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头狼气质》叙昙

12、第12章

　　程襄站在餐厅洗手台前整理着装，对着镜面稳稳看了自己一眼。

　　她已经不记得两分钟前，卷福是如何说服两狼，采取软硬兼施的手段对付这次的任务对象。

　　唯一确定的是，她需要在餐厅察觉顾客失踪，响起警戒以前，让蜜獾“零脂”在她的哄骗下落进圈套。

　　精致袖扣拆解下来，镶到前襟，光点闪烁两秒后寂灭，程襄抚平衣褶，同一时刻，迟迟露面的蜜獾声音怀疑。

　　“你是说，你是这里首席糕点师帕梅耶的学徒？”

　　镜子对面出现一双探究的眼睛，程襄转头，“没错。”

　　“帕先生以精通传统西点而闻名，这里最受欢迎的蒙布朗和可露丽，就是出自他的手艺。帕先生舶来我国后，渐渐迷上中式糕点，后来将两国糕点改良合璧，独创出了新中式配方。”

　　“——比如招积碧玉盏，就是销量最紧俏的一款。”

　　蜜獾微微侧目，因为这道糕点，正是他准备偷师的配方。

　　传闻招积碧玉盏是旋景餐厅的招牌美食，也是顾客们的必点单品，属于他只要如愿混进后厨，就一定能目睹制作过程的那种。

　　蜜獾若有所思地打量起对方，对这位自称名厨学徒，谈起帕先生时口吻熟稔的年轻男人，一时没有选择轻信。

　　程襄仿佛并不介意，语气轻松，“不过零脂先生，你确定我们要在这里说话？”

　　名为零脂的青年圆脸敦厚，照理说，雄性蜜獾的体型是雌性两倍，他却纤细高挑，像长时间没吃过饱饭，银白色短发梳成背头，惹眼的模样，吸引过路的人频频瞧看。

　　近期，零脂在餐厅附近徘徊，用亲笔信的方式，频繁向帕梅耶伸出橄榄枝，学徒既然受帕梅耶的委托来见他，知道他的姓名便也是件顺理成章的事。

　　零脂离开洗手间，程襄这就带他走便捷通道，声称通往后厨侧门。

　　“帕先生得知你自学烘焙的刻苦事迹，他很感动，也很好奇，嘱咐我带你去后厨，试试你的水平，再决定要不要和你交流学厨的感悟。”

　　从前厅到后厨的路程很短，最多三分钟便能走完，便捷通道连接着接待厅，由玻璃隔门相互隔开。推开一道接一道玻璃隔断，穿过一间又一间接待厅，一路上畅通无阻，甚至有佩戴工牌的员工颔首致意。

　　零脂对这名自称卷福的男人，逐渐流露出信赖表情。

　　形象墙上的厨师海报，和存在手机相册里的宣传照一模一样，那高贵的勋章，洁白的主厨帽，以及帕先生和蔼慈悲的笑容，都令曾经还是学杂工的他印象深刻。

　　这半年来，他辗转各路甜点店做过学徒，偷得配方后辞工，出来摆摊单干，陆陆续续赚到了一点钱，但他仿佛没能掌握到烘焙的真谛，做出来的甜品，味道依然一言难尽。

　　餐厅镶有大面积的观景窗，观景窗采用夹层玻璃，双层玻璃面涂有隔热涂层，阳光照射进来，依然温度舒适。

　　窗外林荫开阔，高架桥交错，这个致力于打造微型立体花园的城市，不可否认是个宜居的地方。

　　零脂亦步亦趋地跟着卷福，期间思考过很多事情，甚至对未来的规划开始产生了新的思考，或许从心理卸防的那一刻起，他期待的心情便慢慢提起，然而这并不意味着，他会愚蠢到面对破绽视而不见。

　　“托你的福，我能见到帕梅耶先生。”

