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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楚留香13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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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色如潮水般退去,东方天际泛起鱼肚白,渐渐染上淡淡的橘金色。
楚留香在榻上睁开眼,其实他并未真正睡着。
习武之人本就不需太多睡眠,更何况心中搁着件事。璆琳那句话像颗打磨圆润的小石子,轻轻投在他心湖里,不惊不乍,只是荡开几圈细致的涟漪,然后静静地沉在思绪深处,等着被某个契机再次搅动。
他与璆琳相识的时日不算很长,但人与人之间的情谊,有时不看年月,只看机缘。在他心里,一同在石林那等险地,生死边缘走一遭后,又在这济南城比邻而居多日,时常对坐饮酒、闲话江湖,早已不是初识时的客气试探,而是能共饮谈笑、彼此知心的朋友了。
朋友说的话,他自然放在心上。只是楚留香到底是楚留香,哪怕对挚友之言,他那颗天生七窍玲珑的心里,也会本能地多转几个弯——这不是怀疑,而是一种深入骨髓的思考习惯,像呼吸一样自然。
无花?石观音的儿子?
昨夜璆琳倚在门边,用那样随意又笃定的语气说出这句话时,楚留香确有一瞬的错愕。这说法着实惊人,将云端佛子与地狱罗刹扯上血脉关联,任谁初听都会觉得荒诞。但错愕过后,留下的便是深思。
若是旁人这么说,他大概会一笑置之,觉得是无聊的谣传或是恶意的中伤。但这话出自璆琳之口,分量便截然不同了。
他了解璆琳——也许还未到全然透彻的地步,但已足够知道她的为人。她不是捕风捉影的人,不喜搬弄是非,说话做事往往直指核心。既然说了,必有缘故,或许不是全部真相,但绝不会是空穴来风。
他从容起身,素白的寝衣在晨光中显得分外清爽。走到窗边,支起窗棂,带着湖水湿意的晨风立刻涌了进来,驱散了室內最后一丝夜的沉郁。晨雾如一层极薄的轻纱,温柔地笼罩着还未完全苏醒的大明湖,远山近树都朦朦胧胧的,像一幅淡墨写意。
楚留香的目光清亮透彻,望着湖面,心思却已转了几转。他想起璆琳说这话时的神态——不是告密者的紧张,也不是揭露秘密的得意,反而像朋友间分享一件有趣又值得留意的见闻。她在告诉他:留意这个人,这潭水或许比看上去的深。这是朋友间的提醒与分享,带着一份“我觉得你应该知道”的坦然。
无花近来在济南的举动,楚留香自然也看在眼里。
妙僧讲经,法相庄严,辩才无碍,引得满城倾慕,这本是佛门盛事,无可指摘。
他对南宫灵那似有若无的“青眼”,几次“恰巧”的照面,甚至昨日遣小沙弥向璆琳赠经那迂回却精准的示好。放在平时,楚留香或许只会觉得这位大师确如传闻中那般不拘俗礼、善于广结善缘。但如今叠加上璆琳这句没头没尾却分量十足的提醒,那些“恰到好处”的举动,便如同白纸上忽然多出的几个墨点,让人无法不去注意它们的位置与关联。
