈惊寒怀里掉出来的,已经干硬了。他咬了一口,粗糙的糕点剌得喉咙生疼,眼泪突然毫无预兆地掉下来,砸在布满尘土的鞋面上。
      萧澈用布仔细擦拭着“逐光”剑,红绦剑穗被他洗得干干净净,却依旧在风中微微颤抖。他想起沈惊寒总爱扯他的剑穗玩:“萧兄,你的红带子配我的黑袍肯定好看。”那时的阳光穿过药棚的窗棂,落在两人交叠的影子上,温暖得不像话。
      墨尘把沈惊寒最喜欢的骰子放在铜镜旁,骰子上还沾着点糖渣。他想起昨夜沈惊寒赢了他三颗糖,却又偷偷塞进他手里:“墨兄你总吃那么苦的药,该甜甜嘴。”那时的药香和糖味混在一起,竟生出些奇异的暖意。
      赵凌云靠在药棚外的柱子上,骷髅吊坠在月光下投下扭曲的影子。他从怀里摸出个油纸包,里面是块红糖糕,和林清禾给沈惊寒做的那种很像。他犹豫了一下,把糖糕放在木板旁,转身时,骷髅吊坠撞击的声响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夜深时,乱葬岗的风顺着巷口溜进来,吹得药棚的灯火明明灭灭。白布下的身体渐渐冰冷,那些曾经被沈惊寒用胭脂水粉精心遮盖的小疤痕,此刻都淹没在狰狞的伤口里。那个总爱对着镜子臭美、会抢林清禾的薄荷糖、会跟凌云霄拌嘴、会偷偷给墨尘塞糖的少年,最终以他最恐惧的方式离开了,连最后一点体面都没能留下。
      林清禾趴在木板旁睡着了,绿衫上沾着的连翘花瓣落在白布上,像一滴凝固的血。她的梦里,沈惊寒正举着铜镜冲她笑,眼角的朱砂痣亮得像颗星,玄色锦袍在风里翻飞,像只永远不会停驻的蝶。
      而药棚外的黑暗里,一双眼睛正盯着那具被白布覆盖的尸体,嘴角勾起抹残忍的笑。远处的钟楼敲了三更,钟声在空荡的青溪镇里回荡,像一声悠长而绝望的叹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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