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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一朝苏醒,虞绯发现整个世界都在跟她开玩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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虞绯是被身侧的动静扰醒的。
还没等睁开眼,鼻尖先捕捉到一股陌生的香气,不是她住了十几年的那间小偏院该有的、混着草木灰的味道,而是一种甜而凉的幽韵的香,像寺梁木在百年日照下渗出的树脂的气息。
她睫毛颤了颤,费力地睁开眼,首先撞进视线的,是一片刺目的明黄。
不对,不是明黄,是更柔和些的月白色,绣着暗纹,料子顺滑得不像凡物。这料子……她下意识地动了动手指,触到的是同样细腻的锦被,暖融融地裹着身体,舒服得让她有些发怔。
这不是她的床。
她的床是硬板铺着旧棉絮,冬天总渗着凉气,哪有这般暖和柔软?
“醒了?”
一个低沉的男声在耳边响起,近得仿佛带着温热的气息。虞绯浑身一僵,像被烫到似的猛地转头——
然后,她就对上了一双眼睛。
深邃,漆黑,此刻正带着几分刚睡醒的慵懒,静静地落在她脸上。
是萧戟。
当朝云陵王,萧戟。
虞绯的呼吸骤然停住,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几乎要跳出喉咙。
怎么会是他?!
她记得清清楚楚,昨日……不,是前几日,她还因为打碎了继母柳氏的一只玉簪,被父亲罚跪在祠堂,跪到后半夜实在撑不住,就那样趴在冰冷的地上睡着了。祠堂里阴暗又寒冷,怎么会……
她猛地低头,看向自己身上的衣服——是件样式繁复的寝衣,料子比她见过最好的绸缎还要光滑,领口绣着精致的缠枝莲。这绝不是她的衣服。
再抬眼,环顾四周。
雕花的拔步床,悬着层层叠叠的锦帐,墙上挂着水墨山水画,角落里燃着的炭盆散发着热气……这屋子华丽得像个梦,是她在虞府连想都不敢想的富贵景象。
“头还晕吗?”萧戟的声音又响起来,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关切,他甚至微微倾身,抬手似乎想碰她的额头。
虞绯吓得猛地往后缩了缩,后背撞在床柱上,发出“咚”的一声轻响。
她这反应似乎让萧戟愣了一下,他抬手的动作顿在半空,眉峰微蹙:“怎么了?”
他的语气里没有不耐烦,甚至……带着点困惑?
这太奇怪了。
虞绯死死咬着下唇,脑子里一片混乱。
萧戟是谁?是那个传闻中冷酷寡言、杀伐果断的靖王,是父亲费尽心思才攀附上、却连正眼都没给过她一次的权贵。府里的人都说,云陵王殿下最厌弃的就是她这种怯懦无能的庶女,上次在宫宴上远远见了一面,他看她的眼神,冷淡得像在看一块路边的石子。
可现在,他不仅睡在她的……不,睡在这张床上,还对她说出这样的话?
还有这屋子,这身衣服……到底是怎么回事?
“王妃,该起身梳洗了,王爷今日还要去衙门呢。”门外传来侍女轻柔的声音。
王妃?
这两个字像一道惊雷,劈得虞绯眼前发黑。
谁是王妃?
她恍惚地抬手,抚上自己的脸颊,指尖触到一片光滑,没有了昨日跪在祠堂里磕出的红肿。她再往下看,手腕上不知何时多了一只玉镯,莹润通透,在帐内微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
这不是她的东西。
一切都不对劲。
继母崔氏明明昨天还指着她的鼻子骂她是“丧门星”,妹妹书雅更是惯会在她面前耀武扬威,父亲看她的眼神永远像在看一块多余的绊脚石……可现在,这陌生的奢华,这近在咫尺的、本该对她弃如敝履的云陵王,还有那句没头没尾的“王妃”……
虞绯看着萧戟那张俊美却让她莫名心慌的脸,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脚底慢慢爬上来。
她好像……掉进了一个完全陌生的地方。
或者说,是这个世界,突然变得她完全不认识了。
萧戟看着她骤然苍白的脸色,眉峰蹙得更紧了些。他收回停在半空的手,指尖无意识地摩挲了一下,语气放缓了些:“怎么脸色这么难看?是哪里不舒服?”
虞绯张了张嘴,喉咙却像被堵住,一个字也吐不出来。她只是死死地盯着他,眼神里满是惊恐和茫然,像只误入陷阱的幼鹿。
这反应实在太过反常。
萧戟沉默片刻,似乎想到了什么,眼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无奈,语气却更温和了些:“忘了?昨日你闹着要喝桂花酿,结果自己贪杯多喝了几盏,回来就醉得厉害,倒头就睡。”
桂花酿?
虞绯的脑子更乱了。她自小在虞府,连口像样的米酿都难得喝到,更别提什么桂花酿。而且她性子怯懦,别说闹着要喝酒,便是在这些权贵面前,连大声说话都不敢。
可萧戟的语气太过自然,仿佛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
“我……”她终于挤出一个字,声音干涩得像砂纸摩擦,“我没有……”
“嗯?”萧戟挑眉,似笑非笑地看着她,“没有什么?没有醉?还是不承认自己抱着柱子不肯撒手,非要给本王唱那什么……‘月亮代表我的心’?”
虞绯:“……”
她的脸“腾”地一下涨红了,不是羞的,是吓的。抱着柱子?唱歌?还给萧戟?这是什么惊世骇俗的举动?别说做了,她连想都不敢想!
可看着萧戟眼中那抹真切的、带着纵容的笑意,她又莫名地不敢反驳。仿佛……仿佛那样离谱的事,真的发生过。
就在这时,门外的侍女又轻声唤了句:“王爷,王妃,时辰不早了。”
萧戟这才收回目光,掀开被子起身。他身形挺拔,月白色的里衣勾勒出流畅的肩背线条,动作间带着浑然天成的贵气。虞绯下意识地移开视线,双手紧紧攥着锦被,指节都泛了白。
“起来吧,”萧戟一边由侍女伺候着更衣,一边头也不回地对她说,“母亲今早会过来,总不能让她等着。”
母亲?
虞绯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他说的是谁。是她的继母,崔氏。
一想到崔氏,她心底就泛起一阵本能的寒意。以往在虞府,她每日去请安,崔氏不是冷嘲热讽,就是寻个由头让她跪着,何曾有过半分好脸色?如今嫁入王府,崔氏竟要亲自过来?
