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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花未眠(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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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日的光景悄然而逝,姑娘搁下笔,活动了下略酸的手腕。
沈行舟拾起一页很小的画纸递给她:“姑娘的画。”
画中人是位男子,三十左右岁,眉清目秀,眼神灵动非常,明亮极了,像黑曜石一样纯净。
“多谢。”姑娘掸了掸并没有沾染的灰,珍之重之地将画夹入随带的书页中,出了会神。
温相识也看见了,出声道:“他看起来挺温柔,生得也俊俏,感觉会是阁主需要的人,阁主居然没邀请他?”
姑娘似乎是笑了笑,她不动声色道:“他几年前来过,这画就是当时留下的。”
温相识奇怪道:“那这次是有事被耽搁了吗?”
姑娘温柔道:“他回家啦。”
温相识:“不是本地人啊?”
姑娘点点头,又道:“在外讨生活嘛,谁还不是四处漂泊。”
此时正值良辰美景,聊生活的艰辛似乎并不妥,好在他们都不是讲究人,也不觉得突兀。
温相识还点点头,感觉很是赞同。
只是这不年不节的,讨生活的人大约不会回家,他便又多嘴问道:“可是家里有事?”
姑娘一愣,有些没反应过来似的,好半晌才轻声道:“他啊,辞世了。”
旁听的沈行舟和温相识都呆住了,那画过于生动,栩栩如生,仿若真人。
乍一听画中人已经不在了,都免不得有点惋惜。
沈行舟递过一方手帕,道:“逝者已矣,姑娘节哀。”
姑娘勉强扯出一抹牵强的笑:“我也就仗着画技与他多说过几句话,不至于伤怀,想起有些感慨罢了。”
毕竟他为人谦和有礼、品行善良高洁,待人又好。
“时间是把无情刃,生死无常,千年王八万年龟也有寿终之时,有什么看不开的。”
沈行舟其实心里清楚,活人的意难平再无处安放,最后也只能归于凡人。
好在人终有一死,忠奸善恶,好人坏人,最后也不过是荒谬的殊途同归 。
至于凭什么好人不长命,祸害却能遗千年,这就是活人该思虑的事了。
船要靠岸了,姑娘开始收拾东西,她始终覆着面纱,沈行舟记住了她的声音,温相识记住了她的身形,不刻意伪装的话,下次照面他们应该还能认出对方来。
沈行舟瞥见了她画的落款,姑娘抽出两页纸,比她案上摆的要小得多,她将画分别递给了二人:“记这段有趣的相遇。”
沈行舟定睛一看,画中人正是他自己,珠帘外的他正垂目,若有所思。
温相识手中的也是他本人,是一幅他的赏花图。
沈行舟一拱手,礼貌答谢:“多谢,冒昧一问,姑娘贵姓?”
姑娘言简意赅地答:“顾。”
温相识仗着自己是女子打扮,追问道:“名呢?”
姑娘轻笑:“映雪。”
画船靠岸,有侍女催道:“顾姑娘,阁主有请。”
顾映雪一点头,对二人道:“那便有缘再会了。”言罢她拎起裙角,行色匆匆地走了。
温相识还沉浸在自己的美貌中不可自拔,这画技属实了得,简直是栩栩如生,惟妙惟肖。
沈行舟一拍他肩膀:“走了。”
温相识小心将画叠好,沈行舟正要走,发现桌案下遗漏了一张,他将画拾起,居然也是那位公子的画。
她应该挺在意这画的,沈行舟想了想,对温相识道:“你先去找清酌,不必管我 ,我晚点自己回客栈。”
温相识还没反驳,人影已经溜走了,只好作罢。
……
夜色朦胧,沈行舟有些惴惴不安,翻来覆去也没能睡着,谢无恙白天看他的眼神明显不善。
以他的性子,今夜多半会造访。
沈行舟索性爬起来,随意披了件外袍,点灯枯坐。
果然,半柱香之后,外间房门敲响三下,来人静候了片刻,沈行舟也没问来人是谁,起身上前打开了房门。
一只骨节分明的手扣住了门扉,像是怕他看一眼就会反拍上门似的。
沈行舟退后一步,让开了路,谢无恙不由分说地环住了他的腰,顺势拍上了门,他身上携着股清浅的酒味,若有还无。
应酬喝酒是难免的,可沈行舟还是略有些不适地一蹙眉,谢无恙将人抵在门上,沈行舟一偏头:“你又在发什么疯?”
谢无恙眼神一扫,见他衣衫松散,随意披着的外袍已经在自己的动作下滑落,身上只着了一袭单衣,领口间若隐若现的肌肤光滑白净。
他倒是喜欢这身衣裳。
谢无恙一把抓起他的手,直言道:“你倒是很喜欢艳色。”
沈行舟听得云里雾里,难道就因为他这身衣裳,他一挣,觉得谢无恙简直是在没事找事,不可理喻。
“无恙殿主这么大火气,难道就因为我没穿你送来的衣裳?”
