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5、醋意 我爱财,还 ...

  •   韩迟云和周恒曾是国子监(国子学)同斋,但二人并没什么交情。

      韩迟云清高,不屑与周恒那种花天酒地的纨绔为伍,可周恒却总想巴结韩迟云——毕竟韩家在临安府的地位贵不可言,没有人会不想攀一攀。

      昨日的西湖宴饮是周恒做东,辗转托了沈如钧出面相邀,韩迟云看在自己伴当的面子上,这才答应了。谁知宴饮前一天,沈如钧却偶感风寒,是以,当日便没陪韩迟云一起赴宴。

      韩迟云从西湖回来之后,心里惦记着沈如钧的病情,原想把蒹葭叫来问问,可巧这日午后恰好无事,也不知算不算鬼使神差,他竟决定亲自去一趟西跨院。

      这一去可好,不仅看见姚木槿和沈如钧站在窗前,一幅郎情妾意画面,还听到了那二人调笑的话。

      “若与韩官人相比,自然是你更胜一筹。”姚木槿柔声说。

      “沈官人总是笑着,让人心生亲近。单说相处言笑,你就比他好多了。”姚木槿含羞带怯地说。

      “若是官人不嫌弃,奴家回去就为官人缝个荷包,过几日给官人送来。”姚木槿不仅甜言蜜语,甚至还要亲手为对方绣荷包。

      韩迟云站在窗外,一双幽深眸子一眨不眨地盯着窗牖内笑得像花儿一样的女子。

      她没穿平日里那袭粗布衣裙,而是换了件花草缘边白罗衫,内搭一条茜色抹胸。不仅如此,她还绘了个漂亮的檀晕妆,头发梳得又齐又亮,甚至鬓边还戴着一朵华贵的芍药象生花——她遍身光彩,明艳得几乎有些刺目。

      看到这样的姚木槿正与别的男人调笑,韩迟云也不知自己是怎么了,心头突然荡起一股无法言说的躁乱,裂山掀海一般。

      这躁乱紧紧勒着他,将他勒得容色煞白,口中泛起酸苦。

      正在进也不是、退也不是的时候,房门忽然打开,姚木槿被沈如钧牵着手走了出来。韩迟云的眸光触在那二人相牵的手上,面上又落了一场大雪。

      姚木槿陡然看到韩迟云,亦是怔愣,尚不知如何开口,倒是沈如钧先说话了:“迟云,怎么不进屋?我只顾着与木槿说话,竟不知你来了。”

      韩迟云攥着自己的衣袖,深吸一口气:“我来探病,你可好些?”

      “已无大碍,难为你惦记着。木槿今日来看我,我看到她,病就好了大半。”沈如钧笑着扭头去看姚木槿,可姚木槿却没笑。

      她忽然想起昨日在西湖画舫,韩迟云问她:“人怎么能水性杨花至如此地步?”

      彼时的误会尚未全然厘清,今日又被对方看到她被别的男人牵着手……姚木槿莫名有些失措,于是不动声色地将手从沈如钧手中挣了出来。

      她迎着韩迟云的目光看过去,发现他也在看她。

      四目相对,韩迟云眸如点漆,内中却弥漫着一大片委屈与凄怨。如此美的一双眼,竟在夏日天光之下变得又哀又冷。

      “无碍便好。”韩迟云收回目光,淡淡地丢下这么一句,再没说别的,转身就离开了西跨院。

      他从头到尾没和她说一句话,惟有眼神,消磨着彼此。

      看着韩迟云离去的背影,那样孤高清傲,姚木槿突然觉得有些气恼。明明是他把自己丢给沈如钧做妾,此事三方皆已讲定,现在他又摆出这幅模样,算什么?算自己对不起他吗?他凭什么?!

      所幸她从来不是个有气只敢自己憋着的人,她泼辣大胆,谁给她气受,她必要当面锣对面鼓与那人掰扯掰扯。

      思至此,姚木槿丢下沈如钧,三步并作两步向着韩迟云离开的方向追了过去。

      她今日必须与他说清楚,她并未做出格之事,不过是与自己未来的郎君说笑几句,这也不行么?这算哪门子的规矩?!

