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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6、第 56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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相寻壑在夜色里疾走,脚步快得像在逃离什么。青梧路后街的黑暗包裹着他,路灯稀疏的光线在身后拖出长长的、扭曲的影子。胃里的暖意还在——轻缚羽的气息缓慢释放着能量,维持着基本的生理机能,但那种温暖此刻像某种讽刺的提醒,提醒他刚才在墙外偷听到了什么,提醒他轻缚羽在为他辩护,提醒他程澈的警告。
别太依赖。
留条后路。
但他没有后路。从七年前觉醒开始,从被家族带走开始,从植入芯片开始,他唯一的路就是向前走,就是完成任务,就是找到命定之人,然后……活下去。依赖不是选择,是生存必需。后路不是选项,是奢侈。
手机在口袋里震动。
加密频道,灰色文字:“能量复测倒计时:十分钟。请确保环境稳定。”
十分钟。
他需要在这十分钟内回到公寓,需要确保周围没有干扰,需要让芯片监测到的能量曲线平稳,需要……
手伸进口袋,指尖触到冰凉的塑料外壳——薄荷糖盒。然后是钢笔,钥匙,纸巾……没有黑盒子。
相寻壑的脚步猛然停住。
黑盒子。
那个电磁脉冲发生器,那个他用来屏蔽家族监控的设备,那个绝对不能被发现的东西——不在口袋里。他快速翻找所有口袋,书包夹层,甚至拉开外套拉链检查内袋。
没有。
不在身上。
那它在哪里?
记忆快速回溯:晚上六点四十五分,在公寓楼下启动黑盒子,放进口袋。然后去青梧路,进台球室,辅导轻缚羽数学,吸收气息,离开台球室,在院子里偷听程澈和轻缚羽的对话,然后……然后他离开院子,现在走在街上。
中间有哪个环节可能丢失?
台球室。
他坐在桌边辅导轻缚羽时,黑盒子在口袋里。离开时,他背上书包,走出门,在院子里偷听——那时候黑盒子还在吗?他记不清了。但偷听时他靠在墙上,口袋贴在粗糙的砖面,如果黑盒子滑出来……
或者在更早之前,在辅导过程中,他从口袋里掏过什么东西吗?掏过糖。掏过笔。掏过手机。黑盒子可能在这个过程中被带出来,掉在台球室的地上,或者……
冷汗瞬间浸湿了后背。
黑盒子不能被轻缚羽发现。
那东西看起来只是个普通的黑色小型设备,但上面有家族的技术标识,有加密编号,有所有可能暴露他非人身份的细节。如果轻缚羽捡到,如果轻缚羽好奇地研究,如果……
他必须回去。
现在。
相寻壑转身,开始狂奔。
皮鞋踩在潮湿路面上发出急促的声响,书包在背上剧烈晃动,胃部因为突然的剧烈运动而传来细微的抽痛。但他顾不上了。黑盒子,黑盒子,黑盒子——这个词在脑子里疯狂重复,像某种警报。
两分钟。
他冲回青梧路后街,冲进巷子,冲进院子。台球室的窗户还亮着暖黄的光,窗帘缝隙里能看见轻缚羽坐在桌边的侧影——他还在抽烟,烟雾在灯光里缓慢盘旋。
相寻壑停在院门口,深呼吸,强迫自己平静下来。不能慌,不能暴露,必须表现得自然。他调整呼吸,整理了一下被风吹乱的头发,然后推开院门。
铁门吱呀作响。
台球室的门立刻开了,轻缚羽站在门口,手里夹着烟,琥珀色的眼睛在夜色里显得格外明亮。“你怎么回来了?”
声音很平静,但底下藏着一丝……什么?惊讶?还是别的?
“我……”相寻壑走过去,脚步很稳,“我可能落了东西。”
“什么东西?”
“一个小设备,黑色的,大概这么大。”他用手比划了一下,“你看到过吗?”
轻缚羽盯着他看了两秒,然后侧身让开。“进来找吧。”
相寻壑走进台球室。暖黄的光重新包裹上来,空气里烟草和薄荷糖的气味混合着,像某种熟悉的安全信号。他快速扫视地面——绿色绒布桌下,椅子旁边,墙角,都没有。
“你确定落在这儿了?”轻缚羽关上门,靠在门板上看着他。
“不确定,但可能。”相寻壑蹲下身,检查桌子底下,手在粗糙的水泥地面上摸索。没有。他站起来,看向轻缚羽,“你真的没看到?”
“没有。”轻缚羽说,抽了一口烟,“什么样的设备?重要吗?”