　　零脂扯着闲篇，忽然露出轻蔑的笑。

　　“可是有个疑问我短暂没想通，帕先生感动我的刻苦事迹，就不在意我做的提拉米苏把人集体送进过医院，跟我来往，会毁他的一世英名？”

　　程襄脚步顿住，算算路程就要抵达，走进圈套已成定局，她轻慢回头语出嘲讽。

　　“原来，你也觉得自己是有罪的啊。”

　　听出嘲弄，零脂非但没恼，察觉卷福脚步迟疑，反而快步越过他提醒他领路。

　　“这不重要，毕竟他们都好好的不是吗？”

　　零脂没等到回答，试图自圆其说，“说实话，与其相信你们陌生的善意，我宁愿承认是帕梅耶先生品格高尚。他包容博爱，不因为这段黑历史就否定我，接住我递来的橄榄枝，愿意理睬我的示好，这件事对你来说可能没什么，对我来说却很珍贵。”

　　“所以不管怎么样，我都得亲口跟他道一声谢。”

　　他一手黑暗料理毒害到无辜居民，没有说辞便罢了，反而被他一句“不重要”一语揭过。

　　提出质疑的是他，完成自洽的也是他，程襄神色难辨，领路的步伐毫无迟疑。

　　为了顺利完成这趟任务，保险起见，她讲出一段违心的话。

　　“有时候我真的很佩服你这种心态，轻易就能劝自己看开。”

　　“不过话说回来，现在烤箱全自动化，像你这样钟情烘焙的人不多了。不管外面的人怎样看待你，不管你有没有胜算赢得帕先生青眼，朝着自己的理想努力总归没有错，以前犯的错就让它过去吧，人都得向前看。”

　　零脂微微动容，很难想得通，明明萍水相逢，他却仿佛遇见了一位素未谋面的知己，谈到喜好或理想，卷福总是能和他达成共情。

　　零脂就点头，“是啊，只要我努力精进，用精湛的手艺证明我的价值，登上荣誉殿堂，赢得甜品师美誉，这点黑历史没有人会记得的。”

　　“所以现在我要抓住机会，让帕先生看中我，收我做学徒……”

　　话音硬生生掐断，零脂骤然止步。

　　穿过最里面的接待厅就要到后厨，这里往往用做商务接待，隔音海绵铺满墙壁，只剩一面落地窗，偶尔飘进一点杂音。

　　车辆鸣笛声穿透玻璃，如一记定音鼓锤击胸腔，零脂猛然意识到蹊跷，没等他有所行动，面前，罗敷反手将隔断门反锁，冷冷嘲弄。

　　“看中你什么？”

　　“具有杀伤力的厨艺吗？”

　　零脂眼神震颤，扭头去看卷福，程襄慢慢退后。

　　“很抱歉，我是想陪你走下去，但好像也只能到这了。”

　　前后夹击的阵仗足够宣告来者不善，零脂腹背受敌，被欺骗的羞恼和失望的恼怒一并涌来，让他不管对方什么来历，脑海里只有一个念头。

　　惩罚他们。

　　“果然是骗我的……你们不该骗我的！”

　　零脂青筋暴起，肌肉从纤瘦的身体里鼓胀出来，顿时以可怕的速度急剧膨胀。这是一只高度返祖甚至出现变异的蜜獾，蘑菇般冒头的肌肉群慢慢覆满整个身体，挤得他五官集体变形。

　　在罗敷判断到这次任务级别被研判组低估的时候，第一次欣赏这种世面，程襄胃里翻江倒海，依稀听到，罗敷情绪稳定地自揭身份。

　　“我们是统战部拨来的特派员，针对你的黑暗料理事件，特来带你回去调查。”

　　“你也知道，新人类依赖实验制剂而意外进化，相对的，都得接受统战部门强制管控。作为同胞，我有必要提醒你，如果你不能冷静配合，任凭情绪影响到体征，也就是现在这副样子的话，不管调查结果如何，你将毫无疑问被直接送往研究所管控。”

