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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第9章 起死回生 栖云阁内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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栖云阁内死寂得针掉地上都清晰可辨。
周同举瘫在矮榻上,身体如同被抽掉了所有骨头,软软地陷在粗布旧衣的褶皱里。方才那声惨绝人寰的闷哼仿佛耗尽了他残存的最后一丝生气。他双眼紧闭,浓密的睫毛如同被雨水打湿的蝶翼,沉重地覆盖在毫无血色的脸颊上。胸口起伏微弱得几乎难以察觉,只有肩胛处那深褐色药粉覆盖下依旧狰狞的伤口边缘,随着每一次几乎断绝的呼吸,极其轻微地抽搐一下,渗出一点点混着脓血的暗红湿痕,似乎在无声地诉说生命的缓慢流逝。
深褐色药粉散发出的辛辣刺鼻气味,混合着浓烈的腐败血腥,在封闭的房间里弥漫、发酵,令人窒息。
我跌坐在冰冷的地面上,背靠着同样冰冷的墙壁,浑身虚脱,指尖还在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刚才那不顾一切的疯狂举动,像一场耗尽所有心力的噩梦。老郎中的警告如同跗骨之蛆,在脑中盘旋:“会死人的……” 他会死吗?死在我的手里?死在这个弥漫着药味和绝望的栖云阁里?
恐惧如同冰冷的藤蔓,从脚底一路缠绕上来,勒紧心脏,带来阵阵钝痛。他若死了,我该如何处理这具尸体?将军府的深宅大院,每一寸土地都浸透着耳目。一旦被发现……私藏外男已是死罪,若再加上一个身份不明的男子死在我的闺房……不,更可怕的是,他是皇子!当今陛下的血脉!这滔天大罪,足以将整个马家连根拔起,挫骨扬灰!我的生母……那个远在千里之外流放的可怜女人……也会被牵连!
绝望如同冰冷的潮水,瞬间将我淹没。我死死咬住下唇,直到尝到一丝腥甜的铁锈味,才勉强压抑住喉咙深处几乎要冲出的呜咽。
夜,在死寂和绝望的煎熬中,变得格外漫长。我蜷缩在墙角,背脊紧贴着冰冷的墙壁,手里紧攥着那枚磨得锋利的银簪,仿佛它是唯一的依靠。眼睛死死盯着矮榻上那个微弱起伏的轮廓,耳朵却像受惊的兔子,捕捉着门外的任何一丝风吹草动。
父亲冰冷的话语如同诅咒,在黑暗中反复回响:“严密监控府邸各门……加派人手,暗中排查府内所有角落……任何可疑人等,无论身份,立刻拿下!宁可错杀,不可放过!”
每一阵由远及近的脚步声,哪怕只是巡夜仆役的例行公事,都让我全身的神经瞬间绷紧,心脏狂跳如鼓。每一次风吹过窗棂的呜咽,都能让我紧张的发抖。我甚至能想象出赵七那双鹰隼般锐利的眼睛,正带着冰冷而审视的目光扫过栖云阁紧闭的院门。
时间在令人窒息的恐惧中缓慢爬行。终于,窗外,浓重的夜色渐渐褪去,透出一点灰蒙蒙的、毫无生气的天光。
就在我疲惫得几乎要放弃抵抗,意识开始模糊时——
矮榻上,传来一声极其微弱、却异常清晰的吸气声!
那声音短促而吃力,像破败的风箱被强行拉开一道缝隙。
我猛地一震,瞬间清醒!屏住呼吸望去。
周同举依旧闭着眼,但紧蹙的眉头似乎松动了一丝。紧接着,又是一声更深、更长的吸气!这一次,伴随着明显的胸腔起伏!虽然依旧带着压抑的痛苦,但……那不再是濒死的断续,而是挣扎求生的努力!
我几乎是连滚带爬地扑到矮榻边,手指颤抖着探向他的额头。
滚烫依旧,但那层笼罩其上的、令人绝望的灰败死气,似乎……真的淡去了一些?指尖下的皮肤虽然灼热,却不再像之前那样干枯僵硬,隐隐透出一丝微弱的、属于活人的汗湿感!
目光急切地移向他肩胛的伤口。覆盖其上的深褐色药粉边缘,那些黄浊的脓液……似乎被药粉强行拔了出来,凝结成深色的、边缘有些干涸的痂块!红肿的范围……肉眼可见地缩小了!虽然伤口依旧狰狞,边缘的皮肉也依旧泛着不健康的色泽,但那种腐败的甜腥气味,明显被药粉的辛辣所压制住了!
回春堂的药……真的起作用了!那猛烈的药性,在将他推入濒死深渊的边缘后,竟又硬生生将他从鬼门关拖了回来!