“呵。”
谢无恙冷笑一声,昨晚是夜深了,不穿他理解,今日出去特意避开他选的衣裳,难道不是故意的,他对自己就真这么避之不及,巴不得和自己一点干系也无?
沈行舟抬手一抵,将人一拽,用蛮力将谢无恙反摁在窗上,在那人错愕的目光中从容挑起他的下颌,道:“我奉劝你少没事找事,真以为我不敢把你怎么样?”
谢无恙:“……”
“你身上的软骨散……”
沈行舟松开他,好整以暇,他抱臂打量着谢无恙,嘲道:“每次都只会用这一招,你这癖好可太不好。”
谢无恙喉结动了动,他知道沈行舟会挣扎反抗,下药这招虽然损了点,但可以减少他大幅度的挣扎,避免伤了他,他不想伤沈行舟。
沈行舟将他晾在一边,缓缓踱步:“有事说,没事滚。”
谢无恙道:“我和苏枕之间清清白白,什么事也没有。”
沈行舟一回头,他今日是瞧见了谢无恙身边缀了几个莺莺燕燕,可压根就没往那方面想。
听谢无恙坦白,他非但没有好受些,反而一肚子无名火。
谢无恙倒是会以己度人。
也挺会恶人先告状,他自己身边不清不楚,反倒是倒打一耙,先来发作他。
“跟我解释做什么。”
沈行舟负气道:“谢殿主的私事,我可无权过问。”
“你爱和谁软玉温香也好,翻云覆雨也罢,碍不着我事。”
谢无恙握住了他的手:“我坦白了,不生气好不好?”
沈行舟抬眼,不依不饶道:“哟,这是觉得我无中生有,还是得理不饶人啊!”
“谢无恙,换作是你,你怎么想,这身衣裳怎么你了,故意找茬还是借题发挥?”
“还有,苏枕又是谁?”
谢无恙揽住他,如实答:“听说是苏因缘他堂兄还是堂弟来着。”
沈行舟一针见血:“看上你了?”
谢无恙忙撇清自己:“那是他自己的事,与我可无关。”
沈行舟知道他招桃花,但可能是谢无恙娶亲的荒谬感将他腌迟钝了,真招了他也没多少感触,已经见怪不怪了。
谢无恙也是在苏枕敬酒时才知晓的,青天白日,那厮也太明目张胆了,居然就明晃晃地撩拨他,还有他竟不知,轻安的民风这样开放,是他太过于故步自封了吗?好像大家对男风也挺能接受的了。
沈行舟垂下眼眸,问:“他生得好看吗?”
谢无恙皱着眉回忆,有点想不起来了,他都没仔细瞧过。
沈行舟起身要走,谢无恙不松手,脱口道:“不及行舟。”
沈行舟忽然道:“你以为这身衣裳,是哪个纨绔送的?”
谢无恙将下巴抵在他肩头,算是默认了,他知道这是锦绣阁今年的新品。
他也知道,锦绣阁新品现下难求。
江宁纨绔示爱的方法简单粗暴,买买买,送送送,一但接受了后续会很麻烦。
死缠烂打的、无法无天的、求而不得的、因爱生恨的、比比皆是,反正什么样的疯子都有,沈行舟至纯天真,他怕沈行舟受委屈。
沈行舟一言不发地动手去解衣带,谢无恙吓了一跳:“行舟……”
沈行舟丝毫不避讳,三两下解开了衣带,衣衫松散开,脖颈往胸膛的肌肤若隐若现,勾人之至,谢无恙忙错开眼睛,不敢直视。
他太熟悉这具身子骨了,对着这样的沈行舟禁欲,于他而言是种折磨。
沈行舟从他腿上站起身,也觉出此情此景的不妥了,他硬着头皮道:“我换身衣裳。”
“行舟。”
谢无恙将人拢进怀里,道:“艳色没什么不好,很衬你。”
沈行舟将这奉承话咀嚼片刻,没往心里去。
“苏因缘游湖都不忘笼络人心,这是又打算害谁呢?”
谢无恙失笑:“我来时与他碰了个面,他于清酌的事对我心存感激,就递了份帖子。”
江宁前太守能被利落查抄,背后可少不了谢无恙的推波助澜,苏因缘心知肚明,但各自都心照不宣。
沈行舟哦了一声,兀自散下长发:“你今晚打算宿哪儿?我累了。”
他要睡觉,困了,时辰也不早了。
谢无恙试探道:“宿你这?”
沈行舟抿了抿唇,谢无恙又道:“对了,昨夜那人我见着了,他说想跟你陪个不是来着,你打算见吗?”