是来看她笑话,还是……
正乱想着,几个穿着青绿色宫装的侍女走了进来,个个低眉顺眼,动作轻柔地要伺候她起身。虞绯被这阵仗吓得往后缩了缩,小声道:“我、我自己来就好。”
侍女们动作一顿,面面相觑,似乎有些为难。
“让她们伺候吧。”萧戟的声音传来,他已换好了一身墨色锦袍,更显得身姿俊朗,“你如今是云陵王妃,规矩不能乱。”
云陵王妃……
这三个字像针一样扎在虞绯心上。她看着铜镜里映出的自己,穿着一身从未见过的华美衣裳,发髻被梳得一丝不苟,簪着流光溢彩的珠钗。那张脸还是她的脸,可眉眼间似乎又多了些什么,让她觉得陌生又遥远。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她机械地任由侍女们伺候着梳洗打扮,脑子里一片空白。直到被引着走出内室,看到客厅里端坐着的那个身影时,她的脚步猛地顿住。
崔氏正坐在主位上喝茶,穿着一身绛紫色的锦缎衣裙,气色极好。看到她出来,崔氏立刻放下茶杯,脸上露出一个温和的笑容,招手道:“绯儿,过来让娘瞧瞧。”
那笑容,那语气,自然得仿佛喊了千百遍。
虞绯的腿像灌了铅,怎么也迈不开。她记得清清楚楚,就在几天前,崔氏还因为她打碎了一只玉镯,罚她在雪地里跪了半个时辰,骂她是“贱蹄子”,是“扫把星”。
可现在,崔氏看着她的眼神,竟带着几分真切的慈爱。
“怎么了这是?”崔氏见她不动,便主动走了过来,伸手想碰她的脸颊,“脸色这么差,昨夜没睡好?”
虞绯像被烫到似的往后躲了躲。
崔氏的手僵在半空,脸上的笑容淡了些,眼底闪过一丝困惑。萧戟适时地上前一步,不动声色地挡在虞绯身前,笑道:“母亲别担心,她昨晚喝多了,还没缓过来。”
“哦,原来是这样,”崔氏立刻释然了,嗔怪地看了虞绯一眼,语气却宠溺得很,“你这孩子,多大了还贪杯。以后可不许这样了,仔细伤了身子。”
虞绯怔怔地看着崔氏,又看了看身旁从容应对的萧戟,只觉得眼前的一切像一场荒诞的戏。
戏里的人,都是她熟悉的人。
可戏里的情节,她却一窍不通。
她像个误入戏台的看客,穿着不属于自己的戏服,被人推着,要演一场完全陌生的戏。
正怔忡间,门外忽然传来一阵轻快的脚步声,伴随着清脆的笑语:“娘,我来啦!姐姐和姐夫起身了吗?”
是书雅。
虞绯的心跳又漏了一拍,下意识地往萧戟身后缩了缩。
书雅推门进来时,脸上还带着未褪的稚气,手里拎着个食盒,看到厅里的人,眼睛一亮,几步跑到崔氏身边,亲昵地挽住她的胳膊:“娘,我就说您来得早,果然赶上了。”说着,她转头看向虞绯,脸上露出一个灿烂的笑,“姐姐,你醒啦?我听下人说你昨晚喝多了,特意让小厨房炖了醒酒汤来。”
她一边说,一边把食盒往桌上放,动作自然熟稔,眼神里带着真切的关切,半点不见往日的骄横刻薄。
虞绯看得目瞪口呆。
这还是那个会抢她的衣服、撕她的书本,转头就向崔氏告状说她“顶撞妹妹”的书雅吗?
“就你机灵。”崔氏拍了拍书雅的手,语气里满是疼爱,又转头对虞绯笑道,“你看你妹妹,多疼你。”
虞绯张了张嘴,喉咙里像塞着团棉花,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她只能呆呆地站在原地,看着这对母慈女孝的画面,只觉得浑身的血液都快冻住了。
这太诡异了。
就好像……就好像一夜之间,所有人都被掉了包。
“愣着做什么?”萧戟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提醒,“过来坐下吧。”
虞绯这才如梦初醒,被他半扶半引着走到桌边坐下。椅子是紫檀木的,铺着厚厚的软垫,她坐下时几乎要陷进去,心里的不安又加重了几分。
书雅已经手脚麻利地盛好了醒酒汤,端到她面前,碗沿还冒着热气:“姐姐快趁热喝,这汤最是解酒的。”
那碗汤炖得奶白,飘着淡淡的药香,一看就用了心。虞绯看着递到眼前的汤碗,又看了看书雅那双清澈的、毫无恶意的眼睛,只觉得指尖冰凉。
她不敢接。
以往在虞府,书雅递过来的东西,不是加了料的茶水,就是滚烫的汤水,每次都能让她平白受些罪。
“怎么了?不合口味?”书雅见她不动,脸上露出一丝困惑,“还是烫着了?我帮你吹吹?”
说着,她真的就要低下头去吹。
“不必了。”虞绯终于找回自己的声音,猛地抬手按住碗沿,声音里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我……我自己来就好。”
她的反应太过激烈,书雅被她吓了一跳,愣在原地。崔氏也蹙起了眉,看向虞绯的眼神里多了几分探究。
萧戟适时地开口,拿起汤匙舀了一勺汤,递到虞绯嘴边,语气自然:“刚醒或许没胃口,先喝点垫垫。”
那汤匙就停在唇边,带着温热的气息。虞绯僵在原地,看着萧戟近在咫尺的脸,看着他眼中那份不容拒绝的温和,脑子里一片空白。
她到底该怎么办?
就着萧戟的手喝了一口汤,温热的液体滑入喉咙,带着一股清甜。虞绯怔怔地嚼着嘴里的东西,味同嚼蜡。
“对了,”书雅像是忽然想起什么,眼睛一亮,“姐姐,前几日你说想看城南那家新开的戏班子,我已经让人订了位子,今日下午我们一起去好不好?”
看戏?
虞绯又是一愣。她长这么大,别说去戏班子看戏,就连走出虞府大门的次数都屈指可数。书雅怎么会突然约她去看戏?
“你姐姐刚醒,怕是没精神。”崔氏嗔了书雅一眼,转头对虞绯柔声道,“要是想去,改日让王爷陪你去,今日还是在家歇歇。”
“娘说得是。”萧戟也点头,看向虞绯的眼神带着关切,“身子要紧,想去哪里,以后我陪你去便是。”
他们你一言我一语,说着她从未经历过的、带着暖意的话。虞绯坐在中间,像个局外人,听着他们规划着“她”的生活,只觉得一阵恍惚。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她真的是在祠堂睡着了吗?还是说……她根本就没醒过来,这一切都只是一场光怪陆离的梦?
正想着,门外的侍女又进来禀报:“王爷,王妃,虞大人来了。”
父亲?
虞绯的心又是一紧。那个对她永远冷着脸、动辄打骂的父亲,怎么也来了?
她下意识地站起身,手紧紧攥着衣角,指尖都在发抖。
很快,一个熟悉的身影走进来。穿着一身藏青色的锦袍,面容威严,正是她的父亲,虞修。
以往每次见到虞修,虞绯都要吓得跪下请安,大气不敢喘一口。可这次,她还没来得及动作,虞修就已经走到她面前,脸上竟带着几分温和的笑意:“绯儿,身子好些了吗?昨日听你母亲说你喝多了,为父特意请了太医来,让他给你把把脉。”
太医?
