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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二章 肮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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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姻,说话。”
裴姻宁心里早就清楚,这个侯府弄成如今这样,最大的病灶根本不是那对母子。
对峙中,她的脸上缓缓绽开一抹冷峭的笑意。
“父侯说的对,郁骧是该到入学的年纪了,我这个做长姐的,应该照拂一二。”
裴姻宁摩挲着指节上的薄茧,她记得这是当年为了以女子身份考入太学,日夜苦读留下来的。
但显然,鹿门侯这个做父亲的并不记得。
“只是。”裴姻宁语调和缓,“郁骧体弱多病,又没有家塾启蒙,若是强行入学,只怕会得夫子见怪。”
“依阿姻的意思……”
“依我看,不如让郁骧先从我当时入学的典籍学起,每日到我的书斋里读上一二时辰,以他的人才,必能在夫子面前博得青眼。”
鹿门侯鹰隼般的双目顿时温和下来,转而握住萱吟夫人的手。
“我早说过,阿姻如今长大懂事了,你看,这不早就为郁骧谋划着了吗。”
萱吟夫人轻蹙着秀丽的眉,不安地低头:“妾身替郁骧多谢女公子。”
裴姻宁嘴角含笑:“一家人,应该的。”
…………
已至酉时,侯府仍然灯火通明。
当裴姻宁离开正堂,踏入裴夫人的居所时,身后的萱楼再次传来幽幽的歌声。
“深深锁重楼,寂寂春复秋。
朝服菱花镜,月下数更漏。
庭树自荣枯,浮萍空自游……”
那歌声哀婉凄切,惹人怜惜,全然不似落魄流民出身。
“又在唱了。”裴夫人的大丫鬟翠羽出来迎接裴姻宁时,忍不住开口埋怨,“夫人本就难得睡个整觉,这几个月还接连被那妖妇吵醒。”
翠羽说话间,悄悄观察裴姻宁的神色。
在她的印象里,这位女公子小时候很是烈性,一度被侯爷扫地出门过,在外面被拐走了半个月,才被夫人动用兵马司的关系找回来。自打那场风波后,人便学乖巧了。
不,用乖巧这个词形容并不准确,确切地说,是喜怒不形于色了。
这让翠羽隐隐有些畏惧,只觉得这位小主人心思深沉,很难被下人们揣测心意。
就好比现在,翠羽主动说了萱吟夫人的坏话,又是讨好又是试探,可烛光幽然,却照不见裴姻宁眉间半分郁愤。
“等下个月,我从九殿下宫里借几车疏音竹,移栽到母亲院子里,应该就听不见萱楼的动静了。”裴姻宁不咸不淡地说道。
翠羽只得点头,引着她进入裴夫人的屋子。
熟悉的药香让裴姻宁眸底的神色放松了许多,她看见裴夫人手捧书卷,坐在软榻边。
裴夫人四十出头,保养得还算得宜,看得出来是和裴姻宁如出一致的貌美,只是眼窝黑沉,嘴唇乌白,显然是长年困于不眠症。
裴姻宁不等翠羽拿来凳子,自然而然地坐在榻边,把脑袋枕进母亲充满药香的怀里,用鼻音哼哼道。
“母亲。”
“先别躺着。”裴夫人嘴角露出一抹淡笑,“去把半夏秫米汤喝了,我就猜你在侯爷那没吃好。”
裴姻宁撑着下巴,露出这个年纪该有的神情。
“我是特意留了肚子,来母亲这儿吃好的。”
裴夫人笑着刮了一下裴姻宁的鼻尖:“你呀,刁钻这一套,尽往喜欢你的人身上使。”
裴姻宁才喝了一口半夏汤,随着口中软糯的汤粥融化在舌尖,也慢慢从母亲话中品出味儿来。
“母亲知道殿下来过了?”
裴夫人轻轻嗯了一声,道:“他要是不喜欢你,何必日日往咱们府中跑。姻宁,你要是也待他有心……咱们这一支现今虽不如祖上风光,但拉下脸皮来,也能为你搏一搏前程。”
白瓷勺“叮”地一声碰在碗底,裴姻宁坐直了身子,握住裴夫人的双手。
“母亲,您是误会了。入太学的这两年,我待九殿下殷切,不过是为了那雪丹。”
裴夫人听到这儿,抬眼看了一下翠羽,翠羽应声,退出主屋,关上门。
裴姻宁顿了顿,继续道:“如今雪丹已到手,我自不必再如从前那般鞍前马后。这几日往来如故,只不过是怕那龙嗣觉得我淡了他,万一那一颗雪丹药力不足,还能继续谋划下去。”
裴夫人默默听着,疲惫的眼底浮现出悲伤。
“阿姻,你才十七岁,不要像我一样……”
现今谁家十七岁的女儿,这般心思深沉?