“不重要,就是个……充电宝。”相寻壑说,声音很稳,“但挺贵的,丢了可惜。”
“充电宝?”轻缚羽挑眉,“你刚才不是说‘小设备’吗?”
“就是充电宝。”相寻壑维持着表情的平静,“可能我描述得不准确。”
轻缚羽没说话,只是看着他。琥珀色的眼睛在灯光下微微眯起,像某种探究的审视。那团金色的光尘在空气里缓慢旋转,颜色是深琥珀色,旋转速度很慢,味道里的烟草焦苦很浓,混合着一丝……类似警惕的微酸?
他在怀疑。
相寻壑的心脏轻轻一跳。他需要转移话题,需要找到黑盒子,需要……
“你刚才……”轻缚羽忽然开口,“在外面?”
空气瞬间凝固。
相寻壑的手指在身侧微微收紧。他知道了?他听到脚步声了?他看到影子了?
“什么外面?”他问,声音比想象中更稳。
“程澈来的时候。”轻缚羽说,眼睛直视着他,“你在院子里,对吧?”
沉默。
台球室里只有台灯电流轻微的嗡嗡声,还有轻缚羽抽烟时细微的呼吸声。烟雾在灯光里盘旋,像某种缓慢的舞蹈。
“对。”相寻壑最终承认,“我听到了。”
“听到什么?”
“听到他劝你别太依赖我。”相寻壑说,每个字都说得很清楚,“听到你说‘他不是周睿’。”
轻缚羽夹着烟的手指停顿了一下。烟灰在烟蒂上积了长长一截,颤巍巍地悬着,然后断裂,掉在地上,散成灰色的粉末。
“然后呢?”他问,声音很轻。
“然后我走了。”相寻壑说,“走到半路发现东西可能落在这儿,就回来了。”
“就这些?”
“就这些。”
轻缚羽盯着他看了很久。然后他把烟按灭在烟灰缸里,走到桌边,拉开抽屉,从里面拿出一个黑色的、巴掌大小的设备,放在桌上。
黑盒子。
就在那里,哑光的外壳在台灯光下泛着微弱的反光,边角的磨损清晰可见,屏幕是暗的,但侧面那个细小的家族技术标识——一个抽象的螺旋图案——在光线下隐约可见。
相寻壑的心脏停跳了一拍。
“这个?”轻缚羽问,手指在黑盒子旁边轻轻敲了敲。
“对。”相寻壑走过去,伸手去拿。
但轻缚羽的手更快地按在了黑盒子上。他的手指修长,指节分明,因为长期打架而留下了一些细小的疤痕。此刻那只手按在黑色的设备上,形成一种强烈的、近乎对峙的对比。
“这是什么?”轻缚羽问,眼睛没看黑盒子,而是看着他。
“充电宝。”相寻壑说,声音很平。
“充电宝为什么没有USB接口?”轻缚羽的手指在黑盒子侧面滑过,那里确实没有任何接口,只有光滑的金属表面,“为什么侧面有这个奇怪的图案?为什么我按了半天开关,一点反应都没有?”
每一个问题都像刀子。
相寻壑的胃部传来细微的抽痛,不是能量问题,是那种被逼到角落的紧张感。他需要解释,需要编造,需要……
“这是定制产品。”他说,声音依然很稳,“无线充电,所以没有接口。图案是品牌logo。开关可能坏了,所以没反应。”
“定制产品。”轻缚羽重复这个词,嘴角扯出一个没什么笑意的弧度,“相寻壑,你到底有多少秘密?”
空气再次凝固。
台球室里的光线似乎在这一刻变得格外刺眼。相寻壑能看见轻缚羽眼睛里的每一个细节——琥珀色的虹膜,深色的瞳孔,眉尾那道疤清晰的轮廓,还有那种复杂的、混合着探究、怀疑、不安和……受伤的情绪。
受伤。
因为他不肯说实话。
因为他还在撒谎。
因为他……
“我没有秘密。”相寻壑说,但这句话说出来连他自己都不信。
轻缚羽盯着他,很久。然后他收回按在黑盒子上的手,转身走到窗边,背对着他。“程澈说的对。”他说,声音很轻,像自言自语,“我确实不该太依赖你。”
“轻缚羽——”
“你走吧。”轻缚羽打断他,没回头,“东西找到了,就走吧。”
“我……”
“走。”
一个字,很轻,但很坚决。
相寻稷站在原地,手指在身侧收紧又松开。他该走,现在就走,拿起黑盒子,离开这里,回到公寓,应付家族的复测,继续伪造数据,继续欺骗,继续……
但他没动。
脚像钉在地上,眼睛盯着轻缚羽的背影——那个单薄的、在夜色和灯光交界处显得格外孤独的背影,那个刚刚为他辩护过、现在却让他“走”的背影。
“你不是想知道这是什么吗?”相寻壑忽然开口,声音比想象中更冷静。
轻缚羽的背影僵了一下。
“这不是充电宝。”相寻壑继续说,手伸向桌上的黑盒子,指尖触到冰凉的金属外壳,“这是电磁脉冲发生器。用来干扰电子设备的。”
轻缚羽转过身,眼睛里的情绪更复杂了。“干扰电子设备?你用它干扰什么?”
