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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花未眠(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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入夜,暮色渐浓。
温相识陆清酌沈行舟三人秉烛夜谈,当然,实际情况是温相识单方面的软磨硬泡,陆清酌不语,沈行舟认真听。
“去江宁啊,带我一起呗,我都在芳华苑待多久了。”
虽说救命之恩得报,可也不能总拘起来干苦力吧!
陆清酌拒绝,反问他:“不怕你仇家了?”
温相识就懒洋洋地道:“有清酌在,自然是不怕的。”
陆清酌便将手一摊:“指望我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文弱人,温公子,你还是安心待在无恙山吧!”
毕竟无恙山上有阵法加持,债主仇家什么的都能拦上一拦。
温相识随手捞起踱步到自己跟前的猫,有一搭没一搭的顺着它的毛,道:“那好吧!”
半晌没吭声的沈行舟忽然道:“什么仇家?”
陆清酌讪讪:“不知道,他不是什么也想不起来了吗,我根据他伤势推测的。”
沈行舟唔了一声,无中生仇。
陆清酌一开始不让人走原因很简单,好不容易救活的人再叫人一掌给拍死了多可惜,后来么,确实是有些担心。
温相识想不起来了,可别人还记得。
本来打算将养着,他恢复记忆要走要留随便他,可这都养了多久了,也不见起色,不还是脑袋空空吗?
思及此,他又伸手搭上了温相识的脉门,脉象平稳,看得出来他日子过得挺舒坦。
沈行舟饮了口茶,陆清酌忽然冒出个馊主意来。
……
江宁仍旧是热闹繁华。
陆清酌故地重游,心里没什么感触,嘱咐人将药材送去陆氏药铺,说是要与沈行舟等人一同游湖,一旁男扮女装的温相识掩面小声道:“为什么你自己不去送?是避仇呢还是躲债?”
陆清酌:“……”
他负手而立,看了覆着面纱的温相识一眼,也不与他争辩,只道:“路上倒是没发现你仇家,你若是别扭,寻个客栈将这妆扮换下吧!”
“怎么,现在嫌我扎眼了?”温相识大方地冲偷摸朝他递来打量的姑娘一笑,很好脾气地道,“我都现一路世了,不差这一时半会。”
姑娘给他笑得先不好意思,忙跑了,陆清酌笑着往前走:“你乐意就接着扮呗,你仇家这不就没能寻到你吗,效果显著啊!”
温相识:“……”
这一路可太太平了,连劫道的都没碰上过一个,跟陆清酌描述的危机四伏根本就是风马牛不相及,他合理怀疑陆清酌是在借题发挥,故意整他玩。
就因为他不肯认真习武么?可他是真的不喜欢习那劳什子的武功。
还是因为他总嚷嚷着要下山?
什么仇家,那厮是趁他撞坏头失了记忆故意框他玩吧!
陆清酌见他不吭声,回头道:“现在想留在山上种草药了?”
温相识摇头。
总和草药打交道固然舒坦,可到底少了点人迹,再说那些草药也不需要他没日没夜地守着。
一旁的沈行舟也有些心不在焉,陆清酌一拍他肩膀:“想什么呢?”
沈行舟:“江宁真是热闹。”
陆清酌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恍然大悟。
“我说怎么这样热闹,原是赶上锦绣阁新品了。”
两双目光投向他。
陆清酌抬手一指,解释道:“喏,河对面有家锦绣阁,好几年老店了,她家衣品很受当地欢迎,当然也有不少人是慕名而来的,每年新品时更甚。”
“不好。”他一拍脑袋道,“游船估计都被订下了,咱们得落空。”
沈行舟:“……”
他没记错的话,有个人是出来执行任务的,这怎么还乐不思蜀了。
“咱们也去看看。”
陆清酌随口寻了个由头,对二人道:“衣食住行,可马虎不得。”
沈行舟就和温相识对视一眼,一个素衣白裳,一个干脆女装,顿时都只从对方身上看到了随便糊弄。
陆清酌熟门熟路带二人穿了条近道,在锦绣阁前与一个衣着华贵的公子哥打了个照面,那人看了他们一眼,正要走,两位妙龄少女迎了过来。
“几位公子留步。”
那公子哥讶异回头,语气颇为和缓:“姑娘有事?”
少女盈盈一礼道:“我家阁主这边有请,几位公子还请随我来。”
几人面面相觑,都有点莫名其妙。
锦绣阁的阁主年纪三十岁上下,面容姣好,容光焕发,着一身广袖长裙,看似随意,实则很考究,身姿窈窕依旧,衣上暗纹随着步伐流动,美轮美奂,一见几人便先笑开了:“几位公子可是要寻游船?”