虞绯彻底懵了。
父亲竟然会为了她请太医?
这到底是一个什么样的世界?
她看着眼前这一张张熟悉又陌生的脸,看着他们眼中真切的关切和温和,只觉得一阵天旋地转。
如果这是梦,那未免也太真实了些。
如果这不是梦,那过去的十几年,难道才是一场醒不来的噩梦?
她不知道。
她只知道,自己好像被一股无形的力量推着,一步步走进了这个完全陌生的、让她惶恐不安的世界里。而她,除了茫然地跟着走下去,别无选择。
这几日的虞绯,总像踩在一团棉花上,脚下虚浮得厉害。
她时常对着铜镜发怔,镜中人明明还是那张熟悉的脸,可眉眼间似乎总蒙着一层她看不懂的光。有时夜里惊醒,摸到身侧温热的躯体,看到萧戟沉睡时平稳的呼吸,会突然恍惚——前半生在虞府那十几年,被冷待、被苛责、被妹妹书雅指着鼻子骂“废物”的日子,难道竟是一场漫长而真切的噩梦?
可指尖划过腕上那只莹润的玉镯,触到的凉意又太过真实。崔氏每日派人送来的补品,甜糯的莲子羹、炖得酥烂的燕窝,那暖意顺着喉咙滑下去,熨帖得让她心慌。还有萧戟,他看她的眼神,有时带着她读不懂的纵容,有时又藏着一丝探究,可那份平和亲近,绝不是假的。
她甚至偷偷掐过自己一把,在手臂内侧,用指甲狠狠陷进去。皮肉传来清晰的痛感,红痕好半天都没消。
不是梦。
这认知像块石头,沉甸甸地压在心头。她该庆幸吗?挣脱了那座冰冷的牢笼,成了人人敬羡的云陵王妃,被曾经厌弃她的人捧在手心。可更多时候,是深入骨髓的惶恐——她像个偷穿了别人华服的乞丐,每走一步都怕被拆穿,怕这蜜糖般的日子突然碎掉,露出底下更锋利的尖刺。
正对着窗外出神,院外忽然传来一阵细碎的脚步声,伴随着管事嬷嬷恭敬的回话声。虞绯还没回过神,就见两个穿着宫装、气度不凡的侍女走了进来,规规矩矩地福了福身。
“云陵王妃,”为首的侍女声音清亮,“佳妃娘娘有请,邀您今日进宫一叙。”
虞绯端着茶杯的手猛地一颤,温热的茶水溅在手背上,她却浑然不觉。
佳妃?
她怔在原地,脑子里嗡嗡作响。
虽深居府里,可宫里的一些传闻,总会像风一样飘进耳中。这佳妃,便是传闻里最特殊的一位。听说自打进宫起,身子就没利索过,汤药几乎没断过,一日换着方子喝上七八碗都是常事。常年卧在寝殿的软榻上,连起身都要旁人搀扶,等闲连宗亲命妇都不见,更别说她这样没什么根基的王妃了。
而且……她与这位佳妃,别说交情,怕是连面都未曾见过。八竿子打不着的关系,怎么会突然传召?
虞绯捏着杯沿的手指微微收紧,心头那股不安又翻涌上来。这几日的顺遂太过反常,如今连深居简出的病弱妃子都突然邀她,这背后,到底藏着什么?
静娴居的门被宫女轻轻推开时,虞绯闻到了一股淡淡的药香,混着草木的清气,倒不算难闻。她定了定神迈进去,抬眼就瞧见院子里的石桌旁坐着个人。
藕荷色的宫装衬得人肤色莹白,乌黑的发髻松松挽着,一支简单的玉簪斜插着。那人正低头绣着什么,阳光落在她发顶,镀上一层柔和的金边。
是佳妃。
虞绯的脚步顿住了。
这与传闻里那个常年卧榻、形容枯槁的病妃,实在相去太远。眼前的佳妃不仅坐得笔直,绣活儿拈在指尖,银针穿梭间竟带着几分利落,连呼吸都平稳得听不出半分虚浮。
仿佛察觉到她的目光,佳妃猛地抬头,脸上瞬间绽开一个极灿烂的笑,手里的绣绷往石桌上一放,竟快步朝她走了过来。
“你可算来了!”
话音未落,虞绯只觉手臂一暖,竟被对方亲昵地挽住了胳膊。那力道不重,却带着不容拒绝的熟稔。
虞绯浑身的汗毛都竖了起来,像被蛇缠上似的,几乎是本能地往旁边一缩。
“哎哟——”佳妃踉跄了一下,稳住身形后,脸上的笑容淡了些,眨着眼睛瞧她,眼神里满是困惑,“怎么了这是?几天不见,跟我生分了?”
虞绯张了张嘴,喉咙发紧。生分?她们之间,何曾有过“熟络”的时候?她甚至想不起自己何时与这位佳妃说过话。更让她心惊的是,佳妃方才那几步走得稳当,哪里有半分病弱的样子?
“娘娘……”虞绯的声音细若蚊蚋,带着她自己都未察觉的颤抖,“臣妾……”
“打住打住,”佳妃却像听到了什么好笑的话,摆了摆手,语气轻快,“私下里还叫什么娘娘?不是说好叫我阿凝的吗?你这人,怎么回事啊,跟被点了穴似的。”
阿凝?这又是什么昵称?
虞绯彻底懵了,只觉得这位佳妃说的每一个字都像天书。她正想再问,佳妃却拉着她往石桌旁走,嘴里还絮絮叨叨地说着:“……前儿跟你说的那个新绣样,我琢磨着改了改,你瞧瞧是不是更带感?还有啊,昨儿御膳房送的点心太甜了,齁得我嗓子疼,还是你教我的那个法子好……”
带感?法子?
虞绯听得云里雾里,那些词儿陌生得让她心慌。她刚想开口询问,佳妃已经扬声唤了侍女:“把咱们昨儿做的那个端上来。”
不多时,侍女端着个托盘过来,上面放着两只白瓷碗,碗里是浅褐色的液体,浮着些圆润的白色小珠,还飘着淡淡的奶香。
“尝尝?”佳妃推了一碗到她面前,眼里闪着期待的光,“你发明的这‘珍珠奶茶’,我学着做了好几回,今儿这版总算像样了。”
珍珠奶茶?
