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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2、第32章 绵里藏针 我屏住呼吸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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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屏住呼吸,凑近油灯,小心翼翼地用指甲挑开内衬接缝处的丝线。灯光昏暗,但我清晰地看到,里面藏着的并非普通的线头或杂质,而是几根细如牛毛、长度不足半寸、颜色与衣料几乎融为一体的浅褐色小刺!
它们被巧妙地编织在接缝处,一旦穿上身,随着动作摩擦,这些小刺很容易刺破肌肤……
我猛地缩回手,心脏狂跳。我不通医理,但深宅后院里那些阴私手段听得多了!这绝非善意!不是剧毒立刻毙命,也极可能是某种慢性的、让人逐渐虚弱甚至发疯的药物!太后赏衣时锦瑟那诡异的笑容此刻无比清晰地浮现在眼前。
不能声张!绝不能声张!
我强压下喉咙里的惊呼,迅速将挑开的丝线尽量恢复原状。大脑飞速运转:这件衣服不能穿,甚至不能明显损坏或丢弃,否则就是不打自招,给了太后发作的借口。
怎么办?
目光扫过屋内,最后落在窗台一小盆用于湿润空气的清水上。一个冒险的念头闪过。
翌日清晨,我依旧换上了那件赏赐的新衣,外面罩了件半旧的比甲,尽量不让人看出里面的衣裳。
去静心阁的路上,我故意走得有些踉跄,在经过庭院中那盆最大的金鱼缸时,一不小心脚下一滑,我整个人惊呼着朝鱼缸摔去!
“噗通”一声水响!我大半个人跌进了鱼缸里,虽然迅速被旁边路过的小太监手忙脚乱地拉了出来,但已是浑身湿透,狼狈不堪。那件新衣更是吸饱了水,紧紧贴在身上。
“马姑娘!您没事吧?”小太监吓得脸都白了。
我剧烈地咳嗽着,摆摆手,一副惊魂未定又羞愧难当的模样:“没、没事……是我不小心,脚下滑了……” 我刻意让声音带着哭腔,身体瑟瑟发抖。
这边的动静立刻引来了孙嬷嬷和锦瑟。
孙嬷嬷一看我这副模样,眼中闪过一丝了然,立刻上前用干燥的外袍裹住我,对锦瑟道:“锦瑟姑娘,马姑娘失足落水,受了惊吓,衣裳也湿透了,恐染风寒,老身先带她回去换身干净衣裳。”
锦瑟皱着眉,上下打量着我湿漉漉的衣服和苍白的脸,最终只得不耐烦地挥挥手:“快去快回!太后娘娘那边还等着诵经呢!”
回到厢房,孙嬷嬷迅速帮我换下湿衣。当看到我指出那内衬里隐藏的细刺时,饶是她经历过大风大浪,脸色也瞬间变得难看至极。
“好歹毒的心思!”她咬牙切齿,声音压得极低,“这是梦魇草的毒刺,刺入皮肤无痛无痒,但毒素会慢慢侵入,令人精神萎靡,多梦惊悸,日久便会心神耗尽而亡!查都查不出来!”
我们迅速将那件湿衣的梦魇草的毒刺处理掉,随后孙嬷嬷将其混入一批待送去浣衣局的、确实被我不小心弄上墨汁的旧衣之中,并且掩人耳目的特意嘱咐心腹小太监务必彻底清洗干净。
至于我受惊落水后,太后那边虽疑心,却抓不到任何证据,只能暗恨。
锦瑟又来探望了一次,见我确实穿着另一件旧衣,躺在床上喝安神汤,她转身走了。
朝堂之上,三司会审对吕国舅的调查正在步步深入进行。
周同举虽未直接插手,但他提拔的官员占据了关键位置,调查的方向和效率远非往日可比。
最初弹劾的贪墨、占田等罪证逐渐坐实。
更可怕的是,在追查那桩多年前的军械失踪案时,竟顺藤摸瓜,查到了吕家一个远房侄子与北境某个部落有过秘密接触的证据!
