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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7、第 37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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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为什么要……长命百岁?”
俞嘉树看着他,一动不动地坐在原地,很久没有开口说话。
时间长了,视线好像渐渐远离了甘棠,透过他看向更遥远的地方。
“俞嘉树,”甘棠伸手扯了下他的袖子,声音有点哑,“你告诉我,为什么要长命百岁?”
“我……”俞嘉树张了张嘴,脸上表情有几分茫然,像是被问了个认知范围之外的问题,“……我不知道。”
“怎么会不知道呢?”
甘棠怔怔望着他,明明这个人的衣袖还在切切实实地蹭着自己的手心,可却叫人觉得他已经不在这里了。
俞嘉树低下头,慢慢收紧了手指。
“我希望你活着,好好活着……”
甘棠恍惚了一瞬。
“我希望”这样的字眼从他的嘴里说出来,让人无端生出一种割裂的感觉,就好像眼睁睁看着一个无欲无求的僧人,一脚踏入红尘了似的。
但是他冥冥中仿佛有点理解了。
——俞嘉树怕他死掉。
他从五年前起就一直活在母亲随时可能离世的阴影中,却又无从倾诉,这份恐惧压在他内心深处,年复一年覆盖上新土,乍一看上去以为了无踪迹,实际那恐惧在不见天日的地底下,慢慢腐朽糜烂,早已沿着血脉和骨骼,渗到他身体的每个角落。
面对死亡时间久了,反而更加惧怕死亡。
甘棠的手向下滑开,从他的衣袖上移到他的手上,紧紧握住那只手。
“我答应你。”他说,“我好好活着。”
俞嘉树抬起眼睛,乌黑的瞳仁透着一点明亮。
“你也要答应我。”甘棠一字一顿,“好好活着。”
他这句话里的“好好活着”和俞嘉树说的自然不是一个意思,但他不知道俞嘉树那颗榆木脑袋能不能明白。
“嗯,好。”他只平淡应声。
他们一个坐在椅子上,一个坐在床上,视线上下交错,在这间小小的病房里,共享着独属于他们的秘密,许下了上一辈子都不曾有过的,关于生死的承诺。
“对了!”正事说完,甘棠才想起还有件不算正事的正事亟待解决,忽然有点回避他的目光,“刘祺深,还有何叙,他俩没给你找事吧……”
俞嘉树摇摇头:“没有。”
甘棠略显无措地挠了挠鬓角的头发,脸上挂起窘然的笑:“我其实也不知道他俩在……你站在那就把我视线挡完了,到跑出教室的时候才发现……”
“嗯。”
“但是他俩都跟我保证了,不会往外说的,你不介意吧?”
“没事。”
甘棠偷偷瞟了一眼俞嘉树的神色,感觉他对整件事好像都不甚在意,才松了口气。
“不过我觉得我们还是得提前串一下口供,等我回去他俩指定要逮着我问东问西,我准不能把自己是重生回来的事说出去。”
“好。”俞嘉树应道。
甘棠眼珠滴溜转了一圈,想了想道:“要不就说……其实我们小时候就见过,然后我对你一见钟情,念念不忘,所以自从转学过来又见到你,就想追你——怎么样?”
俞嘉树好像从来不会提出任何异议似的:“你觉得可以就行。”
甘棠看着他,突然毫无征兆地抿着嘴笑起来。他歪了歪脑袋,一脸没事找事的表情:“俞嘉树,我问你嗷,你现在……对我是什么感觉?”
这一回俞嘉树终于没办法张口就答了,他看看甘棠,又垂下眼睛看两人交握的手,沉默着给不出一个准确的答案。
甘棠倒不着急,反正离高考结束还有几个月的时间,既然俞嘉树想等考完再考虑,那他就等到考完,不过在这期间,偶尔逗一逗他,看他那脱离正常高中生思维范畴的茫然,也是件好玩的事。
见他半天没出声,甘棠又道:“这样吧,我来问,你就说是或不是。”
俞嘉树看他一眼,点点头:“嗯。”
甘棠藏不住嘴角的笑意:“你讨厌我吗?”
俞嘉树摇头:“不。”
甘棠又问:“那你喜欢我吗——我是说作为你的好朋友,你喜欢我吗?”
俞嘉树沉默片刻:“喜欢。”
“如果以后——我是说从今以后,不管是读大学,还是毕业工作,一直到这辈子走到头,我们都待在一起,你会觉得开心吗?”
俞嘉树仰头看他的眼睛,看见那透亮的双瞳,好像在月牙里面镶嵌了颗星星。
他张了下唇,说道:“会。”
俞嘉树的视线没有晃,一动不动地注视着甘棠的眼睛,说完那一个字后,他发现那双眼睛里瞬间闪过一道异样的情绪,他太迟钝了,没读懂那一闪而过的情绪是什么,只看见那双眼睛下面的嘴微微张开,似乎是想说什么,但还没发出声音,就有另一个声音从他的身后传来。
“聊什么呐?”
独独把两个人圈出来的结界顿时烟消云散,甘棠如同从什么地方把自己的灵魂抽离出来一样,深吸了一口气,看向买饭回来的老妈。
他笑了笑:“没聊啥,猜你买了什么好吃的呢。”
老妈也笑着,把手里大包小包冒着香气的饭菜放下来:“喏,看看是不是你想吃的。”
甘棠向前倾身,扒拉了几下那些塑料袋,一眼就看到自己喜欢的。
“哇!紫米饭团!老妈我爱死你了!”