虞绯低头看着那碗东西,液体表面泛着细密的泡沫,那白色小珠看着倒像圆润的珍珠。她从未见过这样的饮品,更别说“发明”了。可佳妃的语气太过笃定,仿佛这是她们之间再寻常不过的小秘密。
她迟疑地端起碗,抿了一小口。甜而不腻,奶香混着一种说不出的茶香,那“珍珠”嚼起来滑滑糯糯的,确实好喝。
“怎么样?”佳妃凑过来问。
“……好喝。”虞绯实话实说,心里的疑团却像滚雪球似的越来越大。
就在这时,院外传来太监尖细的唱喏声:“皇上驾到——”
虞绯手一抖,碗差点脱手。她慌忙起身,想学着宫里的规矩行礼,膝盖还没弯下去,就见一个明黄色的身影已经走进了院子。
是皇上。
她头垂得更低,心跳如擂鼓,连眼皮都不敢抬。
“哟,朕来得巧,正赶上你们喝好东西?”皇上的声音带着笑意,听起来颇为随和。
虞绯紧张得指尖发白,只觉得那道目光落在了自己身上,烫得她几乎要原地烧起来。
“可不是嘛,”佳妃笑着迎上去,语气熟稔得不像话,“皇上也尝尝?这可是虞绯的拿手好戏。”
皇上的脚步停在了她面前。虞绯能感觉到那道视线在她脸上停留了片刻,然后听见皇上轻笑一声,语气竟带着几分揶揄:“怎么见了朕,跟见了老虎似的?前几日还跟朕说,要给朕露一手‘烧烤’,让御膳房都学学呢。”
烧烤?
虞绯猛地抬头,眼里满是难以置信。她?跟皇上说这个?
这一眼,正好对上皇上的目光。那眼神深邃,带着洞察一切的锐利,在她脸上一扫而过,原本带着笑意的嘴角微微抿起,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不易察觉的探究。
虞绯的心,瞬间沉到了谷底。
马车驶进云陵王府大门时,虞绯的指尖还在发凉。
宫里头那顿饭吃得如同嚼蜡,皇上若有似无的目光、佳妃熟稔又陌生的亲昵,还有那些层出不穷的、让她摸不着头脑的“旧事”,像一团乱麻缠在心头,勒得她喘不过气。
一回到自己的院落,她便径直冲进了内室,反手关上了门。门板“咔嗒”一声落了锁,将外面的光线和声响都隔绝在外,这才勉强压下了胸腔里翻涌的慌乱。
她背靠着门板滑坐在地,双手抱住膝盖。
佳妃的“阿凝”,皇上口中的“烧烤”,还有那碗名为“珍珠奶茶”的东西……这一切都指向一个她不敢深想的可能——在她不知道的时候,“自己”曾做过许多匪夷所思的事,认识了许多不该认识的人。
那个“自己”,是谁?
正混沌间,门外传来萧戟的声音,低沉温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试探:“绯儿?在里面吗?我让厨房炖了莲子羹,你尝尝?”
虞绯把脸埋在膝间,没应声。
她不知道该怎么面对他。面对这个对“她”温柔备至,却让真正的她感到陌生的云陵王。
门外安静了片刻,又响起轻叩门板的声音:“是不是宫里发生了什么事?跟我说,嗯?”
依旧是沉默。
虞绯能想象出他此刻的神情,或许是眉峰微蹙,或许是眼底带着困惑。这些日子,他对她的耐心,已经超出了她对“云陵王”的所有认知。
接下来的大半个时辰,萧戟没再强行敲门,只是隔一会儿便会说上一两句话,有时是说天气,有时是提一句府里的琐事,声音始终平稳,却带着一种不肯离去的执拗。
虞绯缩在门后,听着那些声音,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堵着,闷得发疼。
直到傍晚时分,门外的动静变了。
先是一阵略显迟疑的脚步声,然后,一个熟悉又陌生的男声在门外响起,带着一种刻意放柔的调子:“绯儿?为父来看你了。”
虞绯猛地抬头,眼里瞬间涌上惊愕。
父亲?
是那个从小对她疾言厉色,从未给过好脸色,动辄便以“不成器”斥骂她的父亲?
他的声音……怎么会是这样的?没有了往日的严厉,甚至带着几分小心翼翼的温和,像是在对待什么易碎的珍宝。
虞绯张了张嘴,喉咙却像被堵住,一个字也发不出来。她该回应吗?该用什么样的语气回应?
还没等她理清思绪,门外又传来了崔氏的声音,比在府里时听到的任何一次都要柔和:“绯儿,娘也来了,你妹妹也跟着呢,出来见一面吧?”
紧接着,是书雅的声音,清脆,却没了往日的尖酸,反而带着点怯生生的讨好:“姐姐,我带了你以前说过喜欢的糖糕,是厨房新做的……”
虞绯彻底僵住了。
父亲的温和,继母的软语,甚至连妹妹都带上了几分乖巧……这场景,比在宫里听到的那些疯话还要让她心惊。
她死死地咬着下唇,直到尝到一丝血腥味,才确认自己不是在做梦。
可这清醒的现实,却比梦境更让人惶恐。
门外的人还在轻声唤着,一句接一句,像细密的针,扎在她紧绷的神经上。
她该怎么办?推开门,像他们期待的那样,回应这份突如其来的、不属于她的温情吗?
还是……就这样一直躲下去?
门板的温度透过薄薄的衣料传过来,凉丝丝的,像她此刻的心境。
门板被叩击的声音始终轻柔,像怕惊散了屋里的静谧。
“绯儿,为父知道你许是累着了,”父亲的声音隔着门传来,褪去了往日的严厉,竟带着几分小心翼翼的温软,“但总闷在屋里也不是办法,出来透透气,跟爹说说话?”
虞绯抵着门板,指尖冰凉。这声“跟爹说说话”,是她过去十几年从未敢奢望的事。记忆里的父亲,永远是板着脸的模样,眼神里的疏离像结了冰的湖面,她连靠近都觉得胆怯。
还没等她理出半分头绪,崔氏的声音也响了起来,语气温和得像春日里的风:“是啊绯儿,娘带了新晒的陈皮,让厨房给你煮了酸梅汤,解腻得很,出来尝尝?”
“姐姐,”书雅的声音紧接着响起,没了往日的骄纵,反倒带着点怯生生的软糯,“我把上次你瞧着喜欢的那对玉耳坠带来了,亮晶晶的,配你新做的那件水绿裙子正好……”
玉耳坠?水绿裙子?
虞绯的心跳又乱了几分。她的首饰盒里只有一支磨得发亮的银钗,衣裳也多是洗得发白的素色布裙,哪里来的玉耳坠和新做的水绿裙子?
