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海经研究院实习日志》乔为微

15、陈年往事

　　长亭本想悄悄跟上晋垒，看他去哪里，结果李非格一声“小舅舅”，长亭瞬间僵在原地。

　　到底是我疯了，还是这个世界疯了？长亭有种大脑过载CPU干烧了的感觉。

　　晋垒拎着一袋蝴蝶酥放在了李非格的怀里，全程淡定，似乎并没有觉得李非格这么叫有什么不妥。哦或许震惊的只有长亭。

　　“长亭，愣着干嘛，喊人啊！”

　　李非格拽了一把愣在原地的长亭，长亭才回过神来，还是不可置信的问了一句：“爷爷，你叫他什么，小舅舅？”

　　“对啊，喊舅姥爷。”

　　好一个超级加辈！长亭再次被雷得外焦里嫩，“舅”字堵在喉咙里，叫不出口。

　　“不用。”

　　感谢感谢！晋垒这句话救了长亭，她脚底都快抠出一座城堡了。

　　长亭在胡思乱想之中，不知不觉跟着爷爷和晋垒到了一片竹林地，“天马山”几个大字落入她眼帘。

　　一个墓园。

　　七拐八拐找到一座很旧的墓碑，四周杂草丛生，早已遮盖了墓主人的名字。晋垒上前用手抹去墓碑上的浮灰，摩挲着并不明显的刻字，长亭是第一次知道自己的太奶奶叫“冉笙”。

　　冉笙，这是一个秀气却不俗的名字。

　　李非格泪眼婆娑，自从那场爆炸之后，他再也没来过上海。不是不想来而是不敢来，他不敢回忆那段人间地狱的日子，飞机轰炸、机关枪扫射、刺刀屠杀，天旋地转的嚎哭声。

　　后来，他跟着晋垒去了南方。

　　思念，避之不及。

　　兜兜转转，他又回到了这里。

　　“小非。”

　　李非格这个年纪，还能听到别人如此喊他小名，除了晋垒就只有林天赐了。

　　林天赐向众人走来，步伐沉稳有力，精气神十足。林青锋跟在后面想扶着他，林天赐偏不让，林青锋拿他没办法，只能由着这个固执的小老头。

　　长亭万万没想到，自己短短一天内，收获了两个舅姥爷，一个小叔叔。

　　林青锋蔫坏地拍了拍长亭的脑袋，调侃道：“快，叫叔叔！”

　　长亭气得踢了林青锋一脚，虽然按辈分长亭真应该叫他叔叔。

　　一切缘由，归结于冉笙小小年纪就带着晋垒哄骗林天赐拜了把子。彼时，林天赐还是青帮的一个小喽啰。

　　1931年东北沦陷，冉笙带着晋垒逃亡到上海，饥寒交迫，虽然坑蒙拐骗不好，但是年仅十岁的冉笙别无他法，因为挨饿受冻两个孩子瘦得皮包骨头，如果再找不到吃的，他们恐怕就要横死街头。

　　林天赐也是苦寒出身，身上余钱不多，但还是请他们吃了两个热乎包子，兄妹三人就此结下不解之缘，冉笙也误打误撞成了林天赐手下的人。

　　那时候的晋垒，还是个五岁的孩子。

　　但现在的晋垒，怎么看也不像个八十岁的老人家啊。长亭憋了好久，还是问出了口。

　　林天赐哈哈大笑，指着长亭对李非格说：“上次见到你家这小丫头，就觉得机灵过人，现在想瞒也瞒不住了。”

　　原来，长亭小时候见到的黑衣叔叔真的就是晋垒。他之所以一直保持二十岁的样子，是契约獬豸刀的副作用：獬豸刀历来只选择孤儿缔结契约，契约者终生不老不死。除非，契约者主动解除契约。

　　实际上，晋垒并非冉笙的亲弟弟。晋垒的父母是那个村子的第一个报信人，幸运的是他们把消息传了回去，但不幸的是在放出信号的那一刻就被敌人残忍杀害了。

　　小晋垒可怜兮兮的爬到冉笙家求救，冉笙的父母不忍心丢下他，就带上他一起逃命。可惜天不遂人愿，冉笙的父母在路上也被流弹击中，双双离世。两个小苦瓜成了彼此唯一的依靠，一路逃亡，靠着好心人给他们分了馍馍和水，才勉强活下来。

　　李非格让长亭把蝴蝶酥放到墓前，这是冉笙生前最爱吃的。

　　长亭刚摆好蝴蝶酥，晋垒就从袋子里拿了其中一块蝴蝶酥，往旁边的小土包一丢。

　　不是，这么随意的吗？

　　长亭这才发现，旁边还有一个坟，连墓碑都没有，姓甚名谁都不知道。

　　长亭默默地退回李非格身边，悄悄问：“爷爷，那是谁？”

　　“还能是谁，我那不靠谱的爹。”