沈行舟记得他身手挺好,年纪却不大,但不太想见。
谢无恙又道:“我答应帮他进痴心殿。”
沈行舟蹙眉:“为什么?”
谢无恙一摊手:“无处可去,我大致看了下,身上都是旧疾和暗伤。”
对了,还得麻烦清酌走一趟,替他看看。
“随你。”沈行舟撂下这么一句,自顾往床榻走去。
反正痴心殿人也不听他这个殿主的。
谢无恙紧跟其后,将外衫褪下,随手一搭,青丝散下,他松了松筋骨。
沈行舟盘腿坐着,懒洋洋地看向他,知人知面不知心,眼前人看着清风朗月,怪不得招桃花,实际上呢,明明就很恶劣,欺负人一套一套的。
谢无恙净手,漱口……把能折腾的都折腾了一遍才慢腾腾地爬上床。
沈行舟用被子将自己一裹,露出个脑袋:“虽说你们两厢不情愿,但你与清月毕竟拜了天地高堂……”
谢无恙理直气壮地反驳:“我都没高堂,如何能算是拜,再说清月人都没入喜堂……”
“与她合的生辰八字,她本人不出面也能算?”
沈行舟道:“反正有婚书在,你就是有妇之夫,少逾矩。”
谢无恙将他刨出来:“闷着不难受?我不动你就成了。”
沈行舟翻过身,与他面对面,外间的灯时明时灭,影影绰绰。
谢无恙借着微弱的光看他,手指不安分地绾上他面前的一缕青丝把玩。
就连青丝也这样无与伦比,如何舍得放他离开,他巴不得将人囚禁在自己身边,让他只属于自己,嬉笑怒骂也好,一举一动也罢。
他想让那人的心弦永远只为自己而颤。
就是恨自己恨得咬牙切齿时,念着的也始终是自己。
痛苦欢愉,都与自己密不可分。
沈行舟才不与他大眼瞪小眼,他阖上眸子,困意袭来,无意识地往谢无恙怀里凑了凑。
谢无恙伸手环住他,沈行舟嘟囔道:“阿恙……”
谢无恙按下他不安分的手,沈行舟略微清醒,干脆耍无赖,肆无忌惮地去揽他的腰。
谢无恙哭笑不得,小声道:“行舟再这样撩拨,我一会儿忍不住了怎么办?”
沈行舟一激灵,可又不甘心地将脸埋进他怀里,不一会儿又说起了胡话:“你温柔一点不就好了。”
“我想你也能尽兴,我想让你高兴……”
谢无恙搂紧了他,有些心疼,这大概是他上次未出口的心里话。
沈行舟不知是故意的还是真睡不踏实,有些缠人。
谢无恙托起他的脸,商量道:“再不老实睡觉我可就吻你了。”
手指扫过嘴唇,沈行舟哼了一声:“无恙……”
“疼……”
谢无恙顿时清醒了,老老实实的揽着人入睡。
陆清酌一大早被谢无恙吵醒,有点郁郁寡欢,打了个哈欠道:“人在哪?”
谢无恙递给他一张字条,上面是个地址。
陆清酌看了两遍,总觉得自己还没睡醒,道:“你可有查过他底细?”
谢无恙负手而立:“正在查。”
陆清酌又往床上倒:“行吧,我晚点过去,再睡会儿。”
谢无恙打趣:“都没跟苏因缘碰面,你怎么也没睡好?”
陆清酌枕着手臂,气鼓鼓道:“我出去风流快活,累的不行?”
谢无恙:“……”
要不是知道这人厌风月,他都快信了。
好不容易游个湖,还得躲苏因缘半日,陆清酌实在憋屈。
谢无恙:“这样吧,我邀你再游一次?”
陆清酌摇头:“不去,没兴致。”
他忽然又问:“你昨晚宿行舟房中的?”
谢无恙:“……”
有问题吗你?
陆清酌被他如临大敌的表情逗笑了:“什么反应,我就想问问你情蛊的事,我对你俩谁上谁下的事可没半点兴趣。”
谢无恙道:“一夜无眠。”
“完蛋。”
陆清酌道:“你在他身边都睡不着了,这证明你俩之间不信任,防着对方呢。”
谢无恙气急败坏:“我觉得你是还没睡醒。”
陆清酌哈欠连天:“谁让你大清早搅扰我清梦?”
谢无恙道:“反正地址给你了,你抽空去看看,要睡继续睡,我走了。”
“唉。”
“等等。”陆清酌忙叫住他,“我认真问你呢,你能不能配合一点,别这么敷衍我这个医者呢?”
谢无恙道:“没发作,挺好的。”
陆清酌损道:“那你还一夜无眠,我看你是安然入睡到早不知今夕何夕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