这些人嘴里的“虞绯”,熟悉又陌生,像一面被打磨过的镜子,照出的不是她自己。
门外的劝说还在继续,一句句都带着笃定的熟稔,仿佛她们之间真有过无数次这样寻常的对话。虞绯缩在门后,指甲深深掐进掌心,痛感让她清醒——这不是梦,可这清醒的现实,却比梦境更让人无措。
这时,萧戟的声音插了进来,平和中带着恰到好处的体贴:“岳父,岳母,妹妹,”他先对着门外的人略一颔首,语气恭敬,随即才转向门内,声音放得更柔了些,“绯儿许是今日在宫里累着了,性子又素来腼腆,怕是一时还没缓过来。不如咱们先去前厅坐坐,让她自己静一静?等她想通了,定会出来见各位的。”
他的话既给足了虞家体面,又不着痕迹地为虞绯的沉默找了由头,连那份“腼腆”的形容,都像是平日里细细观察过的样子。
门外安静了片刻,父亲先应了声:“也好,让她歇歇吧。”
崔氏也跟着道:“是这个理,累着了可不行。那我们先去前厅,等她缓过来了再说。”
书雅最后补了句:“姐姐,我把耳坠放你桌上了,你记得看呀。”
脚步声渐渐远去,从清晰到模糊,最后被前厅方向传来的说话声取代,不高,却透着几分松弛。
屋子里重归寂静,只有虞绯自己略显急促的呼吸声在空荡的空间里回响。
她维持着靠墙的姿势坐了很久,直到窗外的天色染上天边的晚霞,才缓缓抬起头。夕阳透过窗棂斜斜照进来,在地上投下长长的光影,空气中浮动的微尘看得真切。
她慢慢站起身,走到门边,手指悬在门闩上,指尖的凉意顺着皮肤蔓延开来。
门外的廊下挂着盏新换的宫灯,暖黄的光映着光滑的青石地面,角落里放着个食盒,想来是萧戟让人送来的。还有虞家人留下的那些话,那些她从未听过的温柔语气,像投入湖面的石子,在她心里漾开一圈圈涟漪。
这到底是怎么了?
虞绯闭上眼,脑海里闪过佳妃亲昵的挽手,皇上探究的目光,父亲放缓的语调,还有萧戟那句妥帖的“让她静一静”。
一个模糊却又挥之不去的念头在心头盘旋——好像有什么地方,彻底不一样了。那些曾经让她畏惧的人,那些遥不可及的事,突然都变了模样,围到了她身边。
她深吸一口气,终于轻轻拨开了门闩。
“咔嗒”一声轻响,门开了条缝。
外面空无一人,只有廊下的宫灯在微风里轻轻晃动。那只食盒就放在门口,隐隐能闻到里面传来的饭菜香。
虞绯盯着那食盒看了半晌,终是伸出手,将它拎进了屋。
门再次关上,落了锁。
她将食盒放在桌上,打开一看,里面是几样精致的小菜,还有一碗冒着热气的汤,香气醇厚。都是她叫不出名字,却看着就精致可口的吃食。
虞绯拿起筷子,悬在半空。
她不知道这突如其来的转变是福是祸,也不知道该如何应对这些陌生的温柔。可肚子里传来的空落感提醒着她,日子总要过下去。
她夹起一块晶莹的豆腐,放进嘴里。
软嫩,温热,带着鲜美的滋味。
和她过去吃过的所有东西,都不一样。
困惑像蛛网一样缠了虞绯几日,越想理清,反而陷得越深。那些陌生的称谓、离奇的旧事、还有身边人突如其来的温柔,像一块块拼图,明明该凑成一幅完整的画,她却怎么也拼不对榫卯。
终是按捺不住心底的疑团,她决定自己找答案。
最先试探的是贴身侍女晚翠。这丫鬟是陪她从虞府过来的,性子向来稳妥。一日晨起梳妆,虞绯状似无意地拨弄着腕上的玉镯,轻声问:“这镯子……我戴了有些日子了?”
晚翠手上的动作顿了顿,抬眼瞧她,眼里闪过一丝讶异,随即笑道:“王妃说笑了,这不是前儿王爷特意让人打的吗?您当时还说这玉色像初春的湖水呢。”
前儿?初春的湖水?虞绯指尖一僵,只能含糊地“嗯”了一声,不敢再问。
后来又借着问王府琐事的由头,找了几个小厮搭话。提起那日宫里佳妃的邀约,一个小厮挠着头笑:“王妃忘了?前几日您还跟王爷念叨,说佳妃娘娘新得了种好茶,约您去尝尝呢。”
她念叨过?虞绯抿紧了唇,只觉得后背发凉。
最后,目光落在了萧戟身上。
这些日子,他待她依旧温和,却似乎多了些不动声色的观察。有时她对着饭菜发怔,会撞见他投来的目光;有时她下意识避开他的靠近,能感觉到他停顿的脚步。他没问什么,可那份若有似无的探究,让她越发不安。
这日晚膳后,萧戟屏退了下人,独留她在书房。烛火摇曳,映着他深邃的眼眸,他把玩着一枚玉佩,沉默了许久,才抬眼看向她。
虞绯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下意识地攥紧了衣袖。
“绯儿,”他开口,声音比往日低沉些,“你这几日,好像有心事。”
不是问句,是陈述。虞绯垂下眼睫,不敢看他:“没有……只是有些累。”
“累?”萧戟放下玉佩,身体微微前倾,目光紧锁着她,“是累着应付我,还是累着应付那些‘旧事’?”
虞绯猛地抬头,眼里满是惊愕。他知道了?
萧戟看着她瞬间煞白的脸色,眼底掠过一丝复杂的情绪,终是缓缓开口,语气平静得近乎残酷:
“你……到底是谁?”
这句话像一道惊雷,在虞绯耳边炸响。她浑身的血液仿佛瞬间凝固了,手脚冰凉,嘴唇哆嗦着,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他看出来了?看出来她不是那个“她”了?
那些日子在虞府受的冷遇、苛责,那些被当作透明人、被踩在脚下的日子,像潮水般涌进脑海。如果被拆穿,是不是就要被打回原形?是不是这几日的安稳,不过是镜花水月?
恐惧像藤蔓一样缠住了她的心脏,勒得她几乎窒息。她看着萧戟探究的眼神,眼泪毫无预兆地涌了上来,不是哭,是吓的。
“我……”她张了张嘴,声音抖得不成样子,“我是……”
是虞绯啊。
可这句话,却怎么也说不出口。在那些陌生的“过往”面前,连她自己都快要分不清,现在的自己,到底是谁了。
萧戟看着她泫然欲泣、惶恐不安的模样,眉峰微蹙,眼底的探究淡了些,多了几分不易察觉的困惑。
这反应,倒不像是刻意伪装。
他沉默地看着她,书房里只剩下烛火噼啪的轻响,和虞绯压抑不住的、细微的抽气声。
烛火明明灭灭,映得萧戟的侧脸忽明忽暗。他没有再追问,只是静静地看着她,那目光像深潭,望不见底。
虞绯的心跳得像要撞碎肋骨,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却死死咬着下唇不肯落下。她怕一哭,所有的伪装——如果这算伪装的话——就彻底破了。可她又不知道该如何辩解,那些她从未经历过的“往事”,像一道道无形的枷锁,早已将她困在了原地。
“我……”她哽咽着,声音细弱得像风中残烛,“我是虞绯啊……”
这句话说得毫无底气,连她自己都觉得苍白。
萧戟的指尖在桌面上轻轻叩了叩,发出规律的轻响,像是在斟酌措辞。过了好一会儿,他才缓缓开口,语气比刚才柔和了些:“那日在静娴居,皇上提到‘烧烤’,你为何那般惊讶?”
