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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8、第 48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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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六点四十五分,天色沉入一种深浓的蓝黑。
相寻壑站在公寓楼下,手里握着那个黑色的小型设备——电磁脉冲发生器,家族训练时称之为“黑盒子”。外壳是哑光的,边角已经有些磨损,握在掌心能感觉到内部精密元件轻微的嗡鸣。他低头看着屏幕上的倒计时:00:00:15。
胃部的抽痛已经演变成持续的钝痛。
不是尖锐的,是那种深层的、像有重物压在胃袋上的闷痛。营养剂在下午又补充过一次,但排斥反应更剧烈了——喝下去不到五分钟就开始反胃,他冲进洗手间吐掉了大半,只勉强保留了一点维持基本代谢的能量。现在胃里空荡荡的,但那种渴求更强烈了,强烈到让他指尖发冷,呼吸都带着细微的颤抖。
他需要轻缚羽。
需要那种温暖的、带着薄荷和烟草余烬的气息,需要那种能让他活下去的、唯一匹配的能量源。距离台球室还有二十分钟路程,距离晚上七点还有十五分钟。每一分钟都像在燃烧他的神经末梢。
黑盒子屏幕上的倒计时跳到00:00:10。
相寻壑深吸一口气,夜风灌进肺里,带着城市夜晚特有的浑浊气味——汽车尾气、路边摊油烟、远处河流的湿气,还有这个老旧街区散不去的灰尘和潮味。都不是他需要的。他的身体在渴求特定的波长,像指南针固执地指向磁极。
00:00:05。
他握紧黑盒子,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启动这个设备意味着主动切断与家族的监控连接,意味着在接下来的两小时三十分钟里,芯片将处于屏蔽状态,所有生理数据都不会上传。这是冒险,是违规,是家族绝对禁止的行为。
但如果他不这么做,今晚的接触数据会被完整记录。采样器会工作,会采集轻缚羽的气息样本,会记录他的生理反应,会分析出那些无法掩饰的情感波动。家族会看到,会评估,会决定启动“纠正程序”。
他不能让那个发生。
00:00:01。
相寻壑按下启动键。
黑盒子发出轻微的嗡鸣,不是声音,是某种更低频的振动,从掌心传遍整条手臂。屏幕亮起幽蓝的光,显示着干扰启动的标识——一个不断旋转的螺旋图案。他能感觉到脊椎间隙里芯片的脉冲信号瞬间减弱,像被一层无形的薄膜包裹,变得模糊,遥远。
监控切断了。
现在他是自由的——至少在接下来的两小时三十分钟里。家族不会知道他去了哪里,不会知道他和轻缚羽接触了多久,不会知道他的心跳因为靠近那个琥珀色眼睛的少年而加速,不会知道他的体温因为吸收那些温暖的气息而升高。
不会知道他在乎。
他把黑盒子放进口袋,和那五盒薄荷糖放在一起。塑料包装在黑暗中发出细微的摩擦声。然后他开始走,脚步很快,几乎是跑。皮鞋踩在潮湿的路面上,溅起细小的水花——下午下过一场小雨,地面还没干透。
夜风更凉了。
吹在脸上像某种清醒剂,让他暂时忽略胃部的钝痛。街道两边的店铺亮着灯,便利店的白炽灯光从玻璃门里溢出来,小吃摊的烟雾在夜色里盘旋,混杂着油炸食物的油腻香气。几个高中生聚在奶茶店门口说笑,声音很大,带着青春期特有的、不加掩饰的活力。
相寻壑从他们身边跑过。
没有人注意他。在这个城市的夜晚,一个穿着校服匆匆赶路的学生太普通了,普通到不会引起任何人的好奇。只有他自己知道,这场奔跑不是普通的赶路,是奔赴一场生存必需的约会,是去见他唯一能依赖的能量源,是去……
保护。
这个词在意识里浮现时,相寻壑的脚步慢了一瞬。保护轻缚羽?从什么手里保护?从家族手里?从那些可能启动的“纠正程序”手里?还是从……他自己手里?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他不能让轻缚羽被家族发现特殊性,不能让轻缚羽被数据化,不能被解剖成能量样本和监测数据。不能让那个会在墙上刻鸟的少年,那个数学考了72分会给他发短信的少年,那个说“你不一样”的少年,变成家族档案里的一个编号。
所以他启动了黑盒子。
所以他正在违反家族规定。
所以他……
胃又传来一阵剧烈的抽痛。
这次痛得他不得不停下来,扶住路边的一棵梧桐树。树干粗糙,树皮在掌心留下清晰的纹理。他弯下腰,手按在腹部,能感觉到胃部肌肉在不受控制地痉挛。冷汗从额角渗出,顺着脸颊滑下来,滴在地上。
渴求。
强烈的、近乎窒息的渴求。他的身体在尖叫,在抗议,在要求那个唯一能缓解这种痛苦的少年。距离台球室还有十分钟路程,距离轻缚羽还有……
手机在口袋里震动。
他掏出来,屏幕亮着,是轻缚羽的短信:“到了。你人呢?”
发送时间六点五十分。轻缚羽提前到了。相寻壑盯着那行字,能想象出那个画面——台球室里,暖黄的台灯已经亮起,绿色绒布桌上可能摊开了数学作业和扑克牌,轻缚羽坐在桌边,皱眉看着手机,啧了一声,觉得他迟到。
他回复:“路上。十分钟。”
发送。
几乎是秒回:“慢死了。”
三个字,带着惯有的、带刺的语气。但相寻壑盯着那行字,胃部的痉挛奇迹般地减轻了些。不是生理上的好转,是那种从胸腔深处涌上来的、温暖的慰藉感,暂时盖过了身体的痛苦。
他在等。
轻缚羽在等他。
这个认知像某种镇静剂,让他的呼吸平稳下来。他直起身,继续往前走。脚步还是很快,但不再像刚才那样慌乱。夜风更凉了,吹在汗湿的额头上带来清醒的刺痛感。
街道拐进青梧路后街。
路灯更稀疏了,光线昏暗,有些路段几乎是全黑的。废弃的家具堆在路边,在夜色里像某种怪诞的雕塑。相寻壑凭着记忆往前走,脚步在水泥地面上发出清晰的回响。他能感觉到口袋里的黑盒子还在运作,微弱的嗡鸣透过布料传来,像某种确认——监控还在屏蔽中,他还有时间。
还有时间见到轻缚羽。
还有时间吸收那些温暖的气息。
还有时间……
保护?
还是欺骗?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此刻,他的身体在渴求,他的心脏在加速跳动,他的手指在微微发抖,而前方那个老旧院子的深处,有一盏暖黄的灯亮着,有一个琥珀色眼睛的少年在等他。
有那袋五盒的薄荷糖。
有那句“晚上见”。
有那个72分。
有那只刚刚飞过及格线、他想看着飞得更高的鸟。
和他手里握着的那根——因为启动黑盒子而变得更加危险、但也更加真实的——线。
他走到院门口。
铁门关着,但没锁。他伸手推门,铰链发出熟悉的、刺耳的吱呀声。院子里的黑暗涌出来,混合着野草潮湿的气息。深处,台球室的那扇窗户透出暖黄的光,像黑暗中唯一的路标。
相寻壑站在门口,深吸一口气。
然后他走进去,反手带上门。
脚步声在院子里回响,一步一步,走向那盏灯,走向那个等他的人,走向今晚必须开始、也必须完成的——生存,教学,吸收,欺骗,和保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