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师后我被抓去打副本了》栀雨木

2、两朵云

　　“别…别杀我…”一个怯生生的声音在云扶光身后响起。

　　云扶光警惕地回头。是那个刚才啜泣的年轻女孩，此刻脸色惨白如纸，身体抖得像秋风里的落叶，正惊恐地看着他，又看看地上抽搐的断手，眼神里充满了无助。“我…我叫小雅…我…我们一起…好不好？”

　　旁边那个一脸横肉、之前粗声粗气的男人也凑了过来，脸上挤出几分讨好的笑，但眼底深处藏着不易察觉的精明和贪婪：“嘿，小兄弟！好身手！我叫王虎！这鬼地方邪门得很，咱们组个队，互相有个照应？”

　　那个显得沉稳、穿着冲锋衣的男人也走了过来，目光复杂地审视着云扶光和他指间尚未收起的符箓，沉声道：“赵明。资深者。你的能力…很特殊。合作？”

　　云扶光看着眼前三人，碧绿的眼眸清澈，却也带着一丝初出茅庐的审视。他想起大师姐的叮嘱，心思转了转。一个人确实不方便，而且…他需要了解更多这个“地方”的信息。

　　他点了点头，声音清朗：“云扶光。可以一起走。”顿了顿，又补充道，“不过，别靠我太近。”他指了指地上还在微弱抽搐的断手，表情严肃又带着点难以启齿的尴尬，“它们…好像对我…有点奇怪。”

　　王虎和小雅不明所以。赵明则深深地看了他一眼，又扫过地上那只被符咒力量灼烧得焦黑冒烟的断手，以及解剖室门缝里那持续不断的、充满痛苦和执念的哀嚎，若有所思。

　　解剖室的门，终究没再打开。那只断手在符咒力量下化为一小滩污浊的黑水，渗入冰冷的地面，只留下刺鼻的焦臭味。但那股被窥视、被觊觎的阴冷感觉，如同附骨之疽，始终若有若无地缠绕在云扶光周围。

　　四人小队在压抑中前行。走廊仿佛永无止境，两侧病房的门偶尔会“吱呀”一声自己打开一条缝，露出里面更深的黑暗。有时能瞥见病床上隆起的、盖着白布的人形轮廓，有时则是一双空洞洞、直勾勾望出来的眼睛。

　　“啊！”小雅又是一声短促的惊叫，指着前方天花板。

　　一根粗糙的麻绳从天花板的通风口垂了下来，绳子末端，晃晃悠悠地吊着一个穿着病号服的身影。长发遮住了脸，脚尖离地半尺，一动不动。

　　“又是吊死鬼…妈的…”王虎啐了一口，握紧了手里不知从哪捡来的半截钢管，手心全是汗。

　　赵明也绷紧了神经，做出防御姿态：“小心点，这种怨灵通常……”

　　他的话戛然而止。

　　因为那个吊着的身影，动了。

　　长发分开，露出一张青紫肿胀、舌头吐得老长的脸。那肿胀变形的眼睛，竟然没有看向离她最近的赵明或王虎，而是死死地、直勾勾地钉在了队伍最后方、正皱着眉打量天花板的云扶光身上！

　　肿胀发紫的脸上，那歪斜的嘴角，极其缓慢地、极其费力地向上扯动了一下，像是在努力地、极其恐怖地……微笑？

　　“头…发…”吊死鬼的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气音，浑浊的眼珠里闪烁着一种让云扶光头皮发麻的、近乎狂热的亮光，“好…漂亮…的…白…发…”

　　“我…帮你…梳…”

　　话音未落，那吊死鬼的身体猛地一荡！长长的、指甲乌黑的鬼爪，带着一股阴风，快如闪电地抓向云扶光那头在昏暗光线下异常显眼的银发！目标明确，动作迅猛！

　　“小心！”赵明厉喝，下意识想上前阻拦。
　　云扶光的反应更快！几乎是吊死鬼眼神锁定的瞬间，他就察觉到了那令人不适的“热情”。

　　头皮发麻的感觉让他想也没想，手腕一翻，一张符箓再次出现。

　　“离我远点！”他低喝，带着少年人的羞恼。这次不是“缚”字符，而是“退”字符！

　　黄符化作一道柔和却不容抗拒的金色气浪，精准地拍在扑来的吊死鬼胸口！

　　“嗷——！”吊死鬼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仿佛被无形的巨锤击中，抓向银发的鬼爪猛地缩回，整个魂体像断了线的风筝般倒飞出去，重重撞在远处的墙壁上，魂体一阵剧烈波动，变得稀薄了不少。