陆清酌一点头:“正是。”
阁主热情地解释道:“实不相瞒,这条河上的游船啊,公子怕是订不到了。”
那华贵公子一皱眉,不解道:“这是何故?”
“不巧,近来小店新品展示,给租下来啦!”
那公子一挑眉,阁主忙道:“我有办法。”
陆清酌抱臂:“您给说说看。”
阁主便笑:“我这新品展示还差几个人,几位公子可有兴趣?”
温相识掩面温声细语道:“怎会出这样的岔子?”
阁主愣了一下,连那公子都抬了下眼。
这位姑娘虽掩着面,但却莫名给人一种不太协调的感觉,好像哪里不太对,但具体哪里不对呢,又一时叫人说不出来。
不待她细看,温相识就不动声色地往陆清酌身后退了半步,陆清酌算是听明白了,道:“不瞒阁主,我们确有游船的打算,若是阁主能行个方便,展示新品的事好说。”
阁主听罢笑逐颜开,忙介绍流程,无非就是找了些年轻俊俏的公子姑娘,展示她家新品,再让画师画上一画。
过程可以是研讨音韵,也可以是喝茶品茗,越是不着痕迹越好,要的就是让人不刻意也能回忆起。
那贵公子听罢,当即要走,阁主幽幽道:“实不相瞒,这事我以前确实是有人选的,可惜他临时有事,来不了了。”
“我这也是瞧几位公子玉树临风、仪表堂堂、一表人才,这才冒昧地叨扰几位。”
“公子若是肯,明日游船花销全算我头上。”
陆清酌跃跃欲试,毕竟花销倒还好说,游船是真没了。
那公子道:“他生得很俊俏?”
阁主一愣,随即张口就来:“那是自然,在江宁,但凡见过他的人,就没有不夸赞的,翩翩少年……风流倜傥……模样好,性子好,在东街开了家小茶楼,生意很是不错,这上门说亲的人啊……”
那公子丢下一句:“明日是吧!衣服让人送去迎来客栈,我去会会那位风流倜傥的公子。”
几人:“……”
阁主与沈行舟等人面面相觑,讪笑道:“没料到你们朋友也这般重视容貌,要能帮我劝动云公子就更好了。”
陆清酌闻言抬了下眼。
沈行舟唇角勾起一抹并不明显的笑,心道:“不说是临时有事来不了吗,怎么又成劝动了,真是张口就来。”
陆清酌道:“我们与他并不相识。”
阁主:“……”
笑容忽然有点僵。
但只一瞬,见多识广的阁主便圆场道:“无妨,当下认识也不晚,那明日就有劳公子了,公子要是不喜热闹,我还可另作安排。”
温相识掩面一咳,故作弱不禁风道:“那便要有劳阁主了。”
阁主忙通情达理道:“姑娘若是不喜热闹,明日我便安排你们与画师一道,船大,安静,赏一路景便可。”
陆清酌一点头:“那便有劳也将东西送去迎来客栈吧!”
阁主笑着应下,又热情地介绍了一番江宁,这才去忙活了,温相识叹了口气道:“原来长得俊俏还有这好事,话说回来刚那位是谁啊?”
陆清酌道:“你明日可以仔细问问。”
温相识敛眸道:“这不太好吧,我一个姑娘家家的抛头露面……”
陆清酌犯了牙疼似的:“你还扮上瘾了。”
温相识无所谓地一笑。
陆清酌便道:“那今日便先在迎来客栈住下吧,我记得当地还有个百花节,若是赶上了,咱们也去凑凑热闹。”
温相识看看他,茫然道:“那你现在要去哪?”
陆清酌莫名其妙:“四下逛逛,我挺久没回江宁了,你要一起?”
温相识忙摇头,但注意到了他的用词,回,看来陆清酌和江宁还真是有渊源,他道:“那还是不了吧,我在客栈等你们。”
陆清酌啧一声,沈行舟道:“那便客栈会和。”
陆清酌看他一眼,沈行舟反问:“怎么,不放心?”
温相识意味深长地看着二人,总觉得他俩的关系不太对劲。
陆清酌也不好多说什么,递给了他一袋银钱,温相识便搅着自己面前青丝,小声咕哝:“陆公子,厚此薄彼了吧!”
陆清酌又面无表情地递给了他一袋银钱。
温相识没接,自己先笑开了。
他将手一背,慢腾腾地走开了,还真有点顾盼生姿的意思,陆清酌不由得眨了眨眼。
待沈行舟离开,他又神出鬼没地在陆清酌面前出现:“你那时说有事,不会是去议亲吧?”
陆清酌倚栏听风,反问他:“何以见得?”
“你和他啊!”