楚留香的兴趣被实实在在地勾了起来。不是什么如临大敌的警觉,而是一个聪明人对复杂谜题自然而然升起的好奇与探究欲。若这其中真有什么隐情,那必定是场极精彩的戏。而看戏,尤其是和璆琳这样有趣的朋友一起看戏,揣摩剧情、推演角色,实在是件很有意思的事。
天光越来越亮,湖水的颜色由沉静的墨青逐渐转向明媚的浅碧,几叶早出的扁舟已划开平静的水面,留下长长的涟漪。楚留香舒展了一下肩臂,感觉一夜的静思并未带来疲惫,反而精神清爽。
该起床去“小酒馆”坐坐了。不仅因为那里的酒总是恰到好处,景致开阔宜人,更因为那里有个能共享这晨光、闲谈与趣事的朋友。
他转身更衣,选了件雨过天青色的长衫,料子柔软,行动间毫无拘束。对着铜镜略整了整衣冠,镜中人眉目疏朗,唇角天然带着三分笑意——那是楚留香,风流倜傥、好奇人间的楚香帅。
“小酒馆”卸下门板时,清晨的阳光正斜斜地照在门槛上,将“小酒馆”三个朴拙字体的影子拉得长长的。
店堂里还残留着昨夜打烊后仔细清扫过的淡淡水汽与皂角清香,混合着木头本身温润的气息。几扇临湖的大窗全部敞开着,湖风穿堂而过,带来湿润的水汽和隐约的荷香。桌椅整齐,地面光洁,一切都透着晨起特有的清新与宁静。
璆琳依旧坐在她那老位置。
今日她穿了身藕荷色的窄袖襦裙,外罩同色系半臂,头发松松绾了个髻,只用一根白玉簪子固定,几缕发丝随意垂在颈边,显得闲适又清爽。
小灰灰蹲在她手边的柜台上,正全神贯注地对付一颗看起来价值不菲的琉璃珠子,毛茸茸的爪子扒来扒去,珠子滚来滚去,它便睁着乌溜溜的圆眼睛紧紧盯着,时不时伸出爪子试图按住,玩得不亦乐乎。
楚留香走进来时,带进一身室外新鲜的空气和晨光的暖意。他脸上是那副惯常的、令人如沐春风的笑容,只是这笑容在面对璆琳时,少了几分对外人那种无懈可击却略带距离的温雅,多了几分真实放松的暖意,眼角细微的笑纹都显得自然许多。
“早上好。”璆琳抬眼看他,语气熟稔得如同家人晨间打招呼,手上擦拭杯子的动作没停,“给你留了早餐。”
楚留香从善如流地在柜台边那张专属他的高脚凳上坐下,笑道:“早上好。”
早餐盘还有杯倒好的酒,杯中酒液呈琥珀色,在晨光下漾着诱人的光泽。他先凑近鼻端轻嗅,一股醇厚馥郁、带着岁月沉淀气息的酒香便钻入鼻腔,点了点头;然后浅啜一口,让酒液在舌尖稍作停留,细细品味那绵长柔顺、层次丰富的滋味,这才咽下,赞道:“入口柔,一线喉,回甘绵长,隐有百花之蜜香。窖藏得极好,怕是不止二十年。”
他品酒时的神态很专注,却又从容,那是真正懂得欣赏且享受其中乐趣的样子。
璆琳满意地笑了笑,自己也倒了一小杯,慢慢喝着。“那就好,不然可亏了。这坛酒是前几日一个老客抵账送来的,说是祖传的。”
楚留香放下杯子,指尖无意识地在光洁的柜台面上轻轻点了点,目光转向璆琳,语气从方才品酒的闲适,转为朋友间谈论正事时那种随意又认真的调子:“昨晚你临别时说的那句话,我后来想了想。”
“哦?”璆琳挑眉,将擦好的杯子一个个摆回身后的架子上,动作不紧不慢,“想出什么名堂了?”
“想出……”楚留香摸了摸鼻子,这个他思考时习惯性的小动作,在朋友面前做得格外自然,眼中闪过一丝朋友间才有的、心照不宣的促狭,“你丢给我这么个石破天惊的消息,是看我近日太过清闲,打算给我找点事做,顺便帮你多看着点南宫灵吧?”
