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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花顾花珠(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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花珠缓缓走上一段灰石铺就的小路,抬头看见天边青得发胀。今天是个潮湿又令人心酸的日子,所有人,都要被她骂两句,不然她口头之恨何从消解呢?
她手里摇着一把扇子,花香墨韵淋漓活现,扇影灵活翻飞,远看花儿随风飘颤,近瞧花香四溢,可周围总有一堆臭菊的气息把它掩盖。四下一看,原来这是个小菊园,各种橙溜溜、扎眼的小菊,顽固地坠在层层严密的树叶中,似落未坠,像一个个金黄的小太阳——这是它们以前辉煌的光景,如今却遭园子主人厌弃了。
她边走,边露出鄙夷的神气,仿佛这座园子跟她有深仇旧怨。一缕清香带着酸甜爽口的气息,却和一股腐涩斑锈的味道绞混在一起,缠绵扑面而来,简直要了她的小命。她捂起嘴,向地上看去,可恶,新橘竟变成了青毛缩菊,汁水稀里哗啦流了一片,上面黏腻地泡着扑棱翅膀的小飞虫,已是奄奄一息。
花珠越看越觉得一阵犯恶心,真想痛痛快快演一场前仰后合的滑稽戏,这方面她定能演得极好。她爱说滑稽怪气的话,平时也没少看些有趣的话本子、戏剧、话剧之类,把招笑的东西一直记在脑子里,随时能一触即发,口若悬河地说出来,直把旁人逗得哈哈大笑,直到蜷缩成一团、捂着肚皮发不出声——这可太好笑了。再加上她亲身被这破菊所困的经历,更给她的有趣创意添了一层难掩的效力,再也挥之不去。
这时,花顾从柳叶秀画般的门框里掠进来,穿过斑驳的树影。她看到他,白了他一眼,快步上前,绝不耽搁——看见他就来气,真想杀了他再自己跳河,可她“唰”地抖开扇子,盖住自己光洁稚嫩的脸庞,不禁有点害羞,竟兜腮彻脸地泛起一层脂粉般的红晕。花珠扒开扇子一角,灼灼地望着他,神魂仿若飘入芬芳仙境,踏脚浮云,飘然远去,还时不时理两缕头发,做出老头儿般散仙的奇幻高超手势,瞧着像长白湖畔来的,前世许是个无拘无束的上仙,现世也会受很多人爱戴。
花顾早瞧见了,远远就朝花珠嘿嘿一笑:“小姐,又在那偷看我?”
她羞娇地叫道:“你哪只眼看到了呀?”一边却风骚地扭了下身子,媚眼如丝,轻嗔一声,跺了一下脚。
他看起来十分精神,一身少年劲儿横冲直撞:“我这只眼、那只眼,鼻子、耳朵,都看到了,你还有什么话说?我都可以一一讲给你听。”
花珠挑着扇子架在眼前,把眼眯成一条缝,眸子乌油油地直盯到他眼珠里去,只管把那花漆折扇来回移动,从这只眼移到那只眼。烦躁道:“没什么要说的,就赶紧走吧,我就不奉陪了。”说着又把手换了个手势,露出一只不喜自媚眼儿。
他笑道:“怎么没有,我有许多有趣的事儿同你讲。”
她开心地挪开扇子,偏向一边,兴奋得跳起来,扒过头忙问:“什么事儿?快告诉我是什么有趣的!”
“哎,小姐……先放下我的袖子,快给我拽烂了!”
她悄悄放下双手,又开心地问:“什么?”
可真是转珠流盼,所谓“盈盈一水间,洞里射月”,温柔小巧又清新俗艳呐!
他看到她的面容,不禁愣了神:“好看,你今天抹的粉很美,美死了。”
她扑哧一笑:“真的吗?那你喜欢不喜欢?”
他却不作声。她跟在他后面,突然含气叫道:“你涂脂抹粉难道就为了个男人?你应该是为了自己才好,我不喜欢你这样。”
她愕然:“你不喜欢我?你不再喜欢我?”
