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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新雪与旧疤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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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月的蝉鸣撕扯着午后的空气,粘稠得让人喘不过气。
仁德高中的大理石校门在刺眼的阳光下泛着冰冷的光泽。
林星遥拖着略显沉重的行李箱,站在门口,微微眯起眼睛。
额角渗出一层细密的虚汗,并非全因暑热,更多的是身体深处那熟悉的、隐隐的钝痛在提醒她。
“林星遥同学,欢迎来到仁德高中。”
教导主任是个微胖的中年男人,笑容和煦,眼神里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审视和怜悯。
他接过林星遥递过来的转学文件,目光在她略显苍白的脸上停顿了一下,“身体……还吃得消吧?学习压力大,别太勉强。”
“谢谢主任,我会注意的。”
林星遥的声音很轻,像羽毛拂过,带着一种与年龄不符的沉静。
她微微颔首,长长的睫毛垂下来,遮住了眼底的疲惫。
一年多的治疗、休学,让“正常”的校园生活对她而言,既熟悉又陌生,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期待和难以言说的沉重。
办好手续,主任亲自送她去高二(三)班。
穿过喧闹的走廊,打闹声、嬉笑声、篮球砸地的砰砰声汇成一股青春的洪流,冲击着林星遥的耳膜。
她下意识地放慢了脚步,微微调整着呼吸。
路过一个敞开的教室后门时,一股浓烈的烟味混杂着汗味猛地涌出。
她脚步一顿,目光不经意间扫了进去。
教室后排靠窗的位置,像是一个被刻意隔离出来的真空地带。
一个高大的男生正懒洋洋地靠在椅背上,两条长腿毫无顾忌地伸到过道上。
他侧对着门口,轮廓硬朗,下颌线绷得很紧。
额前几缕桀骜不驯的黑发垂落,遮住了小半张脸,但露出的那部分,眉骨到颧骨之间,一道新鲜的、还微微渗着血丝的擦伤格外醒目,像雪地里一道狰狞的裂痕。
他指间夹着半支燃着的烟,烟雾缭绕,模糊了他此刻的神情,只透出一种生人勿近的戾气和一种……近乎空洞的烦躁。
教导主任显然也看到了,眉头立刻皱成了疙瘩:“江野!你又抽烟!还有这伤怎么回事?放学到我办公室来!”
被称作江野的男生像是没听见,甚至连头都没偏一下,只是极其不耐烦地、带着一股狠劲地将烟头在窗台上狠狠摁灭,发出“滋”的一声轻响。
那动作里带着一股不管不顾的毁灭感。
林星遥的心跳莫名漏跳了一拍。
那道新鲜的伤疤,那双即使隔着烟雾也能感受到的、冰冷又带着野性的眼睛,让她下意识地移开了目光。
她不喜欢冲突,更惧怕任何形式的暴力,无论是身体上的,还是言语间的锋芒。
她默默收回视线,跟着主任继续往前走,仿佛刚才那惊鸿一瞥只是燥热午后一个无关紧要的插曲。
高二(三)班的教室门被推开时,喧闹声有片刻的停滞。
几十道目光齐刷刷地聚焦在林星遥身上,好奇、探究、惊艳、甚至一丝不易察觉的排外感交织在一起。
“同学们安静一下,”
班主任李老师是个温婉的女老师,她拍了拍手,声音温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度
“给大家介绍一位新同学
——林星遥
从今天起加入我们班集体。
星遥,跟大家打个招呼吧。”
林星遥深吸一口气,压下喉咙深处细微的痒意,走上前一步。
她穿着简单的白色棉质连衣裙,衬得皮肤愈发透明,黑发柔顺地垂在肩头,整个人像一株刚从温室移栽出来的、带着露水的白色铃兰。
“大家好,我是林星遥。
很高兴能加入三班,以后请多多指教。”
她的声音不大,却清晰悦耳,带着一种奇异的安抚力量。
她微微鞠躬,抬起头时,脸上露出一个浅浅的、恰到好处的笑容。
那笑容很干净,像初春融化的雪水,瞬间冲淡了教室里因她到来而产生的微妙紧绷感。
底下响起稀稀拉拉的掌声,更多的是窃窃私语。
“哇,好漂亮,就是脸色好白……”
“感觉好文静啊,像个瓷娃娃。”
“听说是生病了才转学过来的?”