　　哇嘞，在亲爹坟前当面蛐蛐，爷爷的精神状态还是太超前了，长亭佩服但选择闭嘴。

　　冉笙和李晏池的故事说来话长。

　　第一次见面，两人为了最后一块蝴蝶酥打了一架，结果打成平手。李晏池是商会会长李屹山的儿子，又在黄埔军校念书，被一个小乞丐打成这样觉得面子上过不去。十六岁的冉笙每天乔装打扮成小乞丐去街上劫富济贫，头发剪的跟男孩子一样，皮肤又晒得黑黢黢的，李晏池哪里看得出来她是女孩子，一气之下把人丢进了水缸里。冉笙怕被人发现，急中生智扒了李晏池的衣服，在一片慌乱中逃离了现场。

　　第二次见面，年少轻狂的李晏池狙击了一名日本军官被人追杀，撞上了买菜回家的冉笙。过惯了东躲西藏的日子的冉笙，帮他躲在草垛里，逃过一劫。李晏池受了枪伤，不敢回家，冉笙暂时收留了他，这一来二去两个人竟互生了情愫。他们好上了，晋垒却很生气，毕竟有哪个小舅子会看姐夫顺眼呢？

　　李晏池刚从军校毕业，两人就结婚了。怎料，新婚没几天，上海就爆发了战争，李晏池被紧急召回上了战场。那场仗几乎无人生还，李晏池也在战场中失联，所有人都以为他死了。

　　终究是上天偷偷眷顾他们。

　　李晏池的老师不忍心看着自己最得意的学生成为战场上的炮灰，最后一战开始前，告诉李晏池有一个重要任务要他完成，骗他去了大后方。

　　但李晏池还是在爆炸中昏迷了，醒来时发现自己被伊藤琴子救了——日军新指挥官的独女。不知道是不是老师在天有灵，李晏池似乎真的能完成老师天马行空的卧底任务。

　　琴子喜欢李晏池，他知道。

　　李晏池曾在日本留学，他也知道。

　　为了获取伊藤的信任，李晏池主动接近琴子，也隐藏了自己已婚的身份。忍辱偷生的李晏池背负着汉奸的骂名，周旋于商会和日军之间，阻止了伊藤釜底抽薪抄底上海流动资金的阴谋，却也暴露了自己的真实身份。得知真相的冉笙，将李屹山和小非托付给了晋垒，带着重明一个人捣了宪兵队的老巢。

　　那场火烧了三天三夜，烧尽了一切。没有人知道为什么火这么难灭，但都拍手叫好，说是小鬼子遭了报应，才惹怒了天火。

　　只有晋垒明白，那是重明的火。

　　冉笙和李晏池一同葬身火海，火燃尽的那一天，晋垒带着李非格立了两个坟：一个有名字，一个没名字。

　　“晋垒，我求你，替我保护小非。”

　　就因为这一句承诺，晋垒守着李非格长大、娶妻、生子，后来李非格被抢夺重明的人伤了腿，晋垒又带着李非格去了N市，他加入山海经研究院也是为了换取国家的庇护。

　　除了李家人，晋垒鲜少与人接触，只有做任务和接任务两件事，战绩一度刷到了山海经研究院任务榜单第一。连上一任院长余炀都说，他这是在玩命。

　　因为只有在完成任务的时候，晋垒才不会想起过去的人。多少人梦寐以求的长生，对于重情的人来说却是折磨，看着亲人朋友一个个老去，直到所有认识的人都死了，你还是原来的样子，换作任何人都会变得沉默寡言。

　　这个秘密李非格没有对任何人提及，哪怕是妻子儿女。虽然冉笙要晋垒保护他，但是李非格心里晋垒才是需要被保护的人，长生不老的秘密一旦被人知晓，不知道有多少人动歪心思。

　　只是李非格没想到，他这份念想自己没有完成，却在自己的孙女长亭身上实现了。

　　长亭本以为祭拜完太奶奶和太爷爷，就打道回府，各回各家了。晋垒接下来的举动惊呆众人，他二话没说就开始刨坟。

　　“你冷静点。”长亭试图拉起他，结果晋垒稍一用力长亭就被推倒在地。

　　其实，冉笙葬身火海早就尸骨无存，这坟里埋的是她的旧物。

　　土坑里露出一个圆滚滚的东西，晋垒拾起来擦干净了，长亭才看出来好像是一个陶埙。

　　见晋垒如此宝贝这个旧陶埙，长亭以为他会小心翼翼地包裹起来带回去，没想到下一秒，晋垒居然把陶埙递给了自己。

　　“给……给我？”长亭不敢接，怕一个手抖把晋垒的宝贝陶埙砸地上，她可赔不起，哪知晋垒硬塞。

　　“你只有三天时间，吹响它。”晋垒眼圈通红，像是很久没睡好的样子。

　　长亭很想问为什么只有三天时间，三天之后又会发生什么不得了的事情，可是晋垒没有给她机会，转身就离开了墓园。

　　掘出来的土没有埋回去，新土盖旧土，好似旧人逢新人，这场祭奠唯独一人不敢停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