“干扰监控。”相寻壑说,每个字都说得很清晰,“我身上有监控设备,家族植入的。每次来见你,我都会用这个干扰器,让监控暂时失效。”
沉默。
长久的沉默。
台球室里的空气像凝固的玻璃,沉重,透明,但随时可能碎裂。轻缚羽盯着他,眼睛里的情绪快速变化——震惊,困惑,怀疑,然后……
“家族?”他问,声音很轻,“什么家族?”
“我出生的家族。”相寻稷说,手还按在黑盒子上,指尖能感觉到设备内部精密元件微弱的嗡鸣,“一个……特殊的家族。”
“多特殊?”
相寻稷深吸一口气。
这是坦白的第一步。他已经跨出去了,现在不能回头。但他也不能说出全部——不能说出魅魔,不能说出能量依赖,不能说出……
“我们家族的人,生来就被要求完成任务。”他说,声音很平,像在陈述别人的事,“找到命定之人,建立连接,存活下去。其他的都不重要。”
“命定之人?”轻缚羽重复这个词,眉头皱起,“那是什么?”
“就是……”相寻稷停顿了一下,寻找合适的表述,“就是唯一能让我活下去的人。”
“让你活下去?”轻缚羽的眼睛微微睁大,“什么意思?你有病?需要那个人的……什么?”
“不是病。”相寻壑说,“是体质。特殊的体质,需要特定的人的气息才能维持生命。”
气息。
这个词说出来时,轻缚羽的表情变了。琥珀色的眼睛里闪过某种理解,然后是更深的困惑,最后是……
“所以……”他开口,声音有点抖,“所以你接近我,教我数学,给我糖,说‘下周见’……都是因为我是你的‘命定之人’?因为你需要我的……气息?”
“开始是。”相寻稷说,心脏在胸腔里疯狂跳动,“但后来不是。”
“后来是什么?”轻缚羽问,声音更抖了。
“后来是……”相寻稷看着他,在那双琥珀色的眼睛里看见自己的倒影,看见那个苍白、疲惫、但此刻异常真实的自己,“后来是我自己想对你好。后来是……我在乎。”
我在乎。
这三个字说出来时,轻缚羽的身体明显晃了一下。他扶住窗台,手指紧紧扣住木质窗框,指节发白。
“你在乎?”他重复,声音里带着一种近乎尖锐的讽刺,“你在乎什么?在乎我的气息能不能让你活下去?在乎我能不能继续当你的‘能量源’?还是在乎……”
“我在乎你。”相寻稷打断他,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像钉子,钉在空气里,“在乎你数学能不能及格,在乎你妈会不会哭,在乎你抽烟太多对身体不好,在乎程澈说的话会不会伤到你,在乎你……在乎你现在在想什么,会不会讨厌我,会不会……从此不见我。”
长久的沉默。
台球室里的灯光似乎在这一刻变得格外柔和,光线里漂浮的尘埃像金色的沙粒,缓慢旋转。轻缚羽靠在窗台上,低着头,额前的碎发遮住了眼睛,看不清表情。
但相寻壑能感觉到——从那团金色光尘的变化里。
旋转速度在加快。
颜色从深琥珀色转向一种更亮的、带着微光的金色。味道里的烟草焦苦淡了,薄荷的清凉重新涌上来,混合着一丝……类似眼泪的咸涩?
他在哭?
没有声音,没有动作,但相寻壑能感觉到那种情绪的波动——剧烈的,混乱的,像暴风雨中的海洋。
“所以……”轻缚羽终于开口,声音沙哑得厉害,“所以一切都是假的?数学辅导是假的?薄荷糖是假的?‘下周见’也是假的?”
