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驯骨成溺》虾米酱油芥末

1、第一章

　　森林深处的空气带着泥土、腐殖质和古老魔力的混合气息。我穿行在古木藤蔓纠缠之间，朦胧月影透过浓密的树冠，在布满苔藓的地面投下破碎的光斑。手中粗糙的柳条篮里，几株草药散发着清苦的香气。这片森林是我的领域，危险而寂静，人类鲜少踏足。冰冷的溪水静静流淌，在下游一处水流稍缓的浅滩，似乎有一些异样的存在。
　　一个人。
　　一个男人。
　　他仰面躺在溪水中，半个身子浸没，浅金色的长发如同水草般散开，随着水流轻轻拂动。银亮的盔甲破碎不堪，露出底下染血的衬衣。他的脸浸在稀碎的月光倒影里，异常的年轻俊美。死亡带走了血色，留下大理石般的苍白。溪水温柔地抚过他的面颊，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下阴影，竟有种惊心动魄的脆弱美感。像是被随意抛弃的一件精美瓷器，破碎在无人知晓的角落。
　　我站在岸边，静静地看着。人类世界的纷争，王国与魔王的战争，我略有耳闻，但并未在意。一个战死的士兵消失在这片危险的森林里，如同落入大海的一粒沙。
　　但这场景居然奇异地攫住了我的沉寂已久的情感。不是怜悯，而是一种对纯粹之美的强烈占有欲。如此完美的容颜，如此宁静的死亡……或许，正是尝试复生魔法的绝佳机会？
　　没有犹豫，我伸出手指，无形的魔力丝线缠绕上水中的躯体，将他轻柔地托起没入幽暗的森林深处，回到我那与世隔绝的林中小屋。
　　石屋里弥漫着干燥草药、陈年羊皮纸的气息。我将那具失去生命的躯体安置在石床上。指尖悬停在他苍白的额头上方，幽绿的魔法微光如同活物般，从我的指间流淌出来，细致地渗入他破碎的躯壳，修补脏器、骨骼、肌理，将散逸的生命之火重新点燃。这个过程安静而漫长，只有魔力流动时细微的嗡鸣回响。这具躯壳，在水中时如同沉睡的美人，如今在我的魔力下重新焕发生机，这感觉……令人着迷。
　　一声微弱的、几乎听不见的吸气声从他喉咙深处挤出。那双曾如盛夏晴空般的眼睛缓缓睁开，最初的茫然迅速被惊愕取代，最终聚焦在我脸上，带着战士本能的警觉和深深的疲惫。
　　“你……”他的声音干涩沙哑，像砂纸摩擦，“……是谁？这是哪里？” 他试图活动身体，剧痛让他闷哼一声，眉头紧锁。
　　“艾莉森，森林女巫。”我收回手，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兴味，“没有人能进入我的领域。骑士，你是第一个，作为一具尸体。”
　　他的目光落在自己痊愈只留下些微疤痕的手上，眼神锐利而困惑，陷入回忆。“哦不，国王陛下……”，他顿住了，声音低沉下去，带着无法掩饰的痛苦，“……陛下他……” 他没有说完，只是紧紧闭上了眼，脸部线条绷紧，再睁开时，蓝眼睛里是深不见底的悲恸。这份痛苦让他显得更加……脆弱而动人。
　　沉默笼罩着石室，只有火把燃烧的噼啪声。过了许久，他才再次开口，声音沙哑得厉害，语速平稳却透着急切：“其他人怎么样了……亲王呢...王都！还有王都……” 他目光紧紧锁住我，等待最后的战报。
　　“亲王？不知道。”我不带任何修饰，冰冷地陈述着，“战败后王都几乎完全陷落。” 他的脸色随着我的话语变得更加凝重，眼神锐利如鹰隼。
　　“好在，”我继续说道，声音带着一丝玩味，欣赏着他脸上细微的变化，“残存的贵族们与魔王达成了停战协议。王国失去了大半领土，只有王都的小部分核心领地得以保全。” 我看到他肩膀似乎轻微地松动了一点，一丝希望在眼中闪过，但很快被深深地忧虑覆盖。