一点点柔色涌在眉间,裴姻宁握紧了母亲冰凉的手:“母亲这些年已经为我把苦吃尽了,我只恨我年幼,不能让母亲放心依靠。”
裴姻宁今年十七岁,不眠症已经初显征兆。
她一日只睡两个半时辰,其余时间都和书斋里的书度过。
之所以在太学里名列前茅,并非天赋优渥,只是刻苦而已。
这般见识,她将来哪怕不出嫁,也足以坐稳侯府,甚至努力一下,让裴氏这一支重振荣光,也不是不能期待。
她明明……还有很长的路要走。
裴夫人叹息着摇了摇头,片刻后,她艰难开口。
“……阿姻,母亲想把那雪丹让给你。”
裴姻宁目光沉凝,语调不变,却多出一分压迫。
“母亲,你知道我这个人说一不二。你若不按我的意思服用,那雪丹我便是一炬焚之,也绝不挪作它用。”
裴夫人缓缓闭上眼,外人看来,这位侯府女公子和小时候比起来是变得温顺了,但只有她知道,裴姻宁的烈性只是藏起来了,那张谈笑风生的面容下,一直有一团尖锐暴戾的火暗暗灼烧,不知在哪个她看不到的角落里默默发泄着。
裴夫人只得点了点头,此时,翠羽又轻轻敲了敲门。
“进来吧。”
屋子内重新亮起来,翠羽捧着用上好的檀木做成的托盘,低着脑袋进来。
“侯爷差人送来了宫里赐下的贡锦,说是请夫人制衣。”
想来是裴姻宁答应了他引荐郁骧入太学的事,这才拿些好东西来示好。
“正好,阿姻也该换季制衣了。”裴夫人指腹在那贡锦上一摸,旋即察觉出触感不对劲的地方,眉头微蹙,“今年的丝粗了些……翠羽,开我的库房,取些好料来。”
每年宫里赐下的贡锦都是有数的,这拿来的锦缎虽然同样华贵,但丝质粗糙,岂能瞒得过世家出身的裴夫人。
唯一的解释是,鹿门侯以次充好,糊弄自己的正妻罢了。
裴姻宁的目光沉了沉,她知道好的那些穿在了谁身上。
在一只漂亮的妖孽身上,作了画皮。
…………
“侯爷真是宠爱公子,还没入学,就差绣娘来替公子量体裁衣了。”
郁骧的屋子里,一叠叠上好的锦缎铺满了桌面,那锦缎流光溢彩,他却没有丝毫在意,那双漂亮的眼睛只是专注地盯视着屋内黄金架上的隼。
这只羽毛杂乱的隼是他入府之前就带在身边的,入府之后反而水土不服,看起来灰扑扑、无精打采,郁骧把沾着血的肉块放到它喙边,它也没什么兴趣。
听完奴仆们的溢美之词,郁骧侧了侧头,开口询问。
“入学……是长姐在的太学?”
“是啊。”
“替我回了侯爷吧,长姐她应该不喜欢我去。”
奴仆们你看我我看你,谁都不敢接话。
只有一个小厮鼓起勇气道:“就是女公子要推荐您入学的,她还主动请您每天到她的书斋读书呢。”
郁骧的手指顿了顿,他略作沉默,声音凉薄而低柔地问道:“从今天开始吗?”
“女公子说了,随时。”小厮紧张地吞了吞唾沫,斗胆加了一句,“还说要您挑个书童。”
“就你吧,叫什么?”
“小人叫毛笋。”
一时间,周围仆役对那见机自荐的小厮恨得咬牙切齿,可当主人的点了头,也没人敢说什么。
…………
洗砚书斋。
裴姻宁惯例地看望过母亲后,被塞了一食盒的饴糖,心情不错地回到书斋,可她的好心情很快就消失了。
因为她在外面就嗅到一股熟悉的幽香。
末药的味道。
人精如她,瞬间就想起了前几天那不快的花房冲突,和自己莫名其妙丢失的香囊。
门口有个生面孔的书童见了她,连忙要开口行礼,裴姻宁伸出手指抵在唇边示意噤声。
放轻了脚步,裴姻宁走入门内,入目的是一幅赏心悦目的画面。
薄暮时分,熔金的光从窗外渗进来,将窗边人乌黑垂顺的长发照得晶亮。簪了发,却并不那么规整,总有那么几缕发丝蜿蜒在他颈间,缠缠绵绵地扰人心弦,这使得明明看上去清远疏淡的轮廓,显露出半分山鬼精魅一样的气韵。
霜樱沐月之美,棠棣流光之艳,不外如是。
裴姻宁只是眯着眼睛在门口静静地看了一会儿,她那饱读诗书的脑子里就开始不自觉地堆砌辞藻,察觉到这一点后,她抬手敲了敲身侧的门。
郁骧那被夕阳照得如同上好琉璃的眼眸转过来看了裴姻宁一眼,旋即又被鸦羽似的眼睫盖住。
“长姐。”
如果不是知道他偷了香囊的话,还真以为他学乖了呢。
裴姻宁缓步走来,顺手带上了门,室内瞬间暗下来不少。
“等了多久了?”
“我不知道你几时下学,从午后便在了。”
“坐吧。”裴姻宁走到书架前,抽出一本书册,见他不动,好笑地回头,“愣着做什么,真以为我又要借机折磨你?”
她把“折磨”两个字咬得很轻,轻得让郁骧以为是错觉。
郁骧没有回话,沉默地坐到裴姻宁指定的椅子上,桌上文房四宝齐备,怎么看,也不像是刑具。
“先写个字来看看。”
裴姻宁吩咐着,拿着一本书走到他身前,目光不期然地扫过郁骧握笔的手指,他大约是来得匆忙,指缝里还残留着一线血色。
“今天喂了隼?”
“是。”
“你就用手喂?”裴姻宁看着他笑,“不怕被畜生咬穿皮肉吗?”
“我习惯了,它也习惯了。”
“你大概没明白我的意思,我是说……”
郁骧微微垂眸等待她的后文,下一刻,他瞳孔微缩,发现裴姻宁竟然主动抵近他,胭脂色的薄唇靠近他耳边,用外人听不到的声音,一字一顿地耳语。
“脏,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