      “韩官人,且等一等。”姚木槿追在韩迟云身后跑出了西跨院。

      韩迟云停下脚步,回头看着她,面容淡漠,眸子里仍是铺满了疏离和哀怨,像琉璃珠,冷冰冰的。

      这眼神看得姚木槿心头一股无名火起——究竟是什么意思?他还哀怨上了?

      “奴家今日来此,其实是为了归还前些日子韩官人落在奴家那儿的衣裳。您是贵人事忙,奴家便将衣裳交给沈官人代为转交,还望韩官人莫要误会。”姚木槿压下心头火气,向韩迟云郑重地解释道。

      韩迟云神色凉薄,只淡淡地说了句“随你”,而后便转身继续向前行去。

      姚木槿紧追两步,张开双臂拦在韩迟云身前,彻底将对方的去路拦住,冷笑道:“韩官人这是心里不痛快呢?您有话可以直说,犯不着给人摆脸色。”

      瞧着姚木槿唇畔冷笑,韩迟云心头那股难以明言的躁动愈发明显,这感觉弄得他浑身僵硬,下颌紧绷,心也一搐一搐地乱跳着。

      他定定地看着面前这个率性大胆的女子,良久,终于启唇道:“好,那我便有话直说。姚娘子,你贪图钱财,水性杨花。如此种种行径,终不是良家妇人之正道,我奉劝你一句,烈女嫠节,淑质贞亮……”

      “呵,”姚木槿被韩迟云的四字词语弄得脑壳疼,不待对方说完,再次发出一声冷笑,“我就是爱财,那又怎样?我不仅爱财,我还爱长得俊的男人。沈官人好看,我喜欢看,如何?碍着你了么?难不成你也觉得沈官人好看,你也想看?你要是也喜欢他,我不介意咱仨一起啊。”

      最后一句话甫一脱口,韩迟云的面色已经不是“煞白如雪”可以形容。但见其容颜霎时凛如冰锥,额角青筋突突地跳着,呼吸急促,像是拼尽全身力气才控制住内心的愀然。

      “简直是一派胡言!”韩迟云面上肌肉颤抖,咬牙斥道。

      姚木槿却已经压不住自己的泼辣脾气:“韩官人清高,瞧不起我,还要管我与旁的男人说笑……你怎么管这么宽呢?难不成韩官人是喝黄河水长大的——管得宽?”

      说完这句,她未等韩迟云答话,突然面带讥嘲,道:

      “不对,我倒忘了,韩官人喝不到黄河水。黄河在金国哗啦啦地流呢,早就已经不属于咱们大宋了。你们这些所谓的大人君子,素日吃香的喝辣的,却只知道享乐。你们身居高位,却从来没有血勇和骨气,也从来没有为黎民百姓着想过。”

      姚木槿狠狠跺了跺脚。

      之所以说这些话,盖因她想到慈幼局的新任局丞就是韩家的亲戚。那人贪婪又无能,根本不管慈幼局的孤儿如何饥寒交迫,只想着怎么给自己捞钱。

      就是这样的无能鼠辈,仅是靠着与韩家的关系,便能稳稳地坐在局丞的位置上。呵,这些做官的人,说来说去不过是蛇鼠一窝罢了。

      转瞬又想起那天在花厅,韩迟云义正辞严地对她讲述忠贞之义,其它话姚木槿皆是左耳进右耳出,偏巧其中有两句她却记得清楚。

      姚木槿回忆着那两句话,继续愤慨地说:

      “韩官人曾对奴家说过——临危不变曰忠,身正心安曰贞。可你们这些富贵人,究竟有没有做到‘临危不变’,有没有做到‘身正心安’,你们自己最清楚。”

      她仗着自己嘴皮子利索,连珠炮似的把心里那些早就积攒下来的怨气发泄一通。这些因世道不公和贪官污吏而产生的委屈,已压在她心头许久,许久。

      “韩官人还是先管好自己,再管不相干的人。官人既然看不上我,那就少来妨碍我。”