一股巨大的、劫后余生的虚脱感猛地攫住了我,双腿一软,我直接跪坐在了冰冷的地面上。眼泪毫无预兆地汹涌而出,混合着脸上不知是汗水还是泪水的湿意,滚烫地滴落在衣襟上。那不是悲伤的泪水,而是紧绷到极致后骤然断裂的宣泄,是目睹死亡阴影稍稍退去后的巨大冲击。
我捂住嘴,压抑着喉咙里翻涌的哽咽,肩膀不受控制地剧烈抖动起来。这一夜的惊心动魄,这一日如履薄冰的伪装,还有那几乎将他亲手推向死亡的恐惧……所有积压的情绪如同决堤的洪水,都在这一刻找到了出口。
不知过了多久,直到窗外的天光彻底驱散了灰暗,变得明亮起来,我的啜泣才渐渐平息。全身的力气仿佛都被抽空,只剩下劫后余生的疲惫。
就在这时,矮榻上传来一声极其沙哑、却异常清晰的低唤:
“……水……”
我猛地抬头。
周同举不知何时已经睁开了眼睛。那双曾经布满血丝、混沌痛苦的眼眸,此刻虽然依旧带着重伤后的虚弱和疲惫,却已恢复了清明的神采,如同寒潭深处沉淀下来的深水,内敛、沉静,带着一种洞察一切的穿透力。他就那样静静地看着我,看着我脸上未干的泪痕,看着我失态的狼狈。
没有惊怒,没有质问,只有一种深不见底的平静,以及一丝……难以言喻的复杂的探究。
我的心,瞬间又提到了嗓子眼。我慌忙擦去脸上的狼狈,强作镇定地起身,端过早已备好的温水,小心翼翼地扶起他的头,将碗沿凑到他干裂的唇边。
他贪婪他贪婪地吞咽着,喉结艰难地滚动,动作牵扯到肩胛的伤口,眉头微不可察地蹙了一下,却一声未吭。一碗水很快见了底。
“还要吗?” 我的声音依旧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他缓缓摇了摇头,目光却依旧没有离开我的脸,仿佛在重新审视眼前这个救了他、却也差点害死他的将军府小姐。那目光太过深沉,带着一种无形的压力,让我几乎喘不过气。
“殿下感觉如何?” 我避开他的视线,低声询问,目光落在他肩胛的伤口上。那深褐色的药粉边缘,渗出的脓血明显减少了许多,红肿也消褪了不少。老郎中的猛药,虽然过程凶险万分,但效果确实惊人。
周同举顺着我的目光,也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伤处。他试着动了动左臂,一阵剧烈的刺痛让他闷哼一声,额上瞬间渗出冷汗,但眼神却更加坚定了。
“死不了。”他嘶哑地吐出三个字,声音虽弱,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笃定。他再次抬起头,目光锐利如刀,“外面……什么情况?”
我的心猛地一沉。该来的,终究躲不过。我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迎上他的视线,将前庭偷听到的父亲与赵七的对话,一字不漏、声音低沉却清晰地复述出来。
“……父亲……马全福,已下令严密监控府门,尤其西角门。加派人手暗中排查府内所有角落,特别是僻静之处……宁可错杀,不可放过……” 我的声音控制不住地微微发颤,每一个字都像冰冷的石头砸在心上,“五殿下那边……父亲也已派人告知……务必将您……活口绝不能留。”
栖云阁内再次陷入一片死寂。
周同举靠在冰冷的墙壁上,脸色在晨曦的微光中显得更加苍白,但那双眼睛里,却在瞬间凝结成了寒冰,冷漠得几乎能刺穿人心。滔天的恨意、被至亲背叛的冰冷愤怒、以及一种深沉的、属于猎食者的杀机,在他眼底无声地翻涌、交织。他没有咆哮,没有质问,只是放在身侧未受伤的那只手,缓缓地、极其用力地攥紧了拳头,指节因过度用力而发出轻微的“咯咯”声,青筋在手背上狰狞地暴起。
空气仿佛凝固了,沉重得让人窒息。我甚至能感受到那股从他身上散发出的、几乎化为实质的冰冷怒意和杀伐之气。
“好……好一个马全福……好一个周同方!” 他终于开口,声音嘶哑低沉,如同从地狱深处刮来的寒风,每一个字都淬着刻骨的恨意,“兄弟阋墙……赶尽杀绝……好!很好!”
他喘息着,胸膛剧烈起伏,肩胛的伤口因情绪激动而再次渗出点点血珠,染红了深褐色的药粉。但他眼中的疯狂和恨意并未因此而减弱分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