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55、平安小区（九） 飞鸟终于回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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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枚金属盒子在简然庞大的身躯面前显得小小一个，她用仅剩的、残缺的步足紧紧攥住盒子，她的足尖太过尖锐，一不小心就会在金属盒上留下划痕。
于是她小心翼翼地避开了足尖，但这样的操作对此时的她来说太过困难，于是她又加上了另一侧只剩一半的步足，就这样像筷子一样轻轻把盒子往上挪，直到挪到脸边，她以一种极为怪异的姿势，将盒子夹在脸和前肢之间。
她把盒子放在了她全身上下最柔软的地方。
简然的孩子们也凑了过来，她们已经不剩几口气了，可在看到盒子的那一瞬间，竟然互相搀扶蠕动着支撑起了身子，去看妈妈怀里的盒子。
她们伸出细细小小、残破不堪的步足，颤颤巍巍地去触碰那个盒子，又轻轻摩挲着，好像那盒子对她们而言是什么了不得的珍宝。
她们面部的器官和神经已经发生畸变，光滑的脸上只剩复眼和口器，她们没法做表情。
可向明天很确定自己在她们的脸上看到了表情。
悲伤。
只有悲伤。
她们灰白的复眼里，不再有愤怒，不再有空洞和不解。
只有悲伤。
悲伤，为什么会悲伤？
她们已经变成了蜘蛛一样的污染物，竟然还会产生人类的情绪吗？
污染物，也会产生悲伤的感情吗？
向明天不知道，她遇到的污染物太少了。
而她遇到的所有污染物，都困在生前的执念里。
色/欲、贪欲、暴虐、杀欲……
很多很多，唯独不会有悲伤。
她想回过头去问队友，可视线却不受控制地紧紧粘在简然和她的孩子们身上，不能移开半点。
恍惚之中，她已然分辨不清那浓厚的悲伤的情绪，到底是简然真实流露出来的，还是她自己想象和填充的。
可下一秒她就确定了。
“滴答、滴答。”
向明天怔在了原地，她连气息都颤抖了起来。
简然，哭了。
她脸上最大的那一对眼睛，竟然流下了泪水，顺着盒子滴滴答答掉落在地。
泪水流过她身上的血液，又滚到了地上和蛛网上，留下一片斑驳的血色印迹。
她第一次在污染物脸上看到这样的泪水。
不是因为畏惧即将到来的死亡，也不是在悔恨自己的错误。
而是无比纯粹的悲伤的泪水。
简然，你在因什么而悲伤呢？
向明天想问，但她的心被压得几乎要喘不过气来，就好像简然她们身上的巨大悲痛，顺着蛛丝爬到了她的身上一样。
她没法再把眼前的污染物当做纯粹的污染物来看待了。
在今天之前，向明天一直坚定地认为消灭污染物不仅仅是职责所在，同样也因为它们本身就应当被消灭。
不仅是因为只有消灭了污染物才能拯救全人类全瑞亚星，还因为它们做了恶，罪恶本就理应被焚烧殆尽。
在今天之前，她没意识到自己这样的想法是有失偏颇的。
因为她遇到的全是坏污染物。
向明天觉得自己好蠢，变成污染物并不是上天对作恶之人的惩罚，这点她不是早就知道吗？
如果消灭污染物的原因是它干了坏事，那简然这种好污染物，是不是就可以不被消灭？
向明天在心底大声质问自己。
不是啊，当然不是啊！
这不就是她一直犹豫不决的原因吗？！
她消灭污染物，不是因为污染物是好或坏，而是因为它是污染物啊！
可她…
她真的做不到在这种情况下对简然母女们出手。
向明天在这种剧烈的挣扎中痛苦抉择着，她想迈前一步，可脚却像有千斤重似的，不愿挪动分毫。
再等一等，再等一等吧…
就等一小会，好不好？
这是她们留在世上最后的时光了。
就数最后十个数，数完她就动手。
简然和她的孩子们对向明天的心理斗争无知无觉，她们只是将盒子紧紧地搂在怀里，感受盒子坚硬冰冷的触感。
眼泪流起来就没个完，地上的蛛丝早已被打湿一片，随风飘散的碎屑因湿润的红色泪水重新黏合在一起，这边一点那边一块的，形状竟然有些像盛开的花。
还剩最后五个数了。
向明天深深呼吸着，她是一位净化者，净化是她的职责，只有消灭了污染物，净化了污染区，才能够拯救瑞亚星。
她的身后是人类最后的净土家园，她永不后退。
她就在心里将这几句话翻来覆去地念着，还剩最后三个数了。
三。
很抱歉没能帮上你，简然。
二。
希望你下辈子可以自由自在地生活。
一。
再见，简然。
向明天大步向前迈去，这里的蛛网都已经被破坏，窗户也重见天日，现在可以用火了。
于是向明天掌心燃起火焰，她该送简然最后一程了。
她火焰的温度很高，火光在屋内闪烁着，简然和孩子们却毫无察觉，她们的注意力仍全部集中在盒子上。