　　那双浑浊的眼睛难以置信地看着云扶光，里面充满了被拒绝的、巨大的委屈和伤心，长长的舌头都耷拉了下来。

　　“梳…梳头…都不行吗…”她含糊不清地呜咽着，声音幽怨得像被负心汉抛弃的深闺怨妇。

　　【弹幕：？？？？？？？？？？？】

　　【弹幕：梳头？？？？这吊死鬼想给白发小帅哥梳头？？？】

　　【弹幕：我他妈笑死！别的玩家被鬼追着索命，他被鬼追着喊甜心要梳头？】

　　【弹幕：他那个符又是什么？金光一闪就把吊死鬼拍飞了？！这新人开挂了吧！】

　　【弹幕：重点是他那嫌弃又羞恼的小表情！救命！怎么这么可爱又这么诡异！】

　　王虎和小雅彻底石化了，嘴巴张得能塞下鸡蛋。

　　赵明脸上的沉稳也裂开了一道缝隙，看着扶着墙、委委屈屈缩成一团、还在抽噎的吊死鬼，又看看一脸“师父救命这鬼地方太变态了”表情的云扶光，生平第一次觉得自己的资深者经验完全不够用。

　　云扶光揉了揉发麻的头皮，心有余悸地瞥了一眼那个缩在墙角、幽怨地盯着他头发的吊死鬼，迅速又往远离她的方向挪了两步。他碧绿的眼睛里满是困惑和警惕，小声嘀咕：“师父…师兄师姐…人间…好像不太对劲啊…”

　　这副本里的鬼，怎么都不按常理出牌？不是喊甜心就是要梳头？说好的凶神恶煞、择人而噬呢？

　　接下来的探索，更加印证了云扶光的“吸引力”。

　　太平间里，一个浑身湿透、皮肤泡得发白肿胀的水鬼，原本正阴森森地拖着一个玩家的脚踝往冰柜里塞。

　　云扶光他们破门而入的瞬间，那水鬼的动作猛地顿住。

　　它缓缓扭过头，湿漉漉、黏满水草的脸上，那双只有眼白的眼睛，在看到云扶光的刹那，“倏”地亮了起来，竟然丢开了手里已经吓晕过去的玩家，淌着水，发出“啪嗒啪嗒”的声音，张开泡得发白起皱的双臂，用一种近乎雀跃的姿态，朝着云扶光……扑了过来？

　　“抱…抱抱…”水鬼的声音带着水泡破裂的咕噜声，湿冷的寒气扑面而来。

　　云扶光脸都绿了！这次连符都懒得用，脚下步法一变，身形如风般灵巧地侧滑开去，同时反手一张“驱邪符”精准地拍在水鬼湿漉漉的后背上。

　　“滋啦！”白烟冒起。

　　“嗷呜——”水鬼发出一声混合着痛苦和失落的怪叫，扑了个空，撞在冰冷的铁柜上，滑倒在地，缩成一团瑟瑟发抖，像个被拒绝拥抱的可怜虫。

　　【弹幕：抱抱？？？？？？？？】

　　【弹幕：哈哈哈哈哈哈我他妈不行了！水鬼要抱抱！】

　　【弹幕：白发小帅哥：莫挨老子.jpg 】

　　【弹幕：他躲得也太丝滑了！这身法！】

　　【弹幕：所以这副本的鬼怪集体中了名为“云扶光”的蛊？】

　　赵明麻木地上去补刀，解决了还在委屈抽噎的水鬼。王虎和小雅看云扶光的眼神，已经从最初的震惊变成了敬畏中夹杂着一丝难以言喻的荒诞感。

　　当他们在院长办公室找到那个至关重要的、染血的档案袋时，事情发展到了高潮。

　　档案袋被一个穿着破烂白大褂、浑身散发着浓烈福尔马林味道的医生怨灵死死护在身后。
　　医生怨灵的脸腐烂了大半，露出森森白骨，眼眶里跳动着两簇幽绿的鬼火。它发出威胁的低吼，显然，这就是守关的BOSS。

　　赵明如临大敌，王虎握紧了钢管，小雅吓得躲到了最后。

　　一场恶战似乎一触即发。

　　云扶光也绷紧了神经，指间扣上了威力更强的雷符。他讨厌这些奇奇怪怪的鬼，但该打的架还是得打。

　　然而，就在云扶光往前踏出一步，准备动手的瞬间，那气势汹汹、散发着恐怖威压的医生怨灵，动作猛地一僵。

　　它眼眶里那两簇幽绿的鬼火，“噗”地一下，剧烈地跳动起来，如同被狂风吹拂的烛焰。它腐烂的脸上肌肉（如果那还能叫肌肉的话）极其诡异地抽搐着，像是在进行一场激烈的天人交战。

