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误入藕花处》深海里的星星之火

7、第7章 入耳惊雷 栖云阁的空

　　栖云阁的空气仿佛凝固了，只剩下我擂鼓般的心跳和周同举压抑灼热的喘息。我平稳了自己的情绪，扑到矮榻边。周同举的状况似乎更糟了。喂下去的汤药似乎并未立竿见影，我将手覆在他额头上，好烫！他的脸颊是不正常的潮红，嘴唇干裂出血，紧闭的眼皮下眼球却在急速颤动，仿佛陷入了无法挣脱的噩梦。他无意识地呓语着，破碎的音节如同断弦般零落：“……走开……别追……父皇……救我……你……好狠……”

　　这些断断续续的音节传进我的耳朵，可见昨夜那场追杀多么得惊心动魄！到底是谁在追杀他？

　　寒意瞬间浸透我的内心，皇室倾轧的残酷，远比将军府后宅的阴私更血腥！我救下的，不仅是一个烫手山芋，更是一颗随时能将整个马家炸得粉身碎骨的惊雷！

　　他肩胛处新换的布条，又被渗出的黄浊液体浸湿了一块，散发着腐败与药粉混合的怪异气味。回春堂的药性再猛，也需要时间。可时间，恰恰是我此刻最奢侈的东西。

　　不去前庭用午膳？李露华本就疑心重重，秋月回去复命，我若再迟迟不至，她必定亲自来探病，届时栖云阁的秘密将无所遁形！去？那就要将重伤昏迷的周同举独自留在这危机四伏的栖云阁里？

　　两难抉择如同两把钝刀，反复切割着我的神经。目光扫过周同举痛苦扭曲的脸庞，扫过他腰间被粗布掩盖的盘龙佩轮廓，最终定格在那扇紧闭的房门上。没有退路，只能赌！赌他命硬，赌这药能压住他的高热，赌李露华暂时还不会亲自过来！

　　我咬紧牙关，动作前所未有地迅捷。将剩下的内服汤药倒入一个小瓷瓶，藏在矮榻最里侧的缝隙中。又将外敷的药粉和干净布条塞在枕头下。用薄被将他严严实实地盖好，只露出头颈，尽量让隆起的身形显得不那么突兀。再次点燃那瓶气味浓烈的烧酒，放在他枕边不远处的矮几上，让辛辣的气息尽可能盖过药味和伤口腐败的气味。最后，我将那把磨得锋利的银簪，紧紧插回发髻深处，冰凉坚硬的触感，令我心头一震。

　　深吸一口气，我迅速换下那身粗布衣裳，穿上平日去见李露华时最不起眼、也最符合病弱身份的素色袄裙。对着模糊的铜镜，用冷水扑了扑脸，试图压下眼底的惊惶和一夜未眠的憔悴，却只显得脸色更加苍白如鬼。

　　推开门，雨后清冷的空气扑面而来，带着泥土的气息，却丝毫无法驱散我心头的沉重。我像踩在棉花上，深一脚浅一脚地朝着前庭走去。每一步都沉重无比，仿佛身后栖云阁里那沉重的呼吸声，正化作无形的锁链，拖拽着我的脚步。

　　前庭的暖阁里，早已暖意融融。银丝炭在错金缕空的炭盆里无声燃烧，驱散了倒春寒的寒意。空气中弥漫着佳肴的香气和淡淡的熏香。父亲马全福端坐在主位，身着常服，面容沉肃，眉宇间带着武将特有的刚硬和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李露华坐在他下首，一身绛紫色织金锦袄，发髻高挽，珠翠生辉，正含笑与下首的马雅兰说着什么，眼波流转间，一派雍容华贵的主母风范。马雅兰依偎在母亲身边，小口吃着点心，娇憨可人。桌上摆满了精致的菜肴，琳琅满目。

　　“女儿给父亲、母亲请安。” 我垂首敛目，声音细弱，带着刻意的气虚，行至下首最末的位置坐下。

　　李露华的目光扫了过来，在我苍白的脸上停留了片刻，嘴角噙着那抹万年不变的、温婉得体的笑容：“雅绵来了？瞧着气色还是不大好。昨夜风雨大，没睡好吧？快坐下，喝碗热汤暖暖身子。” 她示意丫鬟给我盛汤，眼神却锐利地在我周身逡巡。

　　“谢母亲关心。” 我接过丫鬟递来的汤碗，汤很烫，氤氲的热气模糊了我的视线，也暂时隔绝了那道审视的目光。我小口啜饮着，温热的汤汁滑入喉咙，却无法驱散四肢百骸的冰冷。我的心思全系在栖云阁那个生死未卜的人身上，眼前的珍馐美味味同嚼蜡。

　　席间气氛看似和乐。李露华与父亲说着府中的琐事，马雅兰偶尔插几句娇嗔的话语。父亲大多只是听着，偶尔“嗯”一声，显得心不在焉，眉宇间的沉郁之色似乎更重了几分。

　　我用尽全身力气维持着表面的平静，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对周遭的一切漠不关心。只有紧握汤匙、指节泛白的手，泄露着内心的惊涛骇浪。耳朵却像最警觉的猎犬，捕捉着席间的每一个音节，生怕错过任何关于昨夜风波的只言片语。

　　午膳过半，父亲似乎没什么胃口，放下了筷子。他沉吟片刻，对李露华道：“夫人慢用，我有些乏了，去书房歇会儿。” 说完，便起身离席。李露华连忙起身相送，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关切：“老爷操劳，是该多歇息。待会儿我让人送盏参茶过去。”

