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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第 9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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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马路上的车灯连成流动的光河。
相寻壑站在路边等绿灯。夜风吹起他额前的碎发,发梢扫过眼皮,带来细微的痒意。他盯着对面的红灯倒计时,数字一跳一跳:57,56,55……
旁边站着个穿外卖制服的小哥,电动车停在路边,头盔夹在胳膊底下,正低头刷手机。屏幕的光映在他脸上,蓝荧荧的,表情很疲惫。
“操,又超时。”小哥低声骂了一句,把手机塞回口袋,重新戴上头盔。绿灯还没亮,他就拧了电门,电动车窜出去,汇入车流。
相寻壑看着那辆电动车在车流里灵活地穿行,尾灯在夜色里划出一道红色的弧线,然后消失在下个路口。
灯绿了。
他走过去。斑马线很宽,白漆在路灯下反着光。走到一半时,一辆右转的车没让行,擦着他身边开过去,带起的风掀起他衬衫下摆。司机从车窗里探出头,骂了句什么,但声音被引擎声盖住了。
相寻壑没停。
他走到马路对面,拐进一条小巷。这条巷子比青梧路更窄,两边是居民楼的背面,墙上爬满杂乱的电线,像黑色的蛛网。垃圾桶堆在巷口,几个黑色垃圾袋破了,渗出浑浊的液体,在水泥地上洇开深色的水渍。
气味很复杂:馊掉的饭菜,腐烂的水果,猫尿,还有某种化学清洁剂的刺鼻味道。但在这所有的气味之下,相寻壑还是能捕捉到一丝极淡的、属于轻缚羽的气息。
不是因为他在这里。
是因为相寻壑自己——他的皮肤上,衣服上,甚至呼吸里,都还残留着今天吸收的那些淡金色光尘。这些残留的气息像一层看不见的薄膜,裹着他,让他在这个浑浊的夜晚空气里,依然能闻到那股独特的、混合了烟草薄荷和少年体温的味道。
这味道让他想起台球室。
想起轻缚羽俯身击球时绷紧的腰线,想起他赢了钱后嘴角那点痞气的笑,想起他说“缚羽”两个字时微微上扬的尾音,想起墙上的涂鸦,想起那行小字,想起那只被线缠住的鸟——
巷子深处传来玻璃破碎的声音。
很清脆,像谁把瓶子砸在了墙上。接着是骂声,含糊不清,带着醉意。相寻壑停下脚步,看见前方十几米处,三个影子在路灯下扭打在一起。
不,不是扭打。
是两个人围着一个人在打。被围在中间的那个蜷缩在地上,抱着头,一声不吭。打人的两个穿着花衬衫,头发染成夸张的颜色,在昏暗的光线下像两团模糊的色块。
“妈的,让你多管闲事!”其中一个抬起脚,踹在蜷缩那人的肋骨上。沉闷的撞击声。
蜷缩的人闷哼了一声。
相寻壑站在阴影里,没动。他的本能告诉他该走开——魅魔守则第一条:避免卷入人类冲突。尤其是在能量不稳、记忆混乱的现在,任何不必要的麻烦都可能暴露身份。
但就在他准备转身时,蜷缩在地上的那个人抬起了头。
路灯的光正好照在他脸上。
是个少年,看起来和轻缚羽差不多大。嘴角破了,血顺着下巴往下流。左眼肿了,眯成一条缝。但右眼很亮,亮得惊人,里面没有恐惧,只有一种近乎麻木的平静。
这种平静让相寻壑想起了什么。
想起了轻缚羽——不是现在的轻缚羽,是记忆里那个摔破膝盖却憋着不哭的小轻缚羽。也是这种眼神,疼痛但倔强,认命但不屈服。
“看什么看!”花衬衫中的一个注意到了相寻壑,转过头来,眼神凶狠,“滚远点,少管闲事!”