这话说得直接,甚至有点“拆穿”的意味。但因为是对朋友,无需那么多弯弯绕绕的试探和客套。他听懂了她的提醒背后那份未言明的关切——就像她自己曾说过的,南宫灵心思单纯,重情重义,容易信人,尤其容易信那些看起来完美无缺、地位崇高又对他释放善意的人。她这个做“姐姐”的,嘴上不说,心里总是记挂的。
璆琳闻言,非但不恼,反而轻轻笑出了声,那笑声清脆,带着被说中心思的坦然。
“跟聪明人说话就是省心。”她将酒坛的泥封重新仔细封好,语气随意却坦诚,“小灵那孩子,我是真当他弟弟看。有些话,我这个‘姐姐’说了,他未必全信,或者信了也未必能时刻记在心上。但若是连名满天下、见识广博的‘楚香帅’都觉得这位妙僧值得多看两眼,觉得这事儿有点意思,那效果自然就不同了。”
她承认得干脆利落。朋友之间,有些意图不必说得太透,彼此明白就好。她利用了楚留香的好奇心和影响力,但也给予了他完全的知情权和选择权,这是一种朋友间的坦荡。
楚留香点点头,又抿了一口杯中残酒,让那温润的暖意流淌过喉咙。
“无花此人,我本就有些兴趣。风采气度,学识谈吐,乃至武功修为,都堪称年轻一辈中的翘楚,便是放眼整个江湖,能与之比肩者也寥寥无几。”
他目光投向窗外波光粼粼的湖面,神态悠然,仿佛在欣赏景致,又仿佛在梳理思绪,“越是完美得毫无瑕疵的人和事,就像这过于平静的湖面,反而让人忍不住想看看底下是否藏着暗流,背面是否另有乾坤。如今听了你这话,这兴趣倒是更浓了几分,看的方向,或许也更明确了些。”
他转回头,看向璆琳,眼神清亮而平和:“你放心,南宫灵既是你照看的人,我自会多留意几分。江湖风大,少年人心性未定,多一双眼睛看着,总不是坏事。”
他顿了顿,唇角微扬,那笑容里带着楚留香特有的、仿佛万事皆在掌握的从容与随性,“至于其他,咱们见机行事便是。戏台既然搭好了,角儿也亮了相,咱们这些看客,只管备好瓜子茶水,看他如何唱下去。”
“见机行事”四个字,从他口中说出来,轻飘飘的,却已然包含了朋友间的承诺与默契——他会留意,会在必要时以他的方式出手,但也会像他一贯的风格那样,从容不迫,顺势而为,绝不会贸然冲动,打破原有的平衡。
“有你这句话,我就更可以安心当我的懒散掌柜了。”
璆琳似乎对他的态度很是满意,又拿起酒壶给他和自己各斟了半杯,“来,喝酒。好戏不怕晚,角儿总要慢慢等,锣鼓也要慢慢敲。”
两只杯子在空中轻轻一碰,发出清脆悦耳的声响。没有豪言壮语,没有周密计划,只是一个简单的动作,一个交汇的眼神。那是朋友间心照不宣的默契,是彼此信任与理解的无声确认,无需多言,一切尽在不言中。
楚留香惬意地品着酒,目光偶尔掠过窗外渐渐热闹起来的湖面,掠过街上越来越多的行人。
他知道,有些事急不来。若真有一局精心布置的棋,执棋者总会按捺不住落下关键的棋子。
而他和璆琳,一个在明,风流潇洒地周旋其间,以好奇为名,行观察之实;一个在暗,气定神闲地坐镇后方,看似慵懒,实则洞察秋毫。这样的配合,一明一暗,一動一靜,倒也很是默契有趣。
窗外,卖花的少女挎着竹篮走过,清脆的吆喝声隐约传来;更远处,积香寺的晨钟悠扬响起,庄严沉静,涤荡尘心。济南城在夏日的晨光中,缓缓展开了它热闹而寻常的一天表象。
与此同时,城西积香寺深处,后山一片幽静的竹林掩映下,独立着一处小巧的禅院。这里远离前殿的香火鼎盛与人声喧哗,只闻风吹竹叶的沙沙声,偶尔夹杂几声清脆的鸟鸣,更显清幽绝尘。
禅室简朴,一桌一椅一榻,一张古琴,一个蒲团,再无多余陈设。窗明几净,窗外几竿修竹绿意盎然,将斑驳的光影投在光洁的地板上。
无花一身雪白僧衣,纤尘不染,正对窗静坐。他面前那张古琴琴身油亮,纹路古朴深沉,显然年代久远,却保养得极好。他并未抚弄琴弦,只是静静望着窗外摇曳的竹影,神情恬淡平和,目光悠远深邃,仿佛已神游太虚,与天地佛法融为一体。晨光透过竹叶缝隙,在他完美的侧脸轮廓上投下淡淡的光晕,当真宝相庄严,不似凡尘中人。
小沙弥玄明悄无声息地走进禅室,步履轻盈得几乎听不见声音。他在门边停下,恭敬地合十行礼,垂首静立,并不打扰师父的静思。