　　返祖和变异，是高层给新人类定的两宗大罪，但凡沾到其中一条，余生大概会在研究所度过。

　　罗敷这番话说得宽松，仿佛前襟那枚电子纽扣只是个摆设，又好像只要蜜獾答应好好配合，他就打算熟视无睹，然而程襄知道，他这劝降，多少带着点哄骗的成分。

　　因为他已经将手背向身后，那里，藏着一支蓝管镇静剂。

　　在此期间，蜜獾已经完全突破新人类面貌，银白色的毛发从他头顶延伸到背部，高挺的鼻梁随他再度扭头而变得圆钝。

　　零脂怒目圆瞪，早已听不进任何语言对白，他面朝程襄发起攻击，程襄节节退后，瞅准时机闪开，任由罗敷将他踹翻在地。

　　一截蓝色药剂成功推入静脉，零脂再度被激怒，竟一瞬间挣开钳制，在镇静剂尚未起效时，一脚踹中了她的腰窝。

　　程襄翻滚到落地窗边，零脂依然紧追不舍，她迅速矮头躲过攻击，拳头在闷响中砸中玻璃。

　　玻璃纤维迅速延伸，就在她的头顶爆裂开来，密匝匝的碎片当头洒下，混乱中掉到眼睛里，疼得程襄眼泪花直冒。

　　这一系列的变故发生得太快，双层玻璃毁掉一层，勉强支撑她受困的身躯。

　　程襄暗暗喘息，已经做好要硬抗他这一拳的准备，直到一句遗憾幽怨的话语在头顶轻响。

　　“我以为你会理解我的。”

　　“你明明就很理解我的。”

　　“卷福！”

　　程襄刹那睁眼，立即复刻兰戚的招式，反剪腿脚占据了高地，捞过罗敷抛来的蓝管，把镇静剂快速推进了蜜獾脉搏。

　　肌肉缓慢消退下去，瞳圈也缩成正常大小，零脂蔫搭着眼皮怏怏地看她，一点也不像脸谱化角色该有的神情。

　　那声“理解我”不断在她耳畔回响，程襄很难再直视这双眼睛，她把声音放得很轻很轻，用几乎只有两人能听到的音量告诉他。

　　“……知道你钟情甜品，其实我也喜欢。很抱歉以这样的方式认识你，如果不是在这里相遇，如果你没有酿成大错，或许我们能做朋友。”

　　旋景餐厅后厨，厨师们各忙其职。

　　帕梅耶摘下手套，对着烤箱耐心调整控温参数。

　　作为旋景餐厅的明星厨师，帕梅耶对甜品的品控要求严格，哪怕年事渐高，也坚持每道工序都亲自把控，帮厨小赵路过他，亲昵而尊敬地说起最近的事。

　　“帕师傅，最近前台又收到一些拜帖，还有几封书信，知道您忙，我就一概帮您收了，这次还是照往常那样处理掉吗？”

　　帕师傅是店里的烘焙主厨，去年凭一场赛事走红网络，拥有不错的粉丝量，不少顾客慕名而来，都是要品尝他的手艺，顺带的，收到拜师帖也是常有的事。

　　不过这年头，收到信件是件稀罕事，小赵便留心多问了一嘴，征得同意才好再做打算。

　　洁白的厨师服纤尘不染，他正忙着对付调控屏上那一摞数据，一时没出声回答小赵。

　　不同的奶油质地，控温控湿的细节都有区别，最后才是设定时间，帕梅耶扔掉手套，做完这一切，小赵已经去忙帮工。记起刚刚听到的话，他走出厨房拉开抽屉，里面躺着一摞书信。

　　日期连贯，显然积攒了好几天。

　　信件署名“零脂”，帕梅耶暗道是个有趣的名字，揭开信纸，眼神却渐渐凝重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