“不是假的。”相寻壑往前走了一步,距离缩短到两米,“数学辅导是真的,我想教你,想看你及格,想看你妈笑。薄荷糖是真的,因为你说烟抽完了,我想找点东西替代。‘下周见’……是真的,因为我真的想下周再见你。”
“但你接近我的原因是假的。”轻缚羽抬起头,眼睛红了,但没有眼泪,只是那种湿漉漉的、像受伤动物般的眼神,“你是因为需要我的气息才接近我。如果我不是什么‘命定之人’,你根本不会看我一眼。”
“可能吧。”相寻稷说,声音很轻,“可能一开始是这样。但轻缚羽,人是会变的。感情是会生长的。我……”
他顿了顿,深吸一口气。
“我七年前就见过你。在巷子里,你膝盖流血,我给你包扎。那时候我还没觉醒,还不知道什么是命定之人。但那天下午,我记得你的眼睛,记得你说‘要飞很高很高’。后来我觉醒了,被家族带走,封存了记忆。但七年来,我一直在找一个人,一个我记不清样子、但灵魂深处记得的人。直到开学典礼,我看见你,那团金色的光尘……我就知道,是你。”
“七年前……”轻缚羽喃喃,眼神里的混乱更重了,“所以你记得?你记得那个下午?”
“记得。”相寻稷说,“记得你等我等到下雨,等到发烧。记得我没来。对不起。”
对不起。
这三个字说出来时,轻缚羽的身体又晃了一下。他闭上眼睛,睫毛在颤抖,在灯光下投下细密的阴影。
“所以……”他开口,声音轻得像耳语,“所以你不是故意不来的?”
“不是。”相寻壑说,“那天下午,我被家族带走了。等我醒来,记忆被封存,只知道要找一个‘命定之人’。直到最近,记忆才慢慢回来。”
长久的沉默。
台球室里只有两人呼吸的声音,一个平稳,一个急促。窗外的夜色更深了,远处传来模糊的车声,像某种遥远的背景音。
然后轻缚羽睁开眼睛。
琥珀色的眼睛里还有水光,但眼神已经不一样了——不再是困惑,不再是受伤,而是一种近乎决绝的清明。
“所以,”他说,每个字都说得很清楚,“你告诉我这些,是因为程澈的话?还是因为……你真的在乎?”
“我在乎。”相寻稷说,毫不犹豫,“程澈的话让我意识到,我不能继续骗你。我不能让你在不知道真相的情况下依赖我,信任我。那不公平。”
“公平……”轻缚羽扯了扯嘴角,那不算笑,但眼睛弯了一下,很短暂,“这世上哪有公平。”
他站直身体,离开窗台,走到桌边,在椅子上坐下。手指在桌面上无意识地划着圈,眼睛盯着虚空中的某一点。
“相寻壑。”他开口,声音很轻。
“嗯?”
“你的家族……会伤害我吗?”
这个问题像冰锥,瞬间刺穿了相寻壑的胸腔。他想起青崖冰冷的脸,想起芯片的监控,想起采样器,想起那些“纠正程序”和“强制回收”的警告。
“不会。”他说,声音很稳,“我不会让他们伤害你。”
“你能阻止吗?”
“我会用一切方法阻止。”
轻缚羽抬起头,看着他。琥珀色的眼睛在灯光下清澈得像某种珍贵的矿石,里面的情绪很复杂,但底色是一种近乎天真的信任。
“我信你。”他说,声音很轻,但很清晰,“最后一次。”
最后一次。
这三个字像某种契约,像某种赌注,像……
相寻稷的心脏重重地跳了一下。然后他往前走,走到桌边,在轻缚羽对面坐下。距离一米,刚好在安全范围内,但此刻,安全已经不重要了。
“轻缚羽,”他说,声音很轻,“接下来我要说的话,可能会让你害怕。你可以选择不听。”
“说。”轻缚羽说,眼睛直视着他。
“我是魅魔。”相寻稷说,每个字都像在撕裂什么,“不是传说中的那种,是……一种特殊的存在。我需要吸收特定之人的气息才能生存。那个人是你。所以对我来说,你确实是‘食物’。但不止是食物。你是……”
他停顿了一下,寻找合适的词。
“你是光。”他说,声音更轻了,“是我在黑暗里找了七年的光。是我活下去的理由,也是我……开始想要活下去的理由。”
魅魔。
食物。
光。
这些词在空气里碰撞,回荡,然后沉寂。轻缚羽的表情没有太大变化,只是眼睛微微睁大,然后慢慢恢复平静。他像是在消化这些信息,像是在确认这不是玩笑,像是在……
“所以,”他最终开口,声音很平,“你吸收我的气息,我会怎么样?会虚弱?会生病?会……”
“不会。”相寻稷立刻说,“至少现在不会。气息是你的灵魂自然散发的能量,我吸收的是多余的部分,不会伤害你。但如果……如果连接加深,如果我吸收太多,可能会对你有影响。但我不会让那种情况发生。”
“如果发生了呢?”