“嘘……小声点……”
林星遥仿佛没听见那些议论,目光平静地扫过教室,寻找着空位。
班主任指着第三排靠窗的一个空座位:“星遥,你先坐那里吧,旁边是学习委员陈薇。”
林星遥点点头,拎着书包走向自己的位置。
她的座位斜后方,隔着两排,正好能瞥见刚才那个抽烟的男生——江野。
他似乎对讲台上的一切漠不关心,连眼皮都没抬一下,正烦躁地转着笔,笔尖在摊开的空白练习册上戳出一个又一个小洞,发出单调而刺耳的“笃笃”声。
那道新鲜的伤疤在他低垂的侧脸上,像一块碍眼的标签。
下午的课程对林星遥而言并不难,只是久坐带来的腰背酸痛和偶尔袭来的眩晕感让她有些吃力。
她习惯性地摸出小药盒,趁着老师转身板书的间隙,飞快地倒出两颗白色药片,就着保温杯里的温水吞了下去。
动作熟练而隐秘。
药片的苦涩在舌尖弥漫开,她微微蹙了下眉。
终于熬到放学铃响。教室里瞬间炸开了锅,桌椅碰撞声、嬉笑声、呼朋引伴声此起彼伏。
林星遥不紧不慢地收拾着书本,她需要缓一缓再走。
等她背着书包走出教室时,走廊里的人已经少了大半。
夕阳的金辉斜斜地洒进来,在地板上拉出长长的影子。
空气里还残留着白日喧嚣的余温。
刚走到楼梯拐角,一阵激烈的争吵和推搡声就传了过来,伴随着几声粗鲁的咒骂。
“江野,你他妈少管闲事!”
“钱呢?上周就说还,你当老子说话是放屁?”
“我没钱!再宽限几天……”
“宽限?我看你是皮痒了!”
林星遥的脚步顿住了。
她看到楼梯下方,三个流里流气的男生正围着一个瘦小的男生推推搡搡。
而被围在中间的,赫然是那个靠在窗边抽烟、额角带伤的江野!
他像一头被激怒的困兽,眼神凶狠,一把揪住为首那个黄毛的衣领,声音低沉得像从齿缝里挤出来:“动他一下试试?”
气氛剑拔弩张,一触即发。
林星遥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
她最害怕看到这种场面。
本能告诉她应该立刻绕开,或者找老师。
但那个被江野护在身后、瑟瑟发抖的瘦小男生惊恐无助的眼神,让她脚下生了根。
就在黄毛的拳头带着风声即将砸向江野脸颊的瞬间——
“住手!”一个清冽却带着不容置疑力量的声音突兀地响起。
声音不大,却像冰锥一样刺破了楼道里的燥热和戾气。
所有人都是一愣,包括正欲挥拳的黄毛和眼神狠戾的江野。
几双眼睛齐刷刷地看向声音来源——楼梯上方。
林星遥站在那里,夕阳的金辉勾勒出她单薄却挺直的轮廓。
她脸色苍白得近乎透明,嘴唇紧抿,胸口因为刚才那声急促的喝止而微微起伏。
她的手指紧紧攥着书包带,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身体甚至在微微颤抖,显然是在强忍着巨大的恐惧。
但那双清澈的眼睛,却像淬了火的琉璃,直直地、毫不躲闪地看向下面那群人,尤其是那个为首动手的黄毛。
那眼神里没有挑衅,没有愤怒,只有一种近乎纯净的、带着质问的勇气。
“这里是学校!”
林星遥的声音比刚才更稳了一些,虽然依旧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音,
“你们想被开除吗?”
黄毛显然没料到会突然冒出这么一个看起来风一吹就倒的女生,而且敢用这种眼神看他。
他愣了一下,随即脸上浮现出被冒犯的恼怒和一丝轻蔑的邪笑:“哟呵?哪来的小白花?想当英雄?信不信连你一块……”
他的话没说完。
因为一直沉默的江野,在听到林星遥声音的瞬间,身体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
他猛地抬起头,那双一直充满戾气和烦躁的眸子,第一次清晰地、完整地对上了林星遥的目光。
夕阳的光线正好落在林星遥脸上,清晰地映照出她毫无血色的脸颊,微微颤抖的睫毛,还有那双清澈眼底深处,极力压抑却依然无法完全掩饰的惊惧。
她像一片飘落在狼群中的新雪,脆弱得不堪一击,却又固执地不肯融化。
江野的眼神剧烈地波动了一下。
那道新鲜的伤疤在逆光下显得更加狰狞。
他盯着林星遥看了足足有两秒钟,那目光复杂得难以解读——有被打断的不耐烦,有被“多管闲事”的恼怒,但似乎,还有一丝极淡的、连他自己都没意识到的……错愕?
