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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灵的 ...

  •   说起来风清观挺灵的,柳二当初跪在三清殿,面对满殿神佛求的不是自己身体康健,也不是求能与柳三一较高下,求的便是玉兰、求的便是叶姑娘、求的便是他的虫儿。

      他曾经躺在阴暗的屋子里,绝望地回望着他十几年的过往,不曾有过任何希望。直到玉兰的到来,欲望如同一簇枯草被火点燃,烧的漫山遍野,一望无垠。

      终于他明白他的欲望,他看清自己的渴望。

      如今被海棠点破,他也不恼,顺水推舟就把话挑明了,只等玉兰的心意。

      海棠也傻了,憋了一肚子骂人的龌龊话硬生生吞了下去,握紧的拳头也没有抡出去,最后看看清风霁月柳二,又看看涨红脸的玉兰,稀里糊涂地憋出一句:

      “那……呃……什么时候提亲?”

      玉兰羞愤得捂住脸,气得说不出话,只想找个地洞钻下去。

      “等到玉兰愿意的时候。”柳二一身月白色衣衫站在月色下,一脸坦荡又诚挚。

      “回去!”

      海棠被玉兰一把拉了回去,脑袋里好像有一团浆糊没有搅开,看看玉兰边走还边恶狠狠回头瞪了柳二几眼,又看看柳二一个人站着看月光下不知所措。

      她心智未开,不明白男女之情,更不明白这两个人拉拉扯扯中的深意。躺在床上海棠才悄悄问起玉兰:“是不是二公子强迫你了?”

      玉兰摇摇头,让海棠不要多想,早些歇息。

      海棠一夜未眠,满脑子是各种话本子中的情节,最后待到玉兰睁开眼,听见的第一句话是海棠问她:“你在欲拒还迎么?”

      玉兰翻了个身无奈道:“没你想的这么复杂。”

      她拍了拍海棠的脑袋,起床洗漱。

      “那就是二公子一厢情愿?”

      玉兰见海棠打破砂锅问到底的态度,敷衍道:“差不多。”

      海棠心疼地抱住玉兰,泪眼婆娑,抽泣了几声:“攒够钱,我们就出去过自己的日子。”

      玉兰知道海棠的脑子往别的方向歪了,拍了拍她的肩膀,安慰道:“没事儿,都会好的。”

      之后的那几天,海棠的眼睛像是长在玉兰身上那样,时不时出现在玉兰身边,搞的柳二有点心烦意乱起来。

      为何他表明心意而玉兰却不为所动?

      为何那夜之后玉兰却与他疏远?

      为何海棠要如影随形?

      为何……为何……?

      难道之前都是他会错了意?还是那仅仅只是怜悯?

      柳二再也无法安坐在窗前静心描摹玉兰的影子,他开始慌乱,慌乱玉兰疏远他、离开他、嫌他卑劣、嫌他无能、嫌他痴心妄想又嫌他一无是处。

      若是他手里有权利?若是他是柳家的家主?是不是所有人都会倾斜于他?依附于他?而玉兰眼里也只有他?他从不想困住玉兰,因为他也是被困住的人,可此刻阴暗的种子在萌芽,如果她与他都孤立无援,被困在这一方天地之中,是不是她只能依靠他?

      手中的笔被无意识折断,墨迹弄得满手都是。窗外恰如其分地飘入几片枯叶,飘入一丝丝略带愁苦的凉意。他清醒一些,将断了的笔尖放在琥珀色的茶汤里洗净,看着笔尖墨水在茶汤中一团团、一圈圈化开,最终把茶水搅浑。

      红尘间聚散皆不由他。

      正厅里,其乐融融,阖家团圆。只有柳二坐在北院的窗前望着一轮明月。

      谁还记得十九年前的八月十五,他出生在扬州的船上?

      那一夜,满月如新沐,归云若凯旋。

      那一夜,水清月白,所以娘亲给他起名:清白。

      玉兰打断了他的愁绪,端着两碗热腾腾的面就进了屋。

      “我去厨房给你下了两碗面。”

      玉兰本以为中秋无论如何,柳二也是能在正厅吃上饭的,直到看见被刘管家拦住才知道,原来他至今为止都走不出北院。

      “没事儿,他们吃他们的,我们吃我们的。别嫌寒酸就行。”见柳二郁郁寡欢,玉兰哄了他几句。

      柳二看见玉兰时有些意外的,心里甚至还有些雀跃,他以为所有人都会去正厅凑热闹,若是主子们高兴还会给些赏赐。

      可一瞬间他又不那么高兴了,玉兰是不是来可怜他的?

      “我当你不会来了。”

      柳二边说着边搬着小圆凳放在小圆桌前,弹了弹灰让玉兰坐下。

      “怎么会呢?中秋总不能一个人过吧。”

      玉兰身上抹了杏花味的香粉,唇上涂了胭脂,耳垂上是他送的珍珠,头上簪得是她最喜欢的珍珠流苏。

      柳二端着碗小口抿着汤,抬着眼皮仔仔细细打量了一遍,她比平日里打扮得都要更精致些。

      难道玉兰是只想要与他过中秋么?

      玉兰挑起一小筷子面,翻了几下露出一个煎蛋,眼睛眨巴了几下,期待地看着柳二。

      柳二也翻了几下,看见玉兰给他藏的煎蛋,还是双黄蛋。

      “今天厨房食材都紧着正厅,也没人理会我。这个蛋我还是从鸡窝里翻出来的。”她觉得她还怪聪明的,知道掏鸡窝,不然只能吃阳春面了。

      “你知道么?”

      玉兰被柳二问得奇怪:“知道什么?”