“得了吧你,”老妈揶揄道,“想吃赶紧吃,买个饭还爱死爱活的。”
甘棠嘿嘿笑了一声,把饭团拿出来,分了一个给俞嘉树:“俞嘉树!你尝尝这个,我超级喜欢的!”
俞嘉树迟疑少顷才接过来:“谢谢。”
“谢什么啊!”甘棠嘴里塞着饭团,腮帮子鼓鼓囊囊的,说话都口齿不清,“你要是不想吃这个,就看看这里面有什么喜欢的,随便吃!”
老妈抽了张纸扔过去:“吃着东西别说话,把你那脸上的沙拉酱擦擦!”
甘棠可能真的饿极了,刚才和俞嘉树聊天还没感觉,美食一拿到眼前,那股子饿劲儿就窜上来了,也顾不上什么形象,三两口就吃出一副狼狈相。
他讪讪笑着拿纸去擦,但现在只有一只手能自由活动,不得不把饭团换到还挂着针的右手上。
俞嘉树见状一声不吭,拿起纸巾帮他擦掉了脸上沾的沙拉酱。
甘棠着实没料到这个举动,看到一只手朝自己伸过来时还本能地躲了一下,一抬眼发现是俞嘉树就不动了,跟被定住了一样,对方都把擦完的纸巾扔进垃圾桶了,他还在僵着。
“你看人家小树,多细心!”老妈在一旁笑着说。
甘棠舔了舔嘴唇,又咬一口饭团以缓解内心波动,眉眼含笑地看向俞嘉树:“谢谢小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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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这一病住了三天的院,俞嘉树天天下午请假来医院看他,光来回一趟都要五个多小时,更不用说他每天晚上回去还要照顾卧病在床的俞枝月。
甘棠就算再想见到他,也舍不得他这么折腾,第二天就劝他不要再来了。
但俞嘉树不听,第三天下午又过来了。
甘棠拗不过他,第四天症状好转,就立马办出院回学校上课了。
他对自己租的那个房子仍然心有余悸,不太敢回去住,最后还是老爸找到专业人员,仔仔细细测了一遍甲醛,确认安全后,他才胆战心惊地重新住进去。
返校第一天,他从教室后门进来,一只脚刚踏进去,迎面撞上堵在那里的刘祺深和何叙。
甘棠愣了愣,尬笑着招招手:“嗨……”
“过来吧你!”
刘祺深拽着他的衣领,联合何叙把他堵在教室后门的角落里,两个人把他和外界隔开,一副严刑逼供的架势。
“坦白从宽,抗拒从严嗷!”刘祺深甩甩手里的扫帚,神情相当严肃。
“小棠同志,哥们儿把你当哥们儿,你这终身大事可不能对哥们儿也隐瞒啊。”何叙双手抱怀,眯着眼睛。
甘棠本来就没打算继续瞒着他们,提前想好了说辞,不用怎么逼问就全盘托出。
“差不多就是这样,”他挤挤眼睛,想挤出两滴眼泪来,但演技不允许,“我只是单方面的爱而不得而已……”
“所以你那天到底问什么哭成——”何叙欲言又止,“哭成那个样子?”
甘棠耸耸肩:“因为学校附近那家不靠谱的医院给我误诊成了白血病,我怕自己活不长了,不想抱憾而终……”
“不是,那样俞嘉树都没答应你?!”刘祺深猛地抬高音量。
甘棠赶紧“嘘”了一声:“你小点儿声!”
刘祺深意识到自己的错误,立马纠正过来,压低声音又问一遍:“他还没答应你?”
甘棠叹了口气,露出无奈的表情:“没办法,强扭的瓜不甜,而且我刚也说了,他说要到高考后才考虑谈恋爱的事……”
“所以他拒绝你只是因为要高考,”何叙脸上的镜片反射出精光,一下抓住了重点,“不是因为你是男的,或者其他原因?”
甘棠思考了片刻,点点头:“差不多吧。”
“那你有戏啊!”何叙一拍大腿,“只要再忍几个月,等高考一结束,你就放心大胆地展开追求,十有八九这事儿能成!”
甘棠不着痕迹地扬扬下巴,得意之情溢于言表。
这根本不用何叙说。
俞嘉树,他信手拈来。
“不过……”刘祺深罕见地语气弱下来,小心翼翼地觑着甘棠,“我有件事还挺好奇的……”
“什么?”
“你跟俞嘉树……你俩要是在一起了……”刘祺深两只手无措地晃动两下,想用肢体动作辅助语言,“你俩……谁上谁下啊?”
甘棠深吸一口气,像被噎住一样,半天没把那口气喘出来,脸都给憋红了。
“你好奇得有点多了。”
说完他甩开两人,兀自回座去了。
刘祺深还有点迷惑,戳戳旁边的何叙:“他咋啦?”
何叙假咳一声清清嗓子,意味深长地说:“我妹就爱看那种俩男的谈恋爱的小说,她有句话经常挂在嘴边。”
刘祺深好奇问道:“什么话?”
何叙回过头,睥睨全班同学,指了指埋头做题的俞嘉树,又指了指趴在桌子上不知道干嘛的甘棠。
“看身高,定攻受。”
“哦——”刘祺深跟何叙对视一眼,一脸恍然大悟的神情。
何叙也露出孺子可教的神秘微笑,转身正要回到座位上,突然又听他蹦出一句:“啥是攻受啊?”
那笑容顿时消失得无影无踪,何叙回过头看着满脸虚心求教的刘祺深,又挤出个慈爱的笑,在他肩上轻拍两下。
“乖,不怪你,玩儿去吧,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