他轻叫:“起开。”仿佛怕不经意吓到她。
她一把拽过花顾,狠狠揪着他的耳朵,另一只手叉腰,火冒三丈:“你竟然说你不喜欢我?相公,你心变了,真的变了,你去一边儿滚!”她那颗刺猬般的心,外裹着一身轻纱月牙白裙,活像只闪白的大扑棱蛾子,被风使劲拍打,扑腾扑腾,啪啪地扫到他脸颊。她的温言巧语,又摇身化成一只线条精细柔美的白蝶,轻轻扇着翅膀。
他的耳朵被拧得血色乍红,红绿血丝一条条盘横错杂,迎着光清晰可见。
花顾面目狰狞,嘴里含糊地尽力嚎叫:“别,别,美丽的妻,别拧,我认错!”
她透口长气:“认错就得有个认错的样子,来~你亲一口。”
他埋怨道:“那你接着打我好了。”
花珠瞧他这副不情愿的样子,心里怒得冲上一股火气,又悲哀地极力按捺,向前走着,却发现道边藤蔓疯长,已经攀进了理石碎块的缝隙中,杀气腾腾一大片,路更是颠簸难走。她小心地一步步试探着,往前挪着碎步。他低头瞥见,她今天竟奇迹般穿了细跟鞋,极为硌脚,边沿还渗出血渣——他平时从不让她穿这些,太心疼了。他虽心里有气,却还是更小心地让她抓紧自己的手。
花珠感觉有什么东西递到身前,偏头一看,火急火燎地摔开那只可恨的手——那手上竟还戴着她送的影青戒。她迅速抓住他的手慌忙想把戒指抹下来,转来转去却拧不下来,又撒开他的手,瞪眼道:“什么东西,跟你一样!”
“是,是你送我的,即使圈再小,我也会把它死死戴进去,我不能愧对你的爱。”
她呲牙咧嘴,扬起头:“说得好像你多爱我似的,我劝你别这么说了,让人误会。”
“我喜欢,不,是爱你,甚至更爱你。我希望你宁愿做自己,就算你变成悍妇我也会喜欢你,你觉得呢?”
“呦,合着我现在你还不喜欢呢?”
她叽叽喳喳骂着他油嘴滑舌,他却悄无声息地搭在她的手肘边,没敢挨上,一路小心陪着笑,她也没发觉。
她越走越难走,抬眼望去,只觉两眼一晕要向后倒去——这只是幻想。眼前的藤蔓盘根错节,扎实盘卷,像几捆青蛇,毫无顾忌地全挡过来,长径中点缀的红花,便是吐出的舌信子,个个分着叉,像流下长长的唾沫。
她五脏六腑像沸腾一般,轻飘飘要飘上天,顿住脚再也走不下去。她回头望向花顾,却不见他的身影。“去哪了?他在哪?”花珠四处打量,也没瞧见,“女人羞涩不行,男人竟也羞赧得没边。他说谎话时,我还得替他捏把汗、作掩护,真是没天理,不知羞!”正踌躇着要走,突然响起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她慌忙垂下高昂的脸颊,看见花顾蹲在地上拔花扯藤。天呐,太荒谬了,他简直像只小兔子,在那儿似嚼草啃花。她心里想好的那些话全白搭了,一股脑全憋回肺里。她疑惑地问:“拔不完的,走吧。”
“那我背你。”
“不用。”
后面又没声了!直觉告诉她应该回头望望,于是便瞅见花顾在藤条四周高低不平的石块中转起了圈,跟个孩子似的。这让她想起妹妹的紫色八音盒,就是这样快乐地转动,每转一圈,妹妹便笑一声——妹妹还小,情有可原。可看见花顾这样,着实幼稚,她便“唰”地打开扇子,半捂着嘴笑起来,大方地想迈步,却一步也迈不出。“什么限量版存货,什么好看的高跟鞋,都赶紧去死吧!老天呢,下雨吧,淋死它们吧!等我高兴回去,一定把鞋碎尸万段……扔进火坑!”