相寻壑没动。
他盯着地上那个少年。少年也在看他,右眼在肿胀的眼眶里微微转动,像在辨认,又像在求救——不,不是求救。是在……评估?评估这个突然出现的陌生人会不会插手,能不能指望,值不值得——
“我让你滚听见没!”花衬衫朝这边走了两步,手里拎着个空酒瓶,瓶口碎裂,边缘在路灯下闪着危险的光。
相寻壑还是没动。
他在计算:以他现在的体能,对付两个醉汉不难。但之后呢?警察?医院?解释?这些都会留下记录,会引人注意,会打破他苦心经营的“完美学生”形象,会增加暴露风险。
不值得。
这个结论清晰得像刀刃划过皮肤。他该走。现在,立刻,转身离开这条巷子,把这场冲突、这个受伤的少年、这两个醉汉,都留在身后,像留一个无关紧要的背景噪音。
但他没走。
因为那个少年还在看他。血从嘴角滴下来,落在水泥地上,一滴,两滴,在昏黄的光线下黑得像墨。那双眼睛里的平静正在碎裂,露出底下更深的东西——不是恐惧,是失望。一种“果然如此”的失望。
就像轻缚羽。
就像今天在教师办公室,轻缚羽听到要接受“监督”时的眼神。也是这种失望,混合着嘲讽,混合着“我早就知道会这样”的认命。
相寻壑迈出了第一步。
皮鞋踩在水泥地上,声音在寂静的巷子里格外清晰。花衬衫愣了一下,显然没想到这个看起来文弱的学生真的敢过来。他举起酒瓶:“你他妈——”
话音未落,相寻壑已经到了他面前。
动作很快,快得不正常。花衬衫甚至没看清他是怎么动的,只觉得手腕一麻,酒瓶脱手,在空中划了道弧线,掉在几米外的地上,碎成更小的玻璃碴。
另一个花衬衫冲过来。
相寻壑侧身,避开挥来的拳头,同时伸手抓住对方的手腕,一拧,一推。花衬衫踉跄着后退,撞在墙上,发出一声闷哼。
整个过程不超过五秒。
巷子里安静下来。两个花衬衫瞪着他,眼神里混杂着震惊、愤怒,还有一丝本能的恐惧——他们意识到这个看起来像好学生的家伙,身手好得不像正常人。
“滚。”相寻壑说,声音很平,没有任何情绪。
两人对视一眼,又看看还蜷在地上的少年,最后骂了句脏话,转身跑了。脚步声在巷子里远去,消失在夜色里。
相寻壑没追。
他走到那个少年身边,蹲下身。离近了才看清,少年伤得比远处看起来更重——不只是嘴角和眼睛,额头上也有道口子,血顺着眉骨往下流,把半边脸都染红了。
“能起来吗?”相寻壑问。
少年盯着他,右眼在肿胀的眼眶里缓慢地眨了眨。然后他尝试撑起身体,但刚一动,就倒抽一口冷气,脸瞬间白了。
肋骨可能断了。
相寻壑伸出手:“扶着。”
少年犹豫了一下,把手搭在他手臂上。手指很凉,还在发抖,但握得很紧,像抓住救命稻草。相寻壑把他扶起来,动作很小心,避免碰到伤处。
站起来后,少年比他矮半个头,很瘦,校服松松垮垮地挂在身上——和轻缚羽一样的校服,但更旧,袖口都磨得起毛边了。
“谢谢。”少年说,声音沙哑,带着血沫。
“要去医院吗?”
“不用。”少年摇头,这个动作让他疼得龇牙咧嘴,“回家自己处理。”
“你住哪?”
“前面。”少年指了指巷子深处,“就两步路。”
相寻壑扶着他往前走。少年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但咬着牙没出声。血还在往下滴,在水泥路上留下一串暗红色的斑点。
走了大概二十米,少年在一栋老式居民楼前停下。楼道很窄,灯光昏暗,墙上贴满了小广告。他掏出钥匙,试了三次才插进锁孔,手抖得太厉害。
门开了。
里面一片漆黑,有股发霉的味道。少年摸索着开了灯——是那种最老式的白炽灯,光线昏黄,勉强照亮了狭小的空间:一张床,一张桌子,一个衣柜,没了。墙上贴满了奖状,但都旧了,边角卷起。
“就这儿。”少年说,扶着门框喘气,“谢了,你可以走了。”
相寻壑没走。
他盯着墙上的奖状。最上面一张写着:“市二十三中初三年级数学竞赛一等奖,获奖人:周睿。”
周睿。
这个名字在脑子里炸开。今天在实验楼楼梯间,轻缚羽提到过:“你忘了初中那会儿的周睿了?”