　　父亲微微颔首，大步走出了暖阁。他的贴身随从，那个沉默寡言、眼神锐利如鹰隼的赵七，立刻无声地跟上。

　　我心头猛地一跳！机会！父亲要去书房，赵七随行！他们或许会在路上交谈！强烈的直觉驱使着我，也许他们知道昨夜到底发生了什么！

　　我强忍着立刻起身的冲动，又坐了片刻，直到李露华重新坐下，和马雅兰继续用膳闲聊，注意力似乎暂时转移。我才放下几乎没动过的碗筷，捂着胸口，蹙眉低声道：“母亲，女儿……胸口有些闷，想出去透透气。”

　　李露华瞥了我一眼，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厌烦，很快又被慈和掩盖：“去吧去吧，身子要紧。就在廊下站站，别走远了，当心再着了风。”

　　“谢母亲。” 我如蒙大赦，立刻起身，脚步虚浮地走出暖阁，仿佛真的病弱不堪。

　　一出暖阁，脱离了李露华那令人窒息的视线范围，我立刻挺直了腰背，眼神变得锐利起来。我像一抹游魂，悄无声息地朝着父亲书房的方向快步走去。我没有走通往书房的主路，而是拐进了暖阁侧面一条相对僻静、堆放着一些修剪下来的枯枝败叶的回廊。这里视线被高大的花木遮挡，却能清晰地听到不远处通往书房的那条卵石小径上的动静。

　　果然，刚隐入廊柱的阴影中，就听到了父亲沉稳而略带疲惫的脚步声，以及赵七那几乎轻不可闻的跟随声由远及近。

　　“……昨夜之事，务必处理干净。” 父亲低沉的声音传来，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五皇子那边……可有什么新的消息递来？” 他的声音压得很低，但在寂静的回廊附近，依旧清晰可闻。

　　赵七的声音更低，如同耳语，却字字扎入我的心脏：“回将军，五殿下遣人传了口信。昨夜虽未能竟全功，让……让那位跑了，但重伤之下，料想也活不过明天。五殿下已派人封锁了那一片区域，正全力搜捕，活要见人，死要见尸。只是……”

　　父亲脚步似乎顿了一下：“只是什么？”

　　“只是……有些蹊跷。”赵七的声音带着一丝罕见的凝重，“我们的人后来在靠近……靠近咱们府邸西墙外的暗巷里，发现了一小滩未完全被雨水冲散的血迹，还有一些……似乎是瓦砾碎屑。看方向，倒像是……倒像是朝着府里来的……”

　　我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全身的血液似乎都涌向了头顶，又瞬间冻结！西墙！瓦砾碎屑！他们发现了！他们发现了周同举坠落的痕迹！

　　父亲沉默了片刻，再开口时，声音里带上了浓重的寒意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惊疑？：“府里？你的意思是……”

　　“属下不敢妄断！”赵七立刻道，“血迹和痕迹就在墙外中断了。或许……是那人慌不择路，想翻墙躲避追兵，结果体力不支摔落，又挣扎着逃往别处了？只是……未免太过巧合。”

　　“巧合？”父亲冷哼一声，那声音在冬日寂静的空气里显得格外森冷，“这世上哪来那么多巧合！严密监控府邸各门，尤其是西角门！加派人手，暗中排查府内所有角落，特别是……僻静无人之处！任何可疑人等，无论身份，立刻拿下！宁可错杀，不可放过！五皇子那里，你亲自去一趟，告诉他，事情……可能有些麻烦，让他务必尽快找到人，活口……绝不能留！”

　　“是！属下明白！”赵七的声音斩钉截铁。

　　脚步声再次响起，朝着书房方向远去，留下的话语却如同惊雷，在我耳边反复炸响！

　　“重伤之下，料想也活不过明天……”
　　“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朝着府里来的……”
　　“宁可错杀，不可放过！”
　　“活口……绝不能留！”

　　每一个字都像重锤，狠狠砸在我的心上！父亲，我的亲生父亲，他不仅是站在五皇子一边的，他更是昨夜那场血腥追杀的知情者、参与者！他甚至亲自下令，要对可能藏匿在府中的周同举——赶尽杀绝！

　　一股冰冷的绝望混合着难以言喻的愤怒，瞬间攫住了我的内心。我背靠着冰冷的廊柱，指甲深深抠进木头的纹理里，才勉强支撑住摇摇欲坠的身体。栖云阁里那个昏迷不醒、命悬一线的身影，此刻在我脑中无比清晰。

　　他不是烫手山芋，而我，已经和他死死地绑在了一起！
　　父亲和五皇子的屠刀，已经悬在了我和他的头顶！

　　暖阁里隐约传来李露华和马雅兰的说笑声，前庭午膳的香气依旧飘散。但这片锦绣繁华之下，是即将掀起的滔天血浪！

　　我猛地直起身，眼神里最后一丝犹豫和恐惧被一种近乎疯狂的决绝所取代。不能坐以待毙！必须在他被发现之前……必须让他活着离开！否则，我和他，都只有死路一条！

　　我像一道无声的影子，迅速转身，朝着栖云阁的方向狂奔而去。午后的阳光穿过稀疏的云层，照在将军府雕梁画栋的回廊上，映出我眼底一片冰冷的寒光。

　　推开栖云阁那扇熟悉的、略显陈旧的院门，我几乎是撞了进去，反手就将门闩插上。

　　手指搭上冰冷的门环，我深吸一口气，胸腔里那颗心狂跳得几乎要碎裂开来。门后的景象会是如何？是依旧昏迷的微弱呼吸？还是……一具冰冷的尸体？亦或是……早已被人发现，布下了天罗地网等我自投罗网？

　　父亲那番语言，像沉重的铅块，压得我几乎喘不过气。
　　他……还活着吗？

　　指尖微微颤抖着，用力推开了房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