　　“而达成协议的关键，”我的目光似笑非笑地，“在于公主殿下。” 罗兰的呼吸一滞，瞳孔瞬间收缩。
　　“伊莎贝拉公主殿下，”我的声音带着一丝奇异的韵律，像是在陈述一个精美的悲剧，“为了保全王国的最后血脉，为了子民免于被彻底毁灭的绝望，她主动提出，将自己作为和平的象征，献于魔王。
　　”“主动……献出……” 罗兰的声音低沉地重复着，脸上的血色褪去，仿佛在强行压制着体内翻江倒海的巨浪。他的眼神复杂地变幻着，不难明白，在那种绝境下，这或许是保全王国根基、避免玉石俱焚的唯一可行之策；但紧随其后的，是无法抑制的、深切的担忧与怜惜。那个从小在王宫花园里安静看书、在宫廷舞会上微笑起舞的公主，那个在他心中象征着王国最美好一面的少女，竟要独自踏入那传说中吞噬一切的魔窟？她该承受着怎样的恐惧和重压？这念头像冰冷的针，刺穿了他理性的外壳，带来一阵窒息的痛楚。他放在石床边缘的手，指节因用力而微微发白。
　　金发遮住了罗兰此刻的表情，但身体的紧绷和微微的颤抖泄露了他内心的风暴。作为国王的骑士，作为守护王室的剑，他的职责从未改变——保护王室成员的安全，尤其是现在，当国王已逝，亲王生死未卜，公主便是王冠上最璀璨也最脆弱的明珠。即使这份和平是用她的牺牲换来的，他也无法坐视她独自在魔王的爪牙下挣扎。这是他的使命，也是他存在的意义。
　　他终于抬起头，支撑着身体站起来，但虚弱的身体让他踉跄了一下，不得不靠住冰冷的石壁。他没有再勉强，而是缓缓地单膝跪在了冷硬的地上。这个动作显然牵动了他的伤口，他闷哼一声，额角渗出细密的汗，但他强忍着，用沉静的蓝眼睛直视着我，里面是孤注一掷的决绝，却也带着骑士最后的尊严。
　　“艾莉森女士，”他的声音低沉沙哑，带着献祭般的沉重，“感谢您……赋予我重生的恩典。” 他微微低下头，浅金色的发丝垂落，这个臣服的姿态取悦了我。我嘴角勾起一丝几不可察的弧度，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石床冰冷的边缘，感受着那份扭曲的满足。
　　他抬起头，目光灼灼地看着我，那份深藏的急切几乎要破体而出，却被他用强大的意志力束缚在平稳的语调里：“我深知，魔王领地危机四伏，而我……力量未复。但……我恳求您。”
　　他停顿了一下，仿佛在凝聚最后的勇气：“恳请您……指引我前往魔王城堡。我必须确认伊莎贝拉殿下的安危。这不仅关乎我的誓言，也关乎王国残存的希望。” 他将动机置于大义之下，但那眼中的感情出卖了他。
　　“请求？”我轻轻重复，声音慵懒，缓步走到他面前，居高临下地俯视着他低垂的头颅和挺直的脊背。高傲的骑士低头的样子，真是令人赏心悦目。“你知道，我从不做无谓的善行，尤其是为你这样固执的……人类。”
　　我指尖隔空描摹着他颈侧那道正在愈合的狰狞伤疤，魔力带来微微麻痒让他瞬间绷紧。“带你去，意味着巨大的风险。我凭什么要为你，冒这个险？”
　　他身体僵硬得像块石头，眸中翻涌着复杂的情绪：屈辱、挣扎、迫切，还有一丝被看穿的狼狈。他明白我的意思。他深吸一口气，仿佛下定了某种决心，声音带着一种破釜沉舟的决绝。
　　“那么，请您告诉我，代价是什么？” 他直视着我，没有退缩，“只要我能做到，只要……不违背我守护王国根基的誓言，我的生命，我的力量，我的忠诚……您都可以取走。” 此刻他只能将自己作为筹码，摆上了谈判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