身后的卡特见向明天终于动了，提着的心也放了下来。
向明天重情感、不够理智，卡特并不觉得这是缺点。
她担心的是第一次出任务就遇到这样的污染物，她还让向明天去动手，会对这个刚成年的孩子造成什么心理阴影。
但向明天克服了，她成功说服了自己。
这很好。
可卡特的心还没放安稳，就又提了起来。
因为向明天又停下了脚步。
她想出声询问，却看见向明天竟然在污染物面前缓缓蹲了下去。
她在干什么？
远山千彩和莫礼也没想到，虽说污染物现在没有什么杀伤力，但多少还是存在威胁的可能的。
直到向明天完全蹲下身子，露出了全景。
她们看见简然的孩子们用尽全力托举着那枚盒子。
她们将盒子递到简然面前，鲜血顺着步足流了下来，她们的口器挣扎开合着，大口喘着气，但眼睛仍凝视着那枚盒子。
咔哒的齿轮转动声传来，来自向明天和卡特尝试但失败了的齿轮锁。
简然在解齿轮锁。
简然的视力不好，她几乎把眼睛都贴在了盒子上，用仅剩的那根步足的足尖灵活地插/入了齿轮锁里，她飞快地转动摆弄起来，齿轮锁发出了流畅动听的机械转动声。
她太投入了，甚至连眼泪都停止了流淌。
她不再哭泣，而是专注地去解齿轮锁。
母亲在操作机械齿轮，孩子们也用渴求的目光注视着、期许着。
向明天蹲下身看得很认真，她不认识简然，也不认识玛莉安，但她脑中忽然闪过一个奇妙的念头。
玛莉安拿着工具修理家中的家具电器时，是不是也是简然现在这副认真专注的模样？
一定是一样的。
她们沉浸在机械的世界中，就像鱼游进大海，鸟飞向天空，野兽回到大自然。
向明天看得有些入迷，莱恩小队的其她人也被这一幕震得说不出话来。
她们不由得放慢了呼吸声，心却激烈地跳动了起来。
她们在等待盒子被打开。
简然一定会解开齿轮锁，打开这个盒子。
简然的动作就像她们的心跳一样越来越快，一开始还有些卡顿，可没一会她便已经适应了用非人类的肢体去操作齿轮机关。
终于，清脆又动听的“咔哒”声响起，盒子打开了。
向明天的手紧紧握于胸前，她发自肺腑地替简然感到高兴。
莫礼没忍住惊呼了一声，下一秒又赶紧捂住嘴，远山千彩悄悄去看卡特的脸色，却发现她的嘴角也在颤抖。
像是在努力压抑什么。
原本虚弱不堪的孩子们小声嘶鸣着，她们的步足在地上踩来踩去，庆祝属于她们的胜利。
简然从盒子里轻轻地勾出一个东西，再一次用前肢夹着挪到了脸边紧紧贴着。
那是一只机械飞鸟。
和人类的掌心一般大，由大大小小的齿轮、螺钉等零件组合在一起，结构严丝合缝异常精妙。
简然回过神来，她像是想起了什么，用前肢托起飞鸟，放在自己胸前，虔诚地凝望着。
她的孩子们也如出一辙，聚精会神地看着妈妈捧着的机械飞鸟。
可很快简然就又把机械飞鸟凑到自己的眼睛前方，仔仔细细地将它看了个遍。
是有什么问题吗？
向明天疑惑地观察她们的动作。
简然重复了好几遍，她有些焦急，口器不断开合蠕动着，身下的步足也焦灼地击打着地面。
这样的异动让沉浸在感动情绪里的净化者们陡然回神，简然和她的孩子们都不太对劲。
就算她们的行为模式再像人，她们都已经变成污染物了。
理智重连，卡特再次下达指令：“明天，该动手了。”
可向明天执拗得像头倔牛，她头都没回，只轻声说：“我知道了。”
“我知道怎么回事了。”
语气坚定得不像话。
她把固体燃料从布袋里取了出来，放在地上，用力朝简然推了过去。
这是个极为大胆的举动，但那一刻向明天却很笃定。
她的力度控制得很好，固体燃料顺利地抵达到简然步足旁边，又不会产生很大的动静。
果然，简然很快便感受到了步足旁的燃料，她立刻勾起那枚燃料，尝试着放进了机械飞鸟的肚子里。
她残缺的步足明明已经支撑不住她重伤的身躯，却仍在看到固体燃料的那一刻轻快地踱来踱去。
她很开心。
简然再次虔诚地将机械飞鸟捧起来，等待着。
还是不行。
她们又焦灼起来，孩子们拖着身躯在四周找寻着能让飞鸟飞起来的东西，细小的步足在地上划出一道道血痕，可她们并不知道要找什么，只是盲目地寻找着。
直到一簇光的出现。
简然看不清楚，但她能感受到那簇光亮带来的温度变化。
是火。
简然和孩子们下意识瑟缩了一下，对火产生畏惧是每个动物刻在基因里的行为。
可她迷茫的眼睛里却在感受到那簇火焰时闪过一瞬间的清明，足以让她反应过来，把那枚机械飞鸟递到火边。
机械飞鸟在简然的掌心中起飞，绕着她和孩子们轻快地飞舞。
飞鸟终于回到了天空。
作者有话说
第155章 平安小区（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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