她慢悠悠走在前面,简洁明了地问:“走不走?”
这时他又理了理头发:“走。”
他又开始做各种细致的小动作,顾虑着所有事。他看她走得颠簸,就格外小心,真怕她摔跤,手里不闲着,只会偷偷扶她;眼里、嘴里也不闲着,一边谈笑陪聊,一边眼光四射,忠诚地把她迎进屋,不敢有一丝怠慢。
他们终于进了屋,时间过得可真慢。
这时,胁着花篮的秀秀正冉冉走来,这让他想起什么重要的东西,不禁放慢脚步,忽然猛地快步上前,开心地用手轻轻托起花珠的裙边。花珠觉得奇怪,回过头看看自己的裙子,又闷气道:“撒手啊!”
“你看,像不像结婚时候给人托裙摆的小姑娘啊,旁边还有个撒花的小妹妹呢。”
“可你注定是要做我的丈夫的,花顾。”
“花珠,看仔细,我就是你的丈夫。”
“真誓的?”
“真挚的。”
她莞尔一笑,满面春风地走进去,款步来到小圆花桌旁,闻到一股香味——是讨厌的菊花!她连连捂住鼻子,小手猛的一挥,几颗像润玉榴圆般的胖橘,被阳光照得滚圆,尽数跌落在地下,悠闲地转了几步,有的还滚出去老远。她大喊道:“是谁,谁又把它端上来,活腻歪了是吗?!”
她看向他,瞪得一眼望不到边。
他忙道:“不是我。”
这时,正畏畏缩缩溜进一位婢女连儿,正悄无声息地端着一盘鲜活的黄橘过来。花顾一惊,示意她别过来,可好像没什么用。
花珠看到就更急了,眼冒金星,却温柔道:“谁让你送的呢?这盘子不比那盘,好歹能入眼,这个不行。”
婢女羞愧地手不停叩着盘子,发出清脆的声音:“哦,是……是花顾先生,先前是好的,但我一不小心忘了,他交代我说必须送,所以我就……对不……起。”
“你别害怕。”她柔和地拍拍婢女的手,“出去吧。”
待婢女出去走远后,她才从盘里抓起几个大的,朝花顾飞掷而去。少年身子矫健轻盈,迅速躲了过去,但有一两枚,他没躲开,便迅雷不及掩耳地关上了门:“花珠,消消气……”
花珠一点儿也听不进去,几个菊花接连锁定目标砸过去,门被砸得“咚咚”响。花顾紧守在门外,使劲推着门:“花珠姐姐,别打了,我真已知错,求……求您高抬贵手,饶丈夫一命!”
花珠边扔边嚷:“离,离,趁早离了好,你还能娶个新妇给你照看这死园子!”
花顾慌道:“你怎么能这么揭人底呢,真是太荒谬了,看我怎么收拾你!”
他“轰”地打开门,一只胖橘“砰”地砸中他的鼻子。他哭嚷着:“歪了,我秀美的鼻子歪了,啊……咳……咳,娘子,我可能要死了……”
花珠见了,竟掌不住地大笑起来,身子前仰后合,怪气道:“该,该……哈哈哈……真该!”脚却一不小心踩中玻璃渣:“啊,啊……疼死我了,怪你,你这个东西!简直不是人”她疼得直眯眼摇头,嗔怒道:“都怪你,啊……”
花顾大叫:“啊……别动,我来……快点!”
“放屁!”
“就放一点。
“别碰!”
“痒啊……”
两人互相埋怨着:“都怪你!”“怎么能怪我呢?”“就怪你……”
过后,她在园中兴致大开,啃了两头橘子,边吃边吐?!
她出门来到一家有名的“candy soup”小店,招牌上印着大瓷碗,碗里有香喷喷的甜水——她以前常来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