温相识意有所指道:“就特像那种父母之命相敬如宾的……”
陆清酌苦笑着打断他:“抱歉啊,我孤身一人。”
温相识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这个比喻并不恰当,道:“不好意思啊……”
陆清酌不以为意,反驳道:“再说议亲也该是和女孩子吧,你为什么会考虑男子?”
这话可把温相识给问住了,是啊,他为什么会有这种念头。
陆清酌冲他一抬眼,温相识下意识地回避了一下。
陆清酌忽而正色道:“你为何会想着抛开男女大防的问题来想这件事?”
温相识磕绊了下,没回答。
就在陆清酌要走的时候,他忽然道:“清酌,那什么,你别多想,我不是那个意思。”
陆清酌困惑地看看他,显然没明白他什么意思。
温相识咬咬牙,一鼓作气:“你很在意沈行舟?”
陆清酌反应了一下,直截了当道:“我和他只是朋友。”
温相识咳得死去活来,忙应声:“嗯,朋友,朋友。”
陆清酌觉得他脑子更坏了,打发走了温相识,陆清酌心累地接待谢无恙。
雅间里,谢无恙若无其事的品着茶,见他推门而入,慢条斯理地挽袖给他倒了杯茶。
陆清酌也不客气,在他对面坐下,将茶水一饮而尽。
谢无恙知道他对一些事是避而不答的,只问道:“打算回趟陆家吗?听说那个谁时不时会去你府上坐上一盏茶的时间。”
陆清酌沉默半晌,略带自嘲地一笑:“晚几日回吧,我避开他些。”
谢无恙道:“不打算见见?”
见陆清酌摇头,谢无恙忽然道:“有时候看看你,我好像就理解行舟了。”
陆清酌几不可闻道:“这不一样。”
谢无恙娶亲,是身不由己,而那人,是选择,再说他们之间,也与亲事无关,早在那之前就已经裂痕遍布了。
反正他一年半载也不见得回江宁一趟,陆家也不缺那一盏清茶,他爱喝就喝呗,至于其他,就没必要了。
陆清酌看看他,道:“殿主,行舟殿主自己若是查到些什么,可与我无关啊!”
毕竟是你自己要给的自由。
谢无恙淡定饮了口茶,陆清酌觑着他的神色开口:“可需要我适当的拦一拦?”
“不必。”
谢无恙道:“你也拦不住。”
沈行舟好脾气归好脾气,那是因为他不计较,不代表他没脾气,他想干的事,还真不是陆清酌拦得住的。
陆清酌淡定饮茶,沈行舟在他面前一直很收敛,脾气好得没话说,总觉得和谢无恙描述的人简直是判若两人。
“言归正传,你来江宁不会只是为了暗中观察行舟殿主吧!”
陆清酌搁下茶盏,抬眼看了谢无恙一眼,这一看就是快马加鞭赶来的,也太辛苦了些,若是,那图的什么。
谢无恙言简意赅:“有正事。”
陆清酌又问:“你身上的情蛊如何了?”
谢无恙略微皱眉:“食髓知味。”更难压制了。
陆清酌也沉思了起来,毕竟蛊不在他的研究范畴内:“这倒是麻烦,真不打算让他知道?”
谢无恙果断拒绝:“嗯。”
陆清酌锲而不舍地追问:“为什么?”
谢无恙面无表情地答:“花猫,无关的事少打听。”
他没好意思说,其实是觉得丢人,连情欲都不由己,这算什么事儿。
再说,这蛊一时半会儿也解不了,他也不想再伤了沈行舟。
告诉行舟他能怎么办,每次都帮自己解蛊,那成什么了?
行舟若是心甘情愿同他缠绵,他欣然接受,但他希望那是花前月下的情之所至,而不是那遭瘟的情蛊作祟,行舟可怜他。
陆清酌一噎:“那我就负责陪他四处赏玩好了。”
“你惹生气的人我帮你哄,坏人你来当,好人我来做,等人真移情别恋了我看你怎么办。”
谢无恙笑了笑。
陆清酌没好气道:“你还笑得出来。”
谢无恙道:“只要我没有乱方寸,我就能将人哄好,问题是我不能哄,我宁愿他恨我,也不想他为难。”
陆清酌拱手拜服,五体投地:“佩服。”
谢无恙除夕夜尝到了甜头,知道了矛盾点,谢过了江清月,但仍在纠结是否要坦白。
纠结来纠结去,他也没想好,直到后来的几次亲近,让他坚定选择了隐瞒,这样至少行舟可以名正言顺地恨他,而不是隐忍着承受。
他的行舟,明明很怕疼,都让他疼了,还要让他悔吗?
他记得那滴泪。
陆清酌不留情面地问:“那你下次蛊醒怎么办?”
谢无恙:“……”
能怎么办,硬抗呗,他若真跟旁人有点什么,还敢染指沈行舟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