“我会离开。”相寻稷说,声音很稳,“在我伤害你之前,我会离开。”
离开。
这个词说出来时,轻缚羽的手指在桌面上收紧了一下。指甲划过木质桌面,发出轻微的刮擦声。
“你舍得?”他问,声音里带着点嘲讽。
“不舍得。”相寻稷说,毫不犹豫,“但我更不舍得伤害你。”
沉默。
长久的沉默。
台球室里的灯光似乎在这一刻变得更加温暖,光线里漂浮的尘埃像金色的萤火虫,缓慢飞舞。轻缚羽低着头,手指在桌面上划着那个被线缠住的鸟的图案——那个他刻在墙上的图案。
“相寻壑。”他忽然开口。
“嗯?”
“你相信命运吗?”
“不相信。”相寻稷说,“但相信你。”
轻缚羽抬起头,看着他。琥珀色的眼睛里闪过某种复杂的情绪,然后慢慢沉淀,变成一种近乎温柔的平静。
“我也不相信命运。”他说,声音很轻,“但如果这是命运……我认了。”
我认了。
三个字,很轻,但很重。
相寻稷的心脏在这一刻停止了跳动。他盯着轻缚羽,盯着那双琥珀色的眼睛,盯着那道眉尾的疤,盯着那个微微上扬的嘴角,盯着所有那些线和伤,还有此刻这点笨拙的、带刺的、但真实无比的接受。
然后他说:“谢谢。”
“谢什么。”轻缚羽扯了扯嘴角,“各取所需而已。”
各取所需。
但这一次,这个词听起来不一样了。不再是交易,不再是约定,而是某种更深层的、近乎共生的连接。
“嗯。”相寻稷说,“各取所需。”
然后他们都没再说话。
台球室里很安静,只有台灯电流轻微的嗡嗡声,还有两人平稳的呼吸声。窗外的夜色深沉,远处的城市灯火像星海,遥远,但真实。
而在这个小小的、暖黄的台球室里,一个魅魔和一个人类少年,刚刚完成了一次真相的交换。
用秘密换信任。
用谎言换真实。
用……
手机在口袋里震动。
加密频道,红色文字:“能量复测开始。请保持静止。”
相寻稷看了一眼屏幕,然后抬头看向轻缚羽。
“我得走了。”他说,“家族在监测。”
“嗯。”轻缚羽点头,“黑盒子你带走。”
相寻稷拿起桌上的黑盒子,放进口袋。然后他站起来,走到门口,手放在门把手上时,他回头看了一眼。
轻缚羽还坐在桌边,背对着他,手指在桌面上划着那个鸟的图案。
“轻缚羽。”相寻稷开口。
“干嘛?”
“下周见。”
轻缚羽的背影僵了一下。然后他低声说:“嗯。”
相寻稷推开门,走出去。
院子里的黑暗涌上来,夜风吹在脸上,冰凉。他走到铁门边,推开,走出去。街道空旷,路灯昏黄。口袋里的黑盒子隔着布料传来微微的暖意,像某种确认。
而在他身后,台球室的窗户还亮着暖黄的光。
像黑暗中唯一的路标。
像……
家。
相寻稷开始往家走,脚步很稳,不再慌乱,不再恐惧。胃是暖的,因为轻缚羽的气息还在那里,缓慢释放着能量,维持着他的生命。
心也是暖的,因为轻缚羽说“我认了”。
因为那根线,还在手里。
因为……
手机又震动了。
加密频道,灰色文字:“能量复测完成。水平稳定,无异常。”
通过。
又一次通过。
又一次欺骗成功。
但这一次,欺骗的代价是坦白。坦白的回报是……信任。
相寻稷抬起头,看向夜空。
城市的灯光污染让星星变得稀疏,但依然有几颗固执地闪烁着,像某种遥远的、但真实存在的指引。
而他,会继续走下去。
继续伪造数据。
继续欺骗家族。
继续保护那个琥珀色眼睛的少年。
继续握紧那根线。
即使线的那一端,已经知道了真相。
即使线的那一端,可能因此变得更重,更烫,更……
他加快脚步。
夜风更凉了。
但胃是暖的。
心也是暖的。
因为轻缚羽说:我认了。
因为他说:下周见。
因为那个琥珀色眼睛的少年,那个在墙上刻鸟的少年,那个数学考了72分会给妈妈看、会给发他短信的少年,那个会为他辩护、会允许他“吸吧”、会说“最后一次信你”的少年——
认了。
信了。
等了。
而他,会回去。
下周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