片刻,无花并未回头,只淡淡开口,声音如玉石相击,清越悦耳,却又带着一种空灵平和的味道:“说。”
“师父,”玄明这才上前两步,依旧垂着眼,声音平稳清晰地回禀,“经卷已送到那位璆琳施主手中,依您的吩咐,交到她本人手里了。”
“嗯。”无花只应了一个字,语调无波无澜,听不出情绪。
玄明略一迟疑,还是继续道:“那位女施主起初推拒,言辞颇为直接,言道赠经酒家,恐于师父清誉有碍,与佛法本意相违。弟子依师父事先嘱咐,以‘万法缘起、性空幻有’、‘物无自性、在乎一心’、‘随缘度化、共沾法喜’等言应对。她听后,方勉强收下。”他顿了顿,声音更低了些,“但观其态度,似乎颇为疏淡,接过经盒后,当场便置于柜台角落,未曾打开细观,亦未露珍视欣喜之意。”
他将过程描述得客观详细,不带个人情绪,却将璆琳的反应精准传达。
无花听完,那悬在琴弦上空、如玉雕般完美的手指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然后缓缓收回,置于膝上。
他唇角似乎极其轻微地向上弯了一下,那并非不悦的冷笑,也非讥诮,倒更像是一丝极淡的、了然的趣味,如同静水深潭被微风拂过,漾开几乎看不见的涟漪,瞬间又恢复了平静。
“疏淡,甚好。”他缓缓开口,声音依旧平和空灵,“过于热切,反显刻意,易惹疑窦。如此反应,不卑不亢,有所权衡,方是常态,也方是,她应有的模样。”他似乎不仅不在意璆琳的态度,反而对此早有预料,甚至觉得这反应恰如其分。
能抬手间令石观音那般人物伏诛的存在,岂会是易与的、会被一点小恩惠或高僧名头打动的寻常女子?她的推拒是谨慎与傲气,收下是权衡与观察,这恰恰印证了她的不寻常与不好对付。
“南宫灵那边呢?”无花问道,将话题从璆琳身上自然转向真正关注的目标。
“回师父,昨日南宫少帮主代任帮主来寺中送新募集的香油资,恰逢师父当日的讲经法会圆满结束。他于人群外围远远望见师父,神情激动,仰慕之情溢于言表。今日城中已有不少传闻,皆言南宫少帮主对师父您极为推崇敬服,言必称‘大师’。”玄明回答得有条不紊,显然情报工作做得细致。
无花微微颔首,目光依旧落在窗外那一片悦目的翠色上,悠远难测,仿佛在凝望竹林,又仿佛穿透了时空,在布局一盘更大的棋。
“潮汐涨落,月引之;草木荣枯,时令之。机缘之事,亦复如是,自有其时,急不得,也乱不得。”他的声音很轻,像在教导弟子,又像在提醒自己,“风起于青萍之末,浪成于微澜之间。这济南城看似平静,然则,风已不止一股了。”
他最后这句话说得极轻,几乎刚出口便散入窗外沙沙的竹叶声响中,不留痕迹。但其中蕴含的意味,却让垂手侍立的玄明心头微微一凛。
禅室内外,重归一片令人心静的静谧。唯有穿林而过的风声,与偶尔一两声鸟啼。无花不再言语,也不再有任何动作,仿佛又沉入了无边的禅定之中。
只是,那未成曲调的琴意,那悬而未决的棋局,那平静表象下悄然涌动的暗流,仿佛都已化作无形无质的丝线,从他所在的这方清幽禅室蔓延出去,丝丝缕缕,渗入这座千年古城的晨光与暮色,渗入湖畔酒馆的杯盏交映,渗入少年纯真的仰慕,也渗入江湖第一大帮的肌理血脉之中。
琴弦未鸣,而音已动;棋子未落,而局已成。
璆琳继续擦拭着她那些晶莹剔透的玻璃杯,动作不疾不徐,目光偶尔扫过角落里那个精致的紫檀木经盒,眼底一片平静,无喜无怒。
楚留香慢慢品着第二杯女儿红,目光悠然地流连于窗外湖光山色与市井烟火之间,神情惬意,仿佛只是享受一个再寻常不过的惬意早晨。
无花依旧静坐望竹,白衣如雪,眉目如画,悲悯之色凝固成完美的面具。
风未狂,浪未惊,大明湖水波不兴,荷花照常盛放。但感知敏锐的人,或许已能察觉到,湖面之下,某种积蓄的力量正在悄然改换方向,潜流暗涌,等待着破水而出的契机。
而能够从容面对这场即将到来的风雨,甚至带着几分欣赏与玩味期待其上演的,从来就不止一人。
朋友在侧,可共饮可商议;谜题在前,可探究可拆解。
这济南城,注定了不会如表面那般平淡悠闲。好戏,或许才刚刚拉开帷幕的一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