　　凶狠…挣扎…犹豫…然后，是一种难以形容的…谄媚？

　　在赵明三人目瞪口呆的注视下，前一秒还凶神恶煞、欲择人而噬的医生怨灵，突然收敛了所有凶戾之气。

　　它小心翼翼地、用一种近乎卑微的姿态，伸出那只还算完好的、白骨森森的手爪，颤抖着，极其轻柔地…拈起了那个染血的档案袋。

　　然后，它挪动着腐烂的身躯，发出咯吱咯吱的骨头摩擦声，一步，一步，朝着云扶光的方向，蹭了过来。

　　赵明头皮发炸，以为它要发动突袭，厉喝：“小心！”

　　云扶光也下意识地举起了夹着雷符的手。

　　医生怨灵停在了距离云扶光三步远的地方，似乎被那雷符的威压慑住，不敢再靠近。

　　它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如同破风箱般的声音，带着一种近乎讨好的意味，将那个染血的档案袋，小心翼翼地、毕恭毕敬地，放在了云扶光面前冰冷肮脏的地面上。

　　放好之后，它甚至还往后退了一小步，低下了那颗腐烂的头颅，幽绿的鬼火闪烁着，像是在鞠躬。

　　做完这一切，医生怨灵猛地转身，化作一道灰黑的雾气，“嗖”地一下钻进了墙角的阴影里，消失得无影无踪。留下档案袋，静静地躺在云扶光脚边。

　　办公室里一片死寂。

　　只有王虎粗重的喘息和小雅压抑的抽气声。

　　赵明看着地上的档案袋，又看看一脸茫然、还举着雷符的云扶光，感觉自己几十年建立起来的世界观正在寸寸崩塌。他张了张嘴，半天才找回自己的声音，干涩无比：

　　“……钥匙…拿到了？”

　　云扶光放下手，碧绿的眼眸眨了眨，弯腰捡起那个还带着阴冷气息的档案袋，表情复杂地拍了拍上面并不存在的灰尘，小声嘟囔：“……嗯。拿到了。它们…好像…挺客气的？”就是方式有点让人难以接受。

　　【弹幕：………………………………】

　　【弹幕：（大脑过载中）】

　　【弹幕：BOSS…主动…上交…钥匙？？？？？？】

　　【弹幕：我他妈看到了什么？！副本BOSS给白发小帅哥鞠躬献宝？！】

　　【弹幕：这已经不是客气了！这是上供吧？！是吧？！】

　　【弹幕：《论鬼怪的自我修养——如何正确向心仪的人类献上膝盖》】

　　【弹幕：新神诞生了！以后进副本先拜云扶光大佬！】

　　冰冷的系统提示音适时响起，打破了这诡异的寂静：

　　【主线任务：寻找院长隐藏的秘密（1/1）完成。】

　　【检测到关键物品‘染血的真相档案袋’，副本核心污染源已锁定。】

　　【出口已开启。倒计时：10分钟。】

　　刺眼的白光吞噬了废弃医院腐朽的轮廓。

　　云扶光只觉脚下一空，失重感瞬间攫住他，随即是坚实的触感传来。他踉跄了一下站稳，鼻腔里那股浓烈的消毒水混合腐肉的味道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廉价空气清新剂和汗味混合的、属于现实世界的浑浊气息。

　　他睁开眼。

　　一个巨大、嘈杂、光线惨白的空间映入眼帘。无数光怪陆离的屏幕悬浮在半空，播放着各种血腥、诡异或激烈的战斗画面。形形色色的人穿梭其中，有的伤痕累累、眼神麻木，有的行色匆匆、一脸戾气，角落里还蜷缩着低声啜泣的新人。

　　“呼…妈的，总算活着出来了…”旁边响起王虎心有余悸的粗喘，他抹了把额头的冷汗，看向云扶光的眼神充满了复杂，敬畏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疏离，“小…云兄弟，这次多亏你了！”他干笑了两声，“那个…我先去治疗舱恢复一下，回见！”说完，几乎是迫不及待地转身挤进了人流。

　　小雅脸色依旧苍白，但眼神亮了些，对着云扶光深深鞠了一躬：“谢谢你！云…云先生！”她声音细弱，带着劫后余生的感激，但也不敢多留，飞快地跑开了。

　　赵明落在最后，他打量着云扶光，目光在他那头显眼的银发和腰间的降阴铃上停留片刻，最终化为一声意味不明的叹息：“云扶光…你的能力，很特殊。特殊到…会引来不必要的麻烦和觊觎。”他顿了顿，语气严肃了几分，“‘人间’，尤其是这个地方，比你想的要复杂危险得多。小心点。”

　　他递过来一张薄薄的、印着复杂纹路的金属卡片：“这是我的临时通讯号。如果…遇到实在解决不了的麻烦，可以联系我。就当是…还你这次带我们通关的人情。”说完，不等云扶光回应，也转身汇入了涌动的人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