虞绯一怔,下意识地摇头:“我……我不知道……”
“你不知道?”萧戟眉峰微挑,“那珍珠奶茶,不是你教佳妃做的吗?还有你说要给书雅绣的荷包,纹样还是你亲手画的,这些……你都忘了?”
他每说一件事,虞绯的心就往下沉一分。这些事她闻所未闻,可从他口中说出来,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她张了张嘴,想辩解,却发现喉咙像是被堵住,只能发出细碎的气音。
“王爷……”她抬起泪眼,看着萧戟,眼神里满是茫然和哀求,“我真的……不记得了。”
这句话倒是真心实意。她不是故意要忘,是真的从未经历过。
萧戟盯着她看了半晌,忽然发现,她眼底的惶恐和茫然太过真切,不似作伪。那不是刻意隐瞒的躲闪,更像是一种……全然的陌生。
他沉默了。
书房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只有烛火偶尔爆出的火星声。
虞绯缩在椅子上,像只受惊的小兽,连呼吸都放得极轻。她不知道萧戟会怎么想,是觉得她在撒谎,还是觉得她疯了?
许久,萧戟才站起身,缓步走到她面前。他身形高大,投下的阴影将她完全笼罩。虞绯下意识地往后缩了缩,却被他轻轻按住了肩膀。
他的掌心温热,带着让人安心的力量,却让虞绯的心跳得更快了。
“罢了。”萧戟的声音低沉,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叹息,“不记得便不记得吧。”
虞绯猛地抬头,眼里满是难以置信。
他……就这么信了?
萧戟看着她懵懂的样子,眼底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像是困惑,又像是别的什么。他抬手,轻轻拭去她脸颊的泪痕,指尖的温度让她微微一颤。
“不管你记不记得,”他的声音放得很柔,“你现在是云陵王妃,这一点,不会变。”
虞绯怔怔地看着他,一时间忘了反应。他这句话是什么意思?是相信了她的“失忆”,还是……另有打算?
萧戟没再解释,只是松开手,转身道:“夜深了,回房歇息吧。”
他率先走出书房,背影挺拔依旧,却莫名让人觉得有几分落寞。
虞绯愣在原地,直到晚风吹进窗棂,带着一丝凉意,才猛地回过神。她看着萧戟消失在回廊尽头的身影,又低头看了看自己微微颤抖的手,心里乱成一团麻。
他没有再追问,也没有发怒,甚至还说了那句“不会变”。可这平静的背后,藏着什么?
她回到卧房时,晚翠已经铺好了床。见她神色恍惚,晚翠关切地问:“王妃,您没事吧?”
虞绯摇了摇头,没说话。
躺在柔软的锦被里,却怎么也睡不着。萧戟那句“你到底是谁”像魔咒一样在耳边回响,搅得她心神不宁。她不知道自己该庆幸他没有深究,还是该害怕这份暂时的平静只是暴风雨前的预兆。
窗外的月光透过窗纱洒进来,照亮了床头那支书雅送来的玉耳坠,莹润的光泽在夜里闪闪烁烁。
虞绯盯着那耳坠,忽然觉得无比疲惫。
或许,她永远也弄不清这一切是怎么回事了。那些陌生的过往,那些亲近的人,像一张巨大的网,将她牢牢网在中央。她能做的,似乎只有走一步看一步。
只是,这样的日子,能维持多久呢?
她不知道。
夜渐渐深了,王府里静得只剩下风声。虞绯在辗转反侧中,终于沉沉睡去,只是眉头依旧紧紧蹙着,仿佛在梦里,也在为这剪不断理还乱的处境而烦恼。
尽管萧戟那句“不记得便不记得吧”像块浮木,暂时让虞绯在混乱中稳住了身形,可心底的疑团并未散去。夜里躺在床上,那些零碎的“往事”总在脑海里盘旋——烧烤、珍珠奶茶、给书雅绣荷包……这些字眼像拼图的碎片,她拼不出全貌,却总忍不住想去触碰。
思来想去,宫里的佳妃,或许是解开谜团的关键。
几日后,虞绯主动让人递了牌子,说想进宫探望佳妃。
静娴居的药香似乎淡了些,院角的几株秋菊开得正盛,添了几分生气。佳妃依旧坐在石桌旁,手里却没拿绣绷,正对着一碗晶莹剔透的东西出神,见她进来,眼睛瞬间亮了。
“你可算来了!”她招手让虞绯坐下,把那碗东西往她面前推了推,“尝尝这个,‘果冻’,按你上次说的法子做的,放了桂花蜜,甜丝丝的。”
果冻?虞绯看着碗里颤巍巍的半透明块状物,又听到了陌生的词。她小心地舀了一勺放进嘴里,滑滑嫩嫩的,带着桂花的清香,确实爽口。
“好吃。”她真心实意地说。
“是吧?”佳妃笑得眉眼弯弯,“我就说你想的法子准没错。前儿皇上尝了,还说比御膳房的杏仁酪新鲜呢。”
又是皇上。虞绯握着勺子的手紧了紧,状似随意地问:“娘娘……我以前,常来宫里看您吗?”
佳妃正低头舀果冻,闻言抬眼看她,眼神里带着点诧异:“你这阵子怎么老问些奇奇怪怪的?咱们可不是常来常往吗?上个月你还在我这儿住了两天,教我叠那个什么……‘千纸鹤’,说能祈福呢。”
千纸鹤?虞绯的心猛地一跳。她连纸都难得用上几张,更别说叠这种精巧的玩意儿。
“我……记性不大好,”她垂下眼帘,声音放轻,“好多事都记不清了。您能不能……多跟我说说,我以前都跟您说过些什么?做过些什么?”