就在黄毛的污言秽语即将出口的刹那,江野突然动了。
他猛地松开黄毛的衣领,不是攻击,而是极其不耐烦地、带着一股狠劲地将挡在身前的黄毛粗暴地一把推开,力道之大让黄毛踉跄着撞在墙上。
“滚!”江野的声音低沉沙哑,带着浓重的厌烦,仿佛多看这群人一眼都嫌脏。
他的目光甚至没有再看黄毛他们,而是像两道冰冷的探照灯,死死钉在楼梯上方的林星遥身上。
黄毛被推懵了,他身后的两个跟班也面面相觑。
“野哥,这……”
“我他妈说滚!听不懂人话?!”江野猛地提高音量,眼神如刀锋般扫过去,那股慑人的狠戾让黄毛几人下意识地缩了缩脖子。
他们显然对江野有所忌惮,不甘心地瞪了林星遥一眼,又看了看浑身散发着“别惹老子”气息的江野,最终骂骂咧咧地转身快步离开了。
楼道里瞬间安静下来,只剩下夕阳移动的光影和尘埃漂浮的声音。
那个被江野护住的瘦小男生如蒙大赦,结结巴巴地道了声谢,也兔子一样飞快地溜走了。
现在,空旷的楼梯间,只剩下两个人。
江野站在原地没动,他微微仰着头,目光依旧一瞬不瞬地锁在林星遥身上。
夕阳从他背后打过来,给他高大的身形镀上一层暗金色的轮廓,逆光让他脸上的表情模糊不清,只有那道伤疤和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格外清晰。
林星遥被他看得浑身不自在,那目光太过直接,太过具有穿透力,带着一种审视和探究,让她感觉自己像被剥开了外壳。
刚才强撑的勇气如同潮水般退去,恐惧和尴尬重新涌了上来。
她下意识地后退了一小步,手指紧紧攥着冰凉的楼梯扶手。
他为什么这样看着她?是觉得她多管闲事吗?还是……他认出她是那个在教导处门口看到他的新转学生?
沉默在两人之间蔓延,空气仿佛凝固了,只有远处操场上模糊的哨声隐约传来。
林星遥垂下眼睫,不敢再与他对视。她只想快点离开这里。
她深吸一口气,正准备转身下楼。
“喂。”
一个低沉、带着明显不耐烦和某种奇怪别扭感的嗓音突然响起,打破了死寂。
林星遥的脚步顿住,心脏猛地一跳。
她迟疑地抬起眼。
江野不知何时已经迈步走上了几级台阶,距离她只有几步之遥。
他比她高出一个头还多,巨大的阴影笼罩下来,带着一种无形的压迫感。他微微皱着眉,眼神依旧很凶,但似乎少了点刚才的戾气,多了点……困惑?
他的目光极其锐利地落在她因为紧张而微微起伏的胸口,然后下移,最终定格在她因为攥着书包带而露出的、纤细得过分的手腕上。
“你……”江野的声音依旧很冲,像是质问,却又带着点他自己都没搞清楚的别扭,“你刚才……抖什么?”
林星遥完全没料到他会问这个。
她愣了一下,下意识地蜷缩起手指,想把那暴露她内心恐惧的手腕藏起来。
苍白的脸颊因为窘迫和被人看穿的难堪,泛起一丝极其浅淡的、几乎看不见的红晕。
“我……”她张了张嘴,却不知该如何回答。
难道说是因为害怕他们打架?害怕他?
江野似乎也没指望她回答。
他盯着她手腕看了几秒,眉头皱得更紧,仿佛看到了什么难以理解的东西。
然后,他的视线猛地抬起,再次撞进林星遥那双带着水汽、像受惊小鹿般的眼睛里。
夕阳的最后一抹余晖恰好落在她清澈的眼底深处,映出一点细碎的光,像……像他偶尔在深夜无人的天台,抬头看到的最遥远、最干净的那颗星星。
江野的心口毫无预兆地、莫名其妙地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
很轻,却让他呼吸一窒。
那感觉转瞬即逝,快得让他以为是错觉。
他烦躁地别开脸,不再看她的眼睛,目光却落在了她因为刚才紧张而微微敞开的书包拉链口。
一个白色的、印着医院标志的小药盒,从书本的缝隙里露出一角。
江野的眼神骤然一凝。
打架斗殴、抽烟逃课他见惯了,但这种东西……出现在一个看起来干干净净、像玻璃做的女生书包里,显得格外刺眼。
他猛地收回视线,脸上恢复了一贯的冷漠和不耐烦,甚至带上了一丝他自己都没察觉的、莫名的烦躁。
“麻烦。”
他低声嘟囔了一句,声音含糊不清,像是抱怨,又像是对自己说的。
然后,他看也没再看林星遥一眼,侧身,带着一身未散的戾气和烟草味,与她擦肩而过。
他下楼的脚步又重又快,咚咚咚的脚步声在空旷的楼梯间里回荡,仿佛要把刚才那一瞬间的异样彻底踩碎。
林星遥僵在原地,直到那脚步声彻底消失在楼下,她才像被抽干了力气般,轻轻靠在冰凉的墙壁上。
手腕上仿佛还残留着他刚才那道审视目光的灼热感。
她低头,看着那个露出一点边角的药盒,默默地将它塞回书包深处。
夕阳沉得更低了,楼道里光线迅速暗沉下来。
空气里似乎还残留着那个叫江野的男生留下的、混合着烟草和淡淡血腥气的危险气息。
新学校的第一天,比她预想的,似乎要“精彩”得多。
那个额角带着伤疤、眼神凶狠得像狼一样的男生……林星遥轻轻呼出一口气,压下心头的悸动和一丝莫名的不安。
她抬头望向窗外,天空被晚霞染成一片瑰丽的橘红。
她下意识地寻找着,试图在尚未完全暗下的天幕上,找到一颗能让她心安的星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