那个让轻缚羽对“好学生”产生不信任的人,那个“人渣”。
就是眼前这个肋骨可能断了、满脸是血、住在发霉单间里的少年?
周睿注意到他的视线,扯了扯嘴角——这个动作让他疼得皱眉。“都是以前的了。”他说,声音很轻,“现在没人看了。”
相寻壑转回头看他。
灯光下,周睿的脸惨白,血污在皮肤上干涸,形成诡异的图案。但那双眼睛依然很亮,亮得有点吓人。
“他们为什么打你?”相寻壑问。
周睿沉默了一会儿。“因为我多管闲事。”他笑了笑,笑声里带着血沫的嘶嘶声,“看见他们欺负一个女生,说了两句,就这样了。”
“为什么不报警?”
“报警有用吗?”周睿看着他,眼神里有种超越年龄的疲惫,“他们未成年,最多关两天就放出来。然后呢?然后他们会找更隐蔽的地方,打得更狠。”
他说得很平静,像在陈述一个常识。相寻壑想起轻缚羽初中那些处分记录:打架,破坏公物,逃课。也许那些“打架”里,有些也是因为类似的原因?
“你认识轻缚羽吗?”他问。
周睿的表情瞬间变了。
那种平静碎裂了,露出底下更复杂的东西:惊讶,警惕,还有一丝……疼痛?不是身体上的,是更深层的。
“你认识他?”周睿反问,声音绷紧了。
“算是。”
周睿盯着他看了很久,然后慢慢坐下——坐在床沿上,动作很小心,避免牵动伤处。“你是他朋友?”
“不是。”
“那是什么?”
相寻壑没回答。他走到桌边,拿起桌上的药箱——很旧的一个铁盒子,打开,里面只有几片创可贴,一卷纱布,一瓶碘伏。他拿起碘伏和纱布,走回周睿面前。
“处理伤口。”他说。
周睿没动。他仰头看着相寻壑,眼神里的警惕慢慢褪去,换成一种更复杂的探究。“你不是普通人。”他忽然说,“刚才那两下,普通学生做不出来。”
相寻壑没接话。他拧开碘伏瓶盖,用棉签蘸了药水,开始清理周睿额头上的伤口。药水碰到伤口时,周睿的身体明显绷紧了,但他咬着牙没出声。
“轻缚羽……”周睿开口,声音因为疼痛而有点抖,“他最近怎么样?”
“为什么问?”
“因为……”周睿顿了顿,“因为欠他一句对不起。”
相寻壑的手停住了。
碘伏的气味在狭小的空间里弥漫,刺鼻,但真实。窗外传来远处街道的车流声,还有谁家的电视在放深夜剧,台词模糊不清。
“你对他做了什么?”相寻壑问,声音很平。
周睿闭上眼,很久,才重新睁开。“我背叛了他。”他说,每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初中的时候,我是班长,他是……他是我的朋友。至少我以为我们是朋友。”
他停住了,呼吸变得有点急促。
相寻壑继续处理伤口,动作放得更轻。
“后来出了件事。”周睿继续说,眼睛盯着天花板,像在看什么不存在的东西,“他跟人打架,把对方打伤了。学校要处分他,可能还要开除。班主任找我谈话,说如果我能作证,证明是他先动的手,就……就给我保送名额。”
他笑了,笑声很苦。
“我作证了。”
巷子里的风从没关严的窗户缝挤进来,吹得桌上的废纸哗啦作响。白炽灯的光在晃动,墙上的影子也跟着晃动,像某种不安的舞蹈。
相寻壑把纱布贴好,退后一步。
周睿转过头看他,右眼里有某种液体在晃动,但没流下来。“后来他妈妈来学校,跪下来求校长,他才没被开除,只记了大过。但所有人都知道他打人,都知道他是个暴力分子。没人理他了,除了程澈。”
他深吸一口气,这个动作让他疼得脸都扭曲了。
“我拿到保送了。”他说,声音低得像自言自语,“但每次看见他,看见他一个人坐在教室最后排,看见他看我的眼神……我就知道,我这辈子都还不清了。”
相寻壑看着周睿。
这个曾经的好学生,这个背叛朋友换前途的少年,现在坐在发霉的单间里,满脸是血,肋骨可能断了,墙上贴满已经褪色的奖状。
而轻缚羽——
轻缚羽在另一条街的另一栋楼里,也许正在睡觉,也许在做梦,梦里有没有这个曾经的朋友?有没有那场背叛?有没有那些记过处分和孤独的时光?