佳妃愣了愣,随即了然地笑了:“是不是前些日子喝醉酒摔了头,把脑子摔糊涂了?也是,那天你醉得抱着树桩喊‘月亮’,我就该知道你得受点罪。”
她一边说,一边絮絮叨叨地讲了起来:
“你啊,以前总说我老待在宫里闷得慌,隔三差五就带些新鲜玩意儿来。上次带了个竹片做的小车子,不用推就能自己跑,说是叫‘风车车’,把我宫里的小太监都看呆了。”
“还有一回,你说宫里的菜太清淡,愣是让小厨房支了炭盆,烤了鸡翅来。那油滋滋的香味儿啊,飘得半个宫都能闻见,吓得我赶紧让他们把窗户关上,生怕被太后知道了说我们不务正业。”
“对了,你还教我唱过歌呢,什么‘小燕子,穿花衣’,调子轻快得很,我现在没事还哼两句。”
佳妃说得分外投入,那些“往事”鲜活生动,仿佛就发生在昨天。可每一个字,都像针一样扎在虞绯心上。
那个会做新奇吃食、会叠千纸鹤、会唱怪调子歌的“虞绯”,活泼又大胆,跟她这个在虞府谨小慎微、连大声说话都不敢的虞绯,简直是两个人。
“我以前……是不是……胆子很大?”虞绯的声音有些发飘。
“可不是嘛,”佳妃放下勺子,看着她,眼神里带着真切的欣赏,“你跟别的夫人小姐不一样,想说什么就说,想做什么就做。上次在御花园,见着二皇子刁难小太监,你上去就怼了他两句,说他‘以大欺小,没风度’,把皇上都逗笑了。”
怼二皇子?虞绯吓得差点把勺子掉在地上。那可是金枝玉叶的皇子,她连抬头看一眼都要鼓足勇气。
原来,“她”是这样的。
虞绯默默地听着,没再追问,只是把碗里的果冻一点点吃完。阳光透过树叶洒在石桌上,暖融融的,可她心里却一片冰凉。
佳妃口中的“虞绯”,鲜活、明亮、无所顾忌,像一团燃烧的火。而她自己,更像墙角阴影里的苔藓,习惯了阴暗和潮湿。
这两个“虞绯”,怎么可能是同一个人?
离开静娴居时,宫道旁的银杏叶落了一地,踩上去沙沙作响。虞绯走着走着,忽然停下脚步,回头望了望静娴居的方向。
她好像离真相更近了一步,却又好像,离自己更远了。
从静娴居出来,宫道上的风比刚才凉了些,吹得虞绯鬓角的碎发微微飘动。她攥着帕子的手有些紧,脑子里还反复回响着佳妃说的那些话——千纸鹤、风车车、怼二皇子……每一件都像隔着一层毛玻璃,看得见轮廓,却摸不真切。
正低头走着,忽听前方传来一阵轻快的脚步声,伴随着几句说笑。虞绯下意识地往旁侧让了让,还没站稳,就见一行人已经走到了面前。
为首的是个身着锦袍的年轻男子,眉眼俊朗,嘴角噙着笑意,瞧着不过二十出头的年纪,身上却带着一股与生俱来的贵气。身后跟着的太监宫女都垂着头,神色恭敬,一看便知身份不凡。
虞绯的心猛地一紧,宫里这般气度的年轻男子,除了几位皇子,还能有谁?她下意识地矮下身去,膝盖刚要触到地面,手腕却被人轻轻托住了。
“哎,这是做什么?”男子的声音带着笑意,力道不重,却稳稳地将她扶了起来,“几日不见,云陵王妃倒是跟本王生分了?”
云陵王妃?本王?
虞绯抬头,撞进他带着戏谑的眼眸里,脸颊瞬间涨红,慌忙低下头:“臣、臣妇参见……王爷。”
她不敢贸然称呼,只能含糊地用“王爷”二字代替,心里却飞快地转着念头——看这年纪和气度,莫不是……
“免了免了。”男子摆了摆手,语气随意得很,“前几日在御花园,是谁叉着腰跟本王说‘皇子犯法与庶民同罪’的?这才过了几天,就跟本王行此大礼了?”
皇子?!
虞绯的心跳骤然漏了一拍,猛地抬头看向他。是二皇子?那个被佳妃说过、被“自己”怼过的二皇子?
她竟真的撞见了。
脸颊瞬间烫得像火烧,她慌忙又想低头行礼,却被对方按住了肩膀。
“怎么?被本王说中了?”二皇子眼里的笑意更深了,带着几分揶揄,“还是那日跟云陵王闹别扭,气还没消,连本王都懒得理了?”
闹别扭?虞绯愣了愣,这又是她不知道的“往事”。她攥着帕子的手指微微收紧,索性顺着他的话往下说,声音带着几分刻意放软的迟疑:“二皇子说笑了……只是臣妇近来记性不大好,好些事……都记不清了。”
“哦?”二皇子挑眉,像是来了兴致,“记不清什么了?是记不清怎么抢了本王的风筝,还说那风筝样式太丑,非要给它画个‘小猪佩奇’的?”
小猪佩奇?虞绯的脸更烫了。她连风筝都没摸过几次,更别说抢皇子的东西,还画些莫名其妙的东西。她张了张嘴,却不知道该接什么话,只能讷讷地站着,指尖泛白。
二皇子见她这副模样,倒像是觉得有趣,嘴角的笑意更深了:“怎么?真忘了?那本王再提醒你一件——上次你在云陵王府设宴,非拉着本王尝你做的‘麻辣烫’,说是什么‘灵魂美食’,结果辣得本王喝了三壶茶,你还在旁边拍手笑。”
麻辣烫?灵魂美食?
虞绯听得心惊肉跳,那个“虞绯”竟真的敢对皇子如此放肆。她低着头,声音细若蚊蚋:“二皇子……恕臣妇……实在记不清了。”
“罢了罢了,”二皇子摆了摆手,倒也没再为难她,语气随意得像是在说寻常琐事,“忘了便忘了。不过说真的,你这阵子瞧着是有些不一样,以前见了本王,哪会这般拘谨?”
拘谨?虞绯心里苦笑。在她眼里,皇子便是天潢贵胄,别说玩笑,便是多说一句话都觉得僭越,又怎能不拘谨?
她抬眼,小心翼翼地看了二皇子一眼,见他神色坦荡,不似怪罪,便壮着胆子问:“二皇子……臣妇以前……很是……活泼?”
“活泼?”二皇子像是听到了什么有趣的词,朗声笑了起来,“你那哪叫活泼?说是‘胆大妄为’都不为过。前儿还在父皇面前说要开个‘新式点心铺’,让御膳房的厨子给你当学徒呢。”
开点心铺?让御膳房厨子当学徒?
虞绯听得目瞪口呆,只觉得那个“虞绯”的所作所为,简直颠覆了她对“规矩”二字的所有认知。
二皇子看她这副惊掉下巴的样子,笑得更欢了:“怎么?吓到了?你自己说的话,忘了?”
虞绯连忙摇头,又点头,窘迫得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二皇子还有事,没再多说,临走前拍了拍她的肩膀:“行了,想不起来便慢慢想,反正你这‘忘性大’的毛病,也不是一天两天了。改日得空,再去王府找你尝新玩意儿。”
说完,便带着人笑着走了。
虞绯站在原地,看着他远去的背影,愣了好半晌。风卷着银杏叶落在她脚边,沙沙作响,她却浑然不觉。
原来那个“虞绯”,在皇子眼里竟是这般模样——跳脱,胆大,甚至带着几分……可爱?
