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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2、第四十三章 宫变 “记住了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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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天后的龙辇离开众人视线后,易监正是第一个起身的。
他有些困惑。
天后既然称病,又为何会传龙辇入宫?
他的印象里,只有这么一次特殊的情况。
那一年,他还是个贱民,游荡在皇城周围,找寻着攀附权贵的契机。
然后他看见空荡荡的龙辇从仪仗局进入宫中,再出来时,仍是空的,垂头丧气地缀在先帝丧仪队伍的末端。
那一年发生了很多事,先帝因朔凉王客死异乡,伤怀过度而驾崩,其第二子、第三子,先后被天后扶上皇位,又因为“谋逆”被贬被杀。
之后的第一个春三月,他借债以乐伎身份入宫,得入天眼,最受宠的时候,天后也曾允许他随侍于龙辇上。
十几年了,天后时常称病,但易监正清楚,她实际上从来没有被病痛缠身,只是为了慢慢将权力移交出去。
但是今天不一样……有哪里不一样。
“监正大人,监正大人……”
宫中熟悉的内侍惶恐地找上他,耳语一番后,易监正神色巨变。
“你们是怎么伺候的!怎么可能……快走!”
“那这车里的人?”
“还管这些!走!”
吵闹声远去,被冷落在一旁的马车上,伸出一根修长的手指,挑开车帘看向远处正被胡统领带走的裴姻宁的车驾。
郁骧似是要下车,却不料离开马车的刹那,一只手搭在他肩头上。
“天后要见你。”
…………
马车被钢刀三下五除二砍碎,随着一地珠玉滚落出来的,是一个空空如也的大木箱子。
“人呢?”胡统领气急败坏地扭头看向裴姻宁,重复喝问,“人呢?!”
好不容易连人带马车带到宫殿一角,却发现马车里并没有要查的于夫子,胡统领气得脑袋嗡嗡响。
“我不知将军在说什么。”裴姻宁抱着装着碎玉的木盒,淡声道,“我只是带着夫子的玉尺进宫,夫子又没跟着一道来。小女却是不懂了,夫子一介庶人,不得传召,哪有资格入宫?”
胡统领:“你……我再给你最后一次机会,于夫子到底在哪儿!”
“夫子的下落?”裴姻宁拖长了音调,道,“今日的话,应该是在太学。”
“来人——”
裴姻宁:“不对,夫子最近身体不适,没准是去了城西的药堂。”
胡统领:“……”
裴姻宁:“或者城南的夜市,众所周知,夫子安贫乐道,夜市的药材总是价廉物美一些的。”
“够了!”
若是放在别人头上,胡统领此时已经用刑了。
可他自己是庶人出身,眼前的少女,则是出自五姓七望。
浸染官场多年,士庶有别四个字已经被刻在骨头里,要处置,也要等到大理寺走明面定罪。
最终,他也只能让人把裴姻宁关进宫里惩治宫人的黑房里,继续带人去搜索宫闱。
“这黑牢里蛇虫鼠蚁出没,你这身娇肉贵的高门贵女非要耍滑头,那就留在这儿吧,什么时候招认了,什么时候放出去!”
牢门一关,大锁一挂,连盏灯都没给裴姻宁留下。
“呵。”
天色已经黯淡下来,裴姻宁瞥了眼挂在天边薄淡的月亮,踢开地上的死老鼠,盘膝坐下思索。
她提出让虞芳菲调拨龙辇,把于夫子藏在其中入宫时,原以为要花上一些口头功夫,可意外的是,于夫子居然一口应下。
这说明,事态比她想象得要更严重。
天后是真的病重了吗?还是在借着病重,试探些什么?
“今晚只有两个结果,要么天后借于夫子达成她的目的,要么,宫车晏驾,她裴姻宁冒犯宫闱,和鹿门侯府一并被清算。”
想到后面一种可能,裴姻宁的嘴角忍不住蓄起一丝疯狂的笑意。
父侯,你以为我猜不到雪丹是你偷走的吗?你不让母亲活命,那就都别活了。
夜色浓沉下来,皇宫太大,裴姻宁在这里听不到任何声音,不过好在,与生俱来的不夜症让她对时辰的变幻极其敏感,大约到了酉时,黑房的门响了。
一个生面孔的蓝衣内侍开门进来,一眼就看到了裴姻宁。
“是鹿门侯府的裴娘子吗?”
“你是?”
“九殿下殿下担心您的安危,特地派小人来接您。”
蓝衣内侍三下五除二打开门,裴姻宁没有立即出去,狐疑地打量了对方一下。
“你是九殿下身边的?我怎么没见过你?”
“小人是新来的。”蓝衣内侍说完,后知后觉地拍了一下脑袋,把一个绣金荷包递过去,“殿下让小人把这东西带给您。”
裴姻宁打开绣金荷包,从里面倒出来一枚冰冷的耳坠。
她的眼神茫然了一刹。
白天的时候,她找漓容煦要,他不肯归还,怎么这么快就想通了?
“裴娘子,快点儿吧,现在……宫里很乱。”
裴姻宁的注意迅速被吸引,想了想,还是决定跟此人离开。
出乎意料的是,她被关押的这处黑房外面空无一人,甚至连胡统领的禁军都没有。
而与此相对的,是宫门方向,灯火浸染了天色,不是宫灯,反倒像……火把。
裴姻宁喉咙微微发紧,虞芳菲那边她不担心,她家和北宫禁军统领是表亲连襟,倒是夫子……
思索间,裴姻宁好似察觉到什么,脚步慢了下来。
四周是一片陌生的,像是冷宫一样的所在。
黄叶凋敝,不像是有出口的样子。
“裴娘子,怎么不走了?”蓝衣内侍问道。
“没事……就是想问,宫里到底出了什么事?”