      甩下这最后一句话,姚木槿也没管韩迟云如何气得面色凛白,只管自顾自地拔腿跑了。

      直到跑过西跨院,又穿过府内那条长长的夹道,确定韩迟云并没有派人追赶她,她这才以手抚膺舒了口气。

      刚才实在怒火上涌,说话时靠得是一腔血勇,说完了才知道怂。

      姚木槿生怕韩迟云回过神来之后给自己治个出言不逊之罪,三十六计走为上计,赶紧跑路才是。

      她也没敢再回西跨院去向沈如钧告辞,只慌慌张张地从来时那道后门离开了相府。

      *

      就在姚木槿与韩迟云起争执的当口,位于善履坊的顾家,顾沾沾却终于盼来了已是许久不曾出现的周恒。

      “这些日子我一直被家中琐事纠缠,没顾得上来看你。沾沾,你可是在埋怨我?”周恒将顾沾沾拥入怀里,与其耳鬓厮磨着。

      顾沾沾性子温软,原本对周恒就是惦念胜于责怪,再加上前几日又挨了周家大娘子的耳光,这会子看到周恒于百忙之中抽空来看自己,心头自然是欢喜的。

      周恒看着顾沾沾小鸟依人之态,颇为得意。片刻后,他状似不经意地问道:“你那姐夫已过世多年,你姐姐就没想过改嫁?”

      顾沾沾听周恒突然提起姚木槿,疑惑地抬头看向他。

      周恒又道:“昨儿我在西湖偶遇你姐姐,见她出落得愈发好了,着实是个风情万种的美人儿。回去后,我辗转反侧一整夜,想着不若将她也置为外室,让你们姊妹做个伴,你看好不好?”

      “不好!”顾沾沾想也没想脱口答道。

      她心里蓦然生了气恼。这男人糟践了自己还不够,还想糟践自己最好的姊妹。她有怨,却有怨无处诉。

      周恒将眉头一拧,冷声质问:“有何不好?!”

      “因为……小啾,她……”顾沾沾到底太过软弱,心头气恼瞬间就被周恒冷下来的态度吓没了,磕磕绊绊地向他解释,“她已经有人家了。”

      “哪家?何时的事?”

      顾沾沾见对方追问不休,这便竹筒倒豆子似的将这段时日发生的事尽皆告知:先说了魏国夫人想让姚木槿去伺候韩迟云,可韩迟云却拒不纳妾;又说姚木槿为着那一千贯对韩迟云纠缠不休,韩迟云没办法,将她甩给了自己的伴当沈如钧。

      “沈官人温文尔雅,已答应接小啾入府。”

      周恒听完此语,嗤之以鼻:“沈如钧算个屁!他不过是韩家的奴仆,哪比得上我。”

      话毕,他抬手抚摸着顾沾沾微微隆起的小腹,堆起满面笑意:“沾沾,你帮我好生劝劝你姐姐。她跟着那姓沈的下人有什么前途,倒不如跟着我。我们周家虽比不上韩家,但我父兄亦皆垂朱拖紫之人,仕途经济于我而言也不过手到擒来。她跟了我,我必不会亏待她……”

      周恒在那边自吹自擂,顾沾沾却低头抿唇,一语不发。

      周恒见自己费了半天口沫,怀中女子却像块木头似的,正待发火,忽地眼珠子一转,又有馊主意爬上心头。

      “若是我能得到你姐姐,我就将你姊妹二人都接回家去,让你在家中正正经经做个小姨娘,你看如何?”他凑在顾沾沾耳畔,慢条斯理地说。

      顾沾沾猛然瞪大了眼睛:“……官人要接奴回家?”

      接她回家做小姨娘这事,顾沾沾从前也不是没对周恒提过,尤其是怀孕之后,她很想给自己的孩子挣个前程。可周恒每次都是支支吾吾,搪塞着说等孩子生下来,若是男孩再做打算。

      顾沾沾知道,周恒畏惧家中“河东狮吼”,想开荤又不敢放肆,只敢将她安置在外,如小兔子般玩弄。

      若是从前也便罢了,可如今她已怀了孩子。依大宋律法,妾室亦有具名婚契,其子女在家中是有好处的;可若是仍作外室,那么她和她的孩子就永远只是一片灰、一把土,是这世间可有可无的存在。

      此刻,顾沾沾听周恒说只要能得到姚木槿,就将她们姊妹二人一起接回家,不由得心尖欻然一颤。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5章 醋意

  • 本文当前霸王票全站排行,还差 颗地雷就可以前进一名。[我要投霸王票]
  • [灌溉营养液]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