这认知像一块投入湖面的石子,在她心里漾开一圈圈涟漪。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素净的裙摆,又想起二皇子口中那个会抢风筝、做怪食、敢跟皇子拌嘴的“虞绯”,只觉得两人之间,仿佛隔着一道看不见的鸿沟。
而她,正站在鸿沟的这头,茫然地望着那头的“自己”。
宫道上的风渐渐大了些,吹得两侧的宫灯轻轻摇晃,光影在地面上拉得忽长忽短。虞绯拢了拢衣袖,沿着石板路慢慢往宫门走,脑子里乱糟糟的,像塞了一团被揉皱的纸。
二皇子的话还在耳边回响——“胆大妄为”“忘性大”“新式点心铺”……这些词像一颗颗小石子,在她心里撞出连绵的声响。她甚至能想象出那个“虞绯”叉着腰跟二皇子拌嘴的样子,鲜活又张扬,和镜子里那个总是低着头、眉眼间带着怯懦的自己,判若两人。
走到宫门口时,云陵王府的马车已经在等着了。车夫见她出来,连忙躬身行礼:“王妃,咱们回府吗?”
虞绯点了点头,弯腰上了车。车帘落下,隔绝了外面的喧嚣,车厢里瞬间安静下来,只剩下车轮碾过石板路的“咯吱”声。
她靠在软垫上,闭上眼睛,眼前却不由自主地浮现出更多画面——佳妃笑着说“千纸鹤能祈福”,二皇子调侃她“辣得喝三壶茶”,萧戟问她“你到底是谁”……这些碎片像走马灯似的转着,最后都定格成一个模糊的影子。
那个影子,到底是谁?
她从未想过,自己的“人生”里,竟然还藏着这样一段连自己都不知道的过往。那些她不敢想、不敢做的事,“她”都做了,还做得那样理直气壮,甚至赢得了所有人的纵容。
马车颠簸着驶入王府,停在院门口。虞绯下车时,正撞见萧戟从书房出来。他穿着一身常服,见她回来,脚步顿了顿,目光落在她脸上,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关切。
“回来了?”他问。
“嗯。”虞绯低下头,声音有些轻。
萧戟走近几步,似乎想说什么,却又停住了,只是道:“厨房炖了汤,进去暖暖身子吧。”
虞绯应了声,转身往内室走,刚走两步,又被他叫住。
“绯儿。”
她回过头,撞进他深邃的眼眸里。他的目光落在她脸上,停留了片刻,才缓缓开口:“今日在宫里,还好吗?”
虞绯的心轻轻一颤。他是在担心她?还是在试探她?
她犹豫了一下,如实说道:“见到了佳妃娘娘……还遇到了二皇子。”
萧戟的眉峰微不可察地动了动:“二皇子?”
“嗯。”虞绯点头,手指无意识地绞着帕子,“他……跟我说了些以前的事。”
萧戟沉默了片刻,没追问是什么事,只是道:“二皇子性子直率,说话没什么顾忌,若有得罪之处,你别往心里去。”
虞绯愣了愣。他这是在为二皇子开解?还是在……安慰她?
她抬起头,看着萧戟的眼睛,忽然鼓起勇气问:“王爷,我以前……是不是真的很不一样?”
萧戟看着她,眼底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像是惊讶,又像是别的什么。他沉默了片刻,才缓缓道:“是有些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虞绯追问,声音带着一丝自己都未察觉的急切。
萧戟的目光落在她微颤的睫毛上,语气放得很柔:“以前的你,爱笑,也爱闹。会拉着本王去看府里新开的花,会把做坏了的点心塞给本王吃,还会……”他顿了顿,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笑意,“会跟本王抢棋盘上的黑子,说本王欺负你。”
抢黑子?虞绯的心跳漏了一拍。她连棋都不会下。
原来,那个“虞绯”在他面前,竟是这般模样。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交握的双手,声音轻轻的:“那……王爷更喜欢哪个?”
问出口的瞬间,她就后悔了。这话说得太过突兀,甚至带着几分不合时宜的试探。
萧戟也愣了一下,似乎没料到她会这么问。他看着她泛红的耳根,沉默了许久,才伸出手,轻轻拂去她发间沾着的一片落叶。
他的指尖微凉,触到发丝时,虞绯的身子轻轻一颤。
“不管是哪个,”他的声音低沉,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认真,“你都是虞绯,是本王的王妃。”
这句话像一颗石子投入深潭,在虞绯心里漾开一圈圈涟漪。她抬起头,撞进他深邃的眼眸里,那里没有探究,没有怀疑,只有一片平静的温和。
夕阳的余晖透过廊下的花窗洒进来,落在他的侧脸,镀上一层柔和的金边。虞绯看着他,忽然觉得心里那团乱糟糟的纸,好像被这目光熨帖了些。
或许,她不必急着去弄清楚那个“虞绯”是谁。
或许,她可以试着,先做一做现在的自己。
她轻轻“嗯”了一声,转身往内室走。这一次,脚步似乎比来时,稳了些。
萧戟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门后,才缓缓收回目光。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指尖,那里似乎还残留着她发丝的触感。
他当然知道她不对劲。
那个会笑着喊他“萧戟”、会偷偷在他公文上画小乌龟、会在他生气时往他怀里塞糖的姑娘,和眼前这个总是低着头、带着惶恐和茫然的虞绯,太不一样了。
可她眼底的澄澈和胆怯,又是真的。
就像一颗被蒙尘的珍珠,褪去了往日的光华,却依旧能看到内里的温润。
萧戟转身往书房走,墨色袍角扫过廊下积着的残雨,带起一阵清寒的湿意。
廊檐下的灯笼在风里晃,光影在他侧脸明明灭灭,心里那个盘旋多日的疑窦,此刻像浸了水的棉絮,沉甸甸压得人喘不过气。
新婚夜她抢过他的酒杯,笑说“云陵王府的合卺酒,得让我先尝个鲜”时眼里的亮;前几日她踩着凳子够书架顶层的兵书,回头冲他挑眉“王爷藏的好书,该分我一半”的鲜活……如今全成了泡影。
剩下的只有那双总垂着的眼,和回话时细得像蛛丝的声线。
他抬手推开书房门,指尖在冰凉的铜环上顿了顿。
不是性子变了,是魂儿换了。
这念头一旦冒出来,便像檐角蔓延的藤蔓,缠得他心口发紧。他曾强压着疑心,可方才她连他最厌的茉莉香都没皱眉——从前的“她”,总能隔着月亮门就咋呼“云陵王府何时养了这娇气花,熏得人头疼”。
萧戟走到案前,指腹摩挲过镇纸下那张标着密道的舆图。寻常试探已是隔靴搔痒,这府里藏着的蹊跷,得用点不寻常的法子来刨根问底。
他眼底掠过一丝冷光,指节在案上轻轻叩了叩。
总得弄明白,他云陵王府的王妃,究竟是谁。而那个敢在他跟前无法无天的“虞绯”,又躲到了哪处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