“说是于夫子要凭借他那玉尺犯颜直谏,您听说过的,那玉尺本就是先帝和天后所赐,许他随时出入宫禁。没想到这匹夫竟在天后陛下突发疾病时行使,若是冲撞了病情可怎么好?陛下也是一时恼怒,才封锁宫闱……”
“原来如此。”
蓝衣内侍说着说着,突然,听见裴姻宁的脚步没有跟上,疑惑地回头,迎面就被她抄起一根木棍砸了过来。
砰地一声,蓝衣内侍应声倒地,连叫都没来得及叫就晕死了过去。
裴姻宁立即扒开他的腰牌一看,神色阴沉下来。
“果然是大皇子宫里的,这时候抓我干什么?”
她心念电转,瞬间就猜想到,这会儿估计是真的宫变了,漓容煦在万寿节之前,是有权调动一部分禁军的,但万寿节时,调是另一拨禁军,这才触了皇帝的猜忌。
换言之,可能是大皇子害怕他察觉到宫变,又听说裴姻宁入宫被囚,这才想抓她,拿来要挟对方。
不过,大皇子是怎么拿到漓容煦那边的耳坠的?
来不及多想,裴姻宁忽然察觉,远处有灯火摇曳靠近,她连忙向另一边跑去,却发现另一边也有脚步声响起,隐约有人声靠近。
“先抓起来再说……”
真是冲她来的?!
裴姻宁连忙环视四周,只见这座冷宫四面都是墙,两三棵遮不住人的老树,一口枯井,一座破落宫殿。
倒是墙角有一个小洞。
…………
大皇子快步来到冷宫内,看见地上昏迷的蓝衣内侍,大骂一声“废物”,让人把蓝衣内侍几巴掌扇醒。
“裴家小娘人呢?!”
“小人、小人不知道啊……”
“殿下快看,那边墙洞里有只绣鞋!她一定是从这里逃走了!”
“前面一条死路,追!”
密集的脚步声远去,无人在意的枯井底,裴姻宁捂着刚刚跳下来摔破皮的肩膀,死死盯着井口摇曳的灯火。
直到火光远去,天生稀疏的星光重新映入眼帘,裴姻宁才靠着井壁滑坐下来。
开玩笑,她就两条腿,怎么可能跑得过那么多人?
不过,既然大皇子真的是为她来的,还能拿到漓容煦贴身存放的耳铛,这就说明,他身边出内奸了。
想归想,裴姻宁眼下没心力去做什么,井口到井底两层楼高,井壁上还有苔藓,除非有人相救,绝不可能爬的上去。
而且……腿好像扭伤了。
裴姻宁缓缓吐出一口气,,她不能确定外面是什么情况,也不知道几时呼救才不会引来敌人。
三天吧,她小时候试过,不食不饮,也不会死,熬不住了,就呼救,哪怕是敌人。
最差的情况,是根本没人来这里,到她死掉都不会有人发现。
或许是过于疲倦,此时意识有些迷蒙,裴姻宁脑子里关于今夜的一切,那些宫变,那些托付,甚至雪丹,都逐渐飘远,记忆深处一段早已模糊的记忆逐渐重合在眼前。
“说起来,当年那住在枯井里的狼孩子,是怎么活下来的呢?”
还是她幼时被卖到草原上,和那位女师父的经历。
女师父离群索居,但和附近的部落还是有一些来往的。
小小的裴姻宁听不懂狁族话,据女师父描述,她们附近的,是草原上一个很大的部落,那里的人,防止她逃脱,把她的姐妹和孩子关在了那里。
女人一向没心没肺,唯有那时,裴姻宁听得出她的低落。
她的孩子一出生就被抱走了,六年了,她从未见过孩子。
小姻宁那会儿虽然依旧看不清人,但认路还是可以的,她发现自己小小的身子,只要披上毛茸茸的羊皮,很轻松就能潜入部落内部。
于是就自告奋勇地让女人教她几句狁族话,她趁着部落出去游猎,偷偷去见女人的孩子,说给对方听。
她那时有种小孩子特有的执拗,她必须让那个孩子知道,母亲很想他。
事情很顺利,顺利的主要因由是,那个孩子并没有住在那些人声鼎沸的帐篷里。
伪装成小羊的裴姻宁找到那孩子时,他在一座枯井里。
狁族的巫师要驱散他身上与生俱来的邪魔,每晚把他关在枯井里,用刚死的猎物投喂他,对他说的最多的咒语……裴姻宁后来问过,那不是什么咒语,只是一句充满恶意的秽语。
孽种。
然后,她每隔几天,就偷偷披着羊皮,混入羊群中靠近枯井,跟他说话,或者小心地丢一些东西下去。
有时,是捂得温热的青稞饼。
有时,是野花编织的花环。
有时她空着手来了,也不管对方听不听得懂,讲一些大漓的风物。
让人遗憾的是,那孩子是个小哑巴,无论裴姻宁怎么主动和他说话,他最多只会沉闷地“嗯”几声,或者拍一拍枯井的墙壁,以作回应。
“记住了吗?我叫阿姻。”
遗憾的是,到她从草原逃亡回关内,那孩子一次都没有叫过她。
旧梦晚来急,去时了无痕。
裴姻宁再次睁眼时,天还没有亮,连星光都被浓云遮蔽了,幽黑的井底,她什么都看不见。
但让她猛一清醒的是,面前隐约有个人影,正在看着她。
不等她警醒,一个熟悉的、微哑的嗓音在近处响起。
“阿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