这证据让人惊心,虽然证据链尚未完全闭合,无法直接定论通敌,但涉嫌勾结外邦、倒卖军械这个罪名一出来,瞬间在朝堂引起了轩然大波!
这已不再是普通的贪腐案,而是动摇国本的重罪!
吕国舅当场下跪,“不是这样的,不是这样的,这一定是有人构陷!”他彻底慌了神,拼命喊冤,甚至开始口不择言地攀咬,试图将水搅浑。
他的一些口不择言,虽未直接指向太后,却隐隐牵扯出一些宫中旧事和某些如今仍在朝中任职的、与太后娘家关系密切的官员。
墙倒众人推。原本一些还在观望的官员,见吕家大势已去,纷纷上疏划清界限,甚至主动提供吕家不法行为的线索。
太后的娘家势力遭受重创,其在军中的影响力更是被连根拔起,相关将领或被问罪,或被调离。
太后在慈宁宫得知消息,当场晕厥过去。
醒来后,她仿佛一夜之间苍老了十岁,眼神中的凌厉被一种灰败的绝望取代。
她仍然不相信自己多年的经营,会毁于一旦。
她让身边的人再次联络朝中她的旧臣,但是回应者寥寥。
皇帝雷厉风行的手段和吕家牵扯出的重罪,让所有人都选择了明哲保身。
权力的根基被猛烈动摇,儿子的前途乃至性命危在旦夕,巨大的恐惧和绝望将太后逼到了绝境。她像一头被困在笼中的受伤母兽,眼中闪烁着疯狂的光芒。
既然皇帝不给她活路,那她也绝不会坐以待毙!
慈宁宫的佛堂静心阁,如今更像是一座冰冷的坟墓。太后诵经的时间越来越长,捻动佛珠的手指因为用力而骨节发白。她不再频繁地召见我和孙嬷嬷问话,那种沉默的注视反而更加令人毛骨悚然。
我知道,她在酝酿着什么。狗急跳墙,兔子逼急了也会咬人。一个掌控后宫数十载、如今被逼到绝路的女人,能做出什么事来,根本无法预料。
她或许不敢直接对皇帝下手,但她绝对有能力,在皇帝反应过来之前,先清除掉她眼中的内患和祸根。比如,她一直都在怀疑的孙嬷嬷,以及我!
慈宁宫内的饮食起居,我和孙嬷嬷更加小心,几乎到了草木皆兵的地步。任何入口的东西,都经过反复查验。
夜间入睡,我也会用椅子抵住房门,并将那枚磨锋利的铜箔藏在枕下。
一个死寂的深夜,梦魇不断地我,睡得极不安稳,忽然被窗外一阵极其轻微却急促的鸟鸣声惊醒——那并非真的鸟鸣,而是秦风与我约定的、代表“极度危险,速离”的暗号!
我猛地坐起,心脏瞬间提到嗓子眼!几乎在同一时间,我听到外面传来一阵压抑的、短促的打斗声和闷哼声,随即迅速归于寂静!
出事了!
我赤脚跳下床,抓起外袍和那枚铜箔,冲到门边,屏息倾听。外面死一般的寂静,反而更加可怕。
就在这时,窗棂被极轻地叩响,秦风压得极低的声音传来:“马姑娘,快开窗!”
我脑中嗡的一声!来不及多想,我猛地推开窗户。
窗外,秦风一身夜行衣,脸上带着溅上的血点,眼神锐利如鹰,伸出手:“快!”
就在我抓住他手的瞬间,远处忽然传来一声尖利的呼哨!紧接着,杂乱的脚步声和火把的光亮迅速朝着西偏院围拢过来!
“快走!走!”秦风脸色一变,一把将我拽出窗外,护在身后,手中长剑已然出鞘,在冰冷的月色下泛着寒光。
“围起来!一个也别放走!”锦瑟尖厉的声音在夜色中响起,火把的光芒映照出她扭曲而疯狂的脸,“奉太后娘娘懿旨,捉拿私通外敌、谋害主上的叛奴!”