“他恨你吗?”相寻壑问。
周睿摇头。“不知道。他没说过恨我。他甚至……后来还帮过我一次。有人找我麻烦,他碰见了,把那些人打跑了。然后他看了我一眼,就走了,什么也没说。”
他顿了顿。
“有时候,我宁愿他恨我。”
相寻壑没说话。他把用过的棉签扔进垃圾桶,拧紧碘伏瓶盖,放回药箱。动作很慢,很仔细,像在拖延时间,好让脑子消化这些信息。
背叛,保送,记过,跪求,打跑,一眼。
这些碎片慢慢拼凑起来,拼出轻缚羽初中生活的一角——那个让他变成现在这样的、带着刺的、不信任“好学生”的一角。
“你为什么要告诉我这些?”相寻壑最后问。
周睿看着他,笑了。这个笑很短暂,但真实。“因为你救了我。”他说,“因为你看起来……不一样。不像那些只会说漂亮话的好学生。”
相寻壑转身走向门口。
手碰到门把手时,周睿在他身后说:“如果你真的认识他,帮我带句话。”
“什么话?”
“就说……”周睿的声音低下去,“就说周睿说对不起。虽然没用,但还是要说。”
相寻壑推开门。
夜风立刻灌进来,吹散了屋里的碘伏味和霉味。他站在门口,回头看了一眼——周睿还坐在床沿上,低着头,血污的脸上有某种类似解脱的表情。
“你自己去说。”相寻壑说。
然后他关上门,把那个狭小的、发霉的、贴满褪色奖状的空间,关在了身后。
巷子还是那条巷子。
路灯还是那盏路灯。
但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空气里不再只有馊饭菜和猫尿的味道,还多了一种更沉重的东西——真相的重量,愧疚的重量,还有那句迟到了几年的“对不起”的重量。
相寻壑沿着来路往回走。
走到巷口时,他停下,抬头看天。夜空还是那片夜空,星星稀疏,月亮隐在云后。城市的光污染把天幕染成一种浑浊的橙红色,像永远愈合不了的伤口。
轻缚羽。
周睿。
背叛与原谅,伤害与帮助,记过与保送。
所有这些词在脑子里旋转,像被搅乱的拼图碎片。他想起轻缚羽今天在教师办公室说“我想重新开始”时的表情,想起他说“我不需要救世主”时的语气,想起他靠在路灯下抽烟时的侧影,想起他说“别惹我”时的警告——
那句警告,是不是也包含了对“背叛”的恐惧?
对再次被伤害的恐惧?
对“好学生”这个标签背后可能隐藏的算计和利用的恐惧?
相寻壑把手伸进口袋,摸到那三张扑克牌。塑料涂层的触感光滑,但边缘的磨损又提醒着它们被使用过的历史。
红桃A,鬼牌,黑桃K。
开始,未知,权力。
还有第四张——周睿那张牌。那张写着背叛与愧疚、保送与记过、伤害与原谅的牌。
那张牌,叫罪与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