      “姑娘家的,夜里不要随随便便进出一个男子的房内。”

      此时的玉兰才注意到柳二此时正红着眼眶炽热地注视着她,眼里的红像是欲望又像是一汪春水。一时间玉兰对上那双湿润的眼睛也有些恍惚,她不是不明白,她只是一直在装糊涂,装着装着差点自己都信了。

      她撇过头,望向别处。看着窗外正高悬着的一轮明月,撇着嘴说着:“你不是……正人……?”

      “君子”二字还未来得及说出口,这话就被一个吻半道给截了。

      柳二如蜻蜓点水那样在她唇上一吻,见她没有抗拒又将唇覆了上去。

      玉兰被那个吻弄得脑子发懵,双眼死死盯着柳二,见他紧闭的双眼颤抖着睫毛,眼角湿润,顺着泪痣滑下一滴眼泪,又心软了起来。

      柳二的双手小心翼翼捧着她的脸颊,摩挲着她耳垂上的珍珠坠子,一遍又一遍反反复复。

      于柳二而言,既如此,就当他会错意了。将错就错了吧。

      玉兰震惊之余竟然没有推开柳二的想法,随之她也闭上眼,嗅到若有似无的桂花酒香气。

      她知道,这点酒不会醉。她也知道柳二是清醒的,可她却想糊涂一回,就一回。

      无数次她都想逃避,不愿直面自己内心的欲望。因为她害怕变成云姨娘也害怕变成秦夫人,变成她枉死的娘亲。那些血淋淋的例子在她面前摆着,只要是女子被困在□□宅院里,只要是女子陷入爱情的幻觉里,不出意外都会变成疯子。

      但是她无法抑制想要靠近柳二,想要独占他,或许是因为他生得好看,又或许是因为他无数个夜里教她写字、识字。她开始坚信,柳二与别的男子不一样。

      他很脆弱,很敏感。他总在拈酸吃醋,又总在悄悄心疼着玉兰。他与别的男子不一样。

      大约此时此刻,在这个瞬间,玉兰忽然明白了飞蛾为什么扑火。

      原来,天性使然。

      她无法违背自己的本性,忽视自己的欲望。这一夜,仅仅一个吻,她溃不成军。

      “柳清白……”

      这是玉兰第一次完整地叫了柳二的名字,他兴奋地用右手托起玉兰,将她抱到小窗前的书案上。

      “再叫几声……”

      玉兰在迎合他,而非拒绝他。

      她是心悦他的,是钟情于他的。

      他从来都不是一厢情愿,他是被玉兰爱着的,被玉兰坚定地爱着的。

      夜里微风撩拨着他们眼前的碎发,吹干他们衣襟的潮湿与黏腻,也吹起放在书案上的小人像。小人像随着风动栩栩如生地动了起来,又不知何时多了几幅新的画面。

      月色茸茸一片,这个吻,浅尝辄止。

      风清观求的护身符很灵验,柳二将它放在枕头底下爱不释手,直到天将将亮起,他才发现他一夜未眠。

      玉兰也望了一夜的月色,她想起风清观的真人除了说她是将帅之才,还说她与同行的公子有着累生累世,剪不断,理还乱的缘分。

      看着手里护身符,她心道那道士倒还是怪准的。

      柳三在风清观痊愈的消息也在各个富商、世家以及平民老百姓中流传。中秋过后,秦夫人与柳老爷两人亲自将柳三送回了风清观,还虔诚地捐了一尊金塑的神像,以表谢意。

      “若缺。”师父叫他。

      那是柳三的法号,他低头应了一声,双手抱拳走到师父面前。

      师父给了他一本经书,让他回厢房抄经。

      他来的这一个月里,其实也只是抄经、练功什么也没有做,可神奇之处便在于此,他的病竟然奇迹般地好了起来。

      或许风清观的风水养人。

      风清观也比先前热闹,厢房里也常有短住的缘主。

      柳三曾以为,他后半生就会在道观中日复一日的了却。直到那天黄昏傍晚的雨里看见了一位短住的女缘主落下了一把折扇。

      他追出去,站在屋檐下,细细密密的雨水里,除了落叶只能看见,那个雨里撑着伞的姑娘。

      柳三唤了几声:“姑娘慢走,你的折扇!”

      她似是听见他的声音回了头,又似乎只是回了回头。扇子依旧在他柳三手上,角落处画着一枝探出头的桃花。

      此后的每一天,柳三的睡梦都无法得到平静,他总梦见到那个雨里的姑娘,那把折扇,那支探出的桃花。

      他不明白这一切是否冥冥之中另有深意,师父却说他这几日做功课都心不静,不如不做,去扫扫三清殿。

      柳三听从了师父的建议,洒扫着三清殿。在那个枯燥又平常的清晨他又看见了那个姑娘。

      柳三一眼便认出那是那天雨中的姑娘,那个身影他在梦中已十分熟悉。

      她不施粉黛已是人间绝色,身着天青色兰花纹长袄,头戴纱巾虔诚跪在神像前。待她起身,柳三才将折扇递了上去。

      他没敢问,这是哪家姑娘,他怕冒昧,又怕这是最后一面,千言万语最后吐出一句:“贫道若缺,在此等候姑娘多时。”

      “民女魏如初,折扇便送给小师父了。”她似乎轻笑了一声,便告别了柳三。

      三清殿外旭日初升,金灿灿一片斜在空旷的青石砖上,只有那尊代代相传的青铜香炉里云烟缭绕。柳三站在殿内看着魏家姑娘轻盈又缥缈地溶进一片明媚又刺眼的晨光之中。

      “还会再见么?”柳三望向远处自言自语,又摇摇头将折扇收好。

      罢了,有缘自会再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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