数十名慈宁宫侍卫手持兵刃,将我们团团围住!刀剑的寒光刺得我眼睛发疼。
秦风将我紧紧护在身后,面色冷峻,毫无惧色。但我知道,他武功再高,带着我这么一个累赘,想要冲出这重重包围,几乎是不可能的!
眼看侍卫们就要一拥而上,突然——
“陛下驾到——!”
一声悠长尖细的传报声,如同利刃般划破紧张的夜空!
所有举着火把、握着刀剑的侍卫都愣住了,下意识地回头望去。
只见慈宁宫通往外界的甬道入口处,骤然亮起无数明亮的宫灯!周同举身着玄色龙纹常服,外披一件墨色大氅,在一群精锐御前侍卫的簇拥下,面色冰寒地大步走来!龙行虎步之间,帝王威压如同实质般笼罩下来,让在场所有慈宁宫侍卫都不由自主地感到腿软,纷纷跪倒在地。
“参见陛下!” 呼声参差不齐,带着惊恐。
周同举看都未看那些跪地的侍卫,他的目光第一时间越过人群,精准地落在了被秦风护在身后、衣衫单薄、脸色苍白、赤着双脚站在冰冷地上的我身上。
他的眉头瞬间拧紧!那眼神中飞快地掠过一丝极复杂的神色。有冰冷的怒意,有果然如此的凛冽,但似乎……还有一丝极快被掩饰下去的、类似于……担忧和后怕的情绪?
他的脚步甚至几不可察地加快了一丝,径直走到我们面前。
“怎么回事?”他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金玉撞击般的冰冷质感,目光扫过秦风,最后落在被围住的我和那些慈宁宫侍卫身上。
锦瑟吓得魂飞魄散,连忙跪行几步:“陛、陛下!是……是这马氏与孙嬷嬷私通外敌,意图不轨!奴婢奉太后娘娘懿旨……”
“私通外敌?”周同举打断她,声音陡然沉了下去,带着刺骨的寒意,“证据呢?太后娘娘的懿旨呢?拿出来给朕看!”
锦瑟瞬间语塞,脸色惨白:“证据……证据就在她们房中……懿旨……是太后娘娘口谕……”
“口谕?”周同举冷笑一声,那笑声让在场所有人都打了个寒颤,“无凭无据,深夜调动侍卫,围杀朕的御前侍卫和宫中女官……你们慈宁宫,是想造反吗?!”
“造反”二字如同惊雷,炸得所有慈宁宫侍卫体如筛糠,连连叩头:“陛下恕罪!陛下恕罪!”
周同举不再看他们,目光转向我。当他看到我赤着的、冻得发红的双脚时,眉头拧得更紧。他竟解下自己身上的墨色大氅,上前一步,亲手披在了我的身上!
带着他体温和淡淡龙涎香气的大氅瞬间将我包裹,隔绝了夜间的寒意。我惊愕地抬头,对上他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眸。那一刻,他的眼神不再仅仅是帝王的冰冷和算计,似乎有什么别样的东西,极其快速地闪烁了一下,快得让我无法捕捉。
“受惊了。”他低声说了一句,声音依旧平淡,但似乎比平时柔和了那么一丝丝。随即,他转向秦风,语气恢复冷硬:“将孙嬷嬷带出来。慈宁宫所有侍卫,卸去兵器,原地看管!锦瑟,押入慎刑司,严加审问!”
“是!”秦风领命,立刻带人冲向扣押孙嬷嬷的地方。
“陛下饶命,陛下饶命------”锦瑟磕头如捣蒜般,两个御前侍卫上前拖起她走了,她求饶的声音渐渐消失在夜色里。
周同举这才将目光投向慈宁宫主殿的方向,眼神变得无比幽深冰冷。
“摆驾,”他冷冷道,“朕要亲自问问太后娘娘,这深夜动兵,所谓何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