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雪夹风 妙陀寺 ...
-
妙陀寺坐落在一座名为羨尘的山上，山的周围也是山，底下是峡谷，山脚有座不大不小的村子。
妙陀寺总是冷冷清清的，偶有香客，间或路过的几个人都是路过的旅人，常在寺门口扫地的悟尘总听见：原来这山上有座庙啊。
悟尘只是站在原地望着他们，笑着向他们致意——这是师父教的。
过路人走后，悟尘便不由得向着他们的背影发怔，握着扫把执拗地向着人们离开的方向，手指无意识地扣着扫把杆。
妙陀寺除悟尘外只有师父慧文和师兄悟意，日子平平淡淡，没什么活要做，每日只有擦擦佛像、供桌，跟着师父师兄念经打坐，其余时候都随悟尘的意。师兄让他多跟着师父学习学习，师父让他多出寺庙玩玩，小孩子老闷在庙里不好。
十七岁很没主见的悟尘不知道听谁的，傻愣愣望着墙头坐了好久，最后决定在寺后的林子里待着，看书或者发呆，师父师兄叫他能听见。
悟尘顺着小径走进林子，只十余步便见到一个小谭，师父每天清晨都带着师兄和他来谭边，坐在石头上讲佛法。讲完，师父便会领着他俩在林子里玩。小一点的时候，师兄会和他一起玩，爬树、捉迷藏，师父就在一旁笑眯眯地看，偶尔喊上两句跑慢点，别摔跤。
不过现在师兄大了，不爱在林子里跑，便和师父一样站在旁的，看悟尘被青蛙吓得支哇叫，有时悟尘会看到师父师兄站在那儿，一边看他，一边讨论诗文。悟尘喜欢在林子里跑，不怕摔跤，因为他不用回头也知道，师父和师兄都在他的身后。
悟尘这日跟师兄去山脚的客栈化缘，回来的时候发现寺里有几个没见过的香客——妙陀寺没什么名气，附近的人也很少会上山来，通常来妙陀寺进香的都是老香客，也不常来——都是年轻人，他好奇地躲在师兄身后看，他见过的同龄人太少。
那几位年轻香客安静地上过香，向慧文说想借个地歇歇脚，很快就走，于是便在院中菩提树脚歇下。
这日是飘雪伴寒风的冬日，悟尘跟着师兄送了点温水给几位香客喝，然后又躲到师父身后去了，探出一点偷眼瞧着。
几位香客中的两位男子作书生打扮，背着书笈，还有两位女子，也都打着包袱，其中一位还抱着用布裹住的琵琶。
那位没有抱着琵琶的年轻女子看悟尘可爱，笑着朝他招了招手。
悟尘有些恍惚，总感觉他们与自己像是两个世界的人，木讷地也招了招手，然后在师父的鼓励下朝他们走去。
那位向他招手的女子看起来是几人中最小的，脸上洋溢着烂漫的笑，大概比悟尘大个一两岁。
旁边抱着琵琶的女子年长些，也稳重些，望着院里的水井发呆，面上带着奔波的疲色。
另外两位男子，一位坐在琵琶女身旁，不时侧头同她说句什么，像是她的丈夫或者情人。
另一位则是坐在最后，仰望着被寺院锢住的天空一角，若有所思的样子。
悟尘朝他们走了几步，便停在了离他们几丈远的空地，不知所措地回望檐下的师父。
师父想让他做什么？
慧文见他如此，无奈笑笑，走过来轻拽悟尘的袖子，带他走进，同几人闲谈起来。
几位不是本地人吧？慧文问。
哦，我们是途经此地去往瑶城的。那位坐在琵琶女身侧的男子答。
我们发现这里竟有座寺庙，陈大哥便说进来拜拜。那位年轻女子笑着指了指刚才回话的男子说道。
这是我姐姐，琴棋书画样样精通。她又指了指琵琶女，搂着她的胳膊笑，俨然和姐姐很亲的模样。
我同纪兄去瑶城参加春试，我娘子和小妹便说要陪同。那位姓陈的书生说着，看了眼一旁望天的男子。
悟尘随着陈生的话看了看纪生，那个簇起的眉心里藏着什么似的男子，觉得他才像这庙里青灯古佛、超脱世俗的和尚，皱眉沉思的样子像是夹着雪的风，而自己只是个路过的仍然喜欢春花和糖葫芦的孩童。
——不过这么说也没什么不对的，他算不上和尚，当初师父只是剃了他的头发，说他尘缘未了，终有一日要还俗的，没让他出家。
几人有一句没一句地聊了一会儿，悟尘始终揪着慧文的衣袖一角，看看侃侃而谈的陈生，看看亲昵交谈着的两位姑娘，最后看看从始至终都在思索着什么的纪生。
约莫半个时辰过后，陈生一行人向慧文等人道别，继续踏上前往瑶城的旅途。
临行前，陈生等留下一只可爱的木雕娃娃，雕的似乎是兔子。
这是纪兄雕的，可爱吧。别看他一幅闷声不响的样子，雕工可是我们那儿最好的。
陈生笑嘻嘻地把木头兔子塞进悟尘手里。
悟尘低头看看这只小兔子，两只耳朵竖起，眼睛炯炯有神，活灵活现的，不由得抬头看向纪生。
此时，纪生若有所感地看过来，和悟尘带着探究和新奇的眼神撞了个正着，他愣了一下，冲悟尘点点头，微微偏头，继续沉浸到个人的思绪之中。
陈生一行人走的时候正是腊梅初放的寒冬，踏着梅香而去，随着西风而走，再来时，已是知了争鸣的夏末，只有陈生一人。
施主怎么独自一人？
陈生来时，慧文正立在寺门口吹着自峡谷而来的清风，他突然出现，将慧文惊了一跳，见只有他一人，忙问。
在下是来还愿的。陈生回答。
慧文拱拱手，将他迎进庙去。
原来，陈生和纪生那日来时，他许下了金榜题名的愿望，后来春试顺顺利利，便想着来还个愿，顺带再看看这深山里的妙陀寺。
纪施主和两位女施主怎么没有同来？
慧文笑眯眯问。
陈生不好意思地挠挠头，笑着说。
纪兄不像我，他的才学极高，不用许这等愿望，他那日只是单纯进来看看，既没许愿，也没上香，来时便没喊他一起。至于我娘子和小妹，我们已然在瑶城住下，她二人疲惫倦极，我便独自来了。
看来二位施主皆是榜上有名啊。
慧文递杯茶过去，问道。
是的。
陈生接过茶，笑笑。
送别了陈生，妙陀寺再次陷入平淡如水的生活。
悟尘每日伴着蝉鸣峡风起，和师父师兄研习佛法，读读史书经文，无事时在林子里跑跑，眺望山下的村庄，看老人们喝茶乘凉，孩童们你追我跑。
他习惯着这样不起涟漪的生活，却没料到，在一个同样静廖的清晨，迎来那与初见那日同样寒冷的纪生。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雪夹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