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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第 11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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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暗有重量。
相寻壑站在玄关,后背抵着冰凉的门板,眼睛在适应这片没有光的空间。窗帘拉得很严实,缝隙都不透一丝光,这是他要求的——魅魔对光线敏感,尤其是在能量不稳的时候。但现在,这片刻意营造的黑暗反而让他感到窒息。
他摸索着脱下皮鞋,赤脚踩在地板上。瓷砖很凉,凉意从脚底往上爬,顺着小腿,膝盖,一直爬到脊椎。他打了个寒颤,不是因为冷,是因为某种更深层的东西——空虚。
那种熟悉的、持续了七年的空虚感,在今天之后变得更明显了。
因为尝过了。
尝过轻缚羽的气息,尝过那种淡金色光尘在体内流动的温暖,尝过能量被填满的满足感。就像沙漠里的人喝过一口水,之后再面对干涸,那种渴会变成一种折磨——一种知道水源存在、却无法靠近的折磨。
他走向客厅。
不需要开灯,他对这个空间的布局了如指掌:左边三步是沙发,右边五步是书桌,正前方十二步是落地窗,窗外是城市夜景,但他从不拉开窗帘。这个家,这个家族为他准备的“住处”,只是一个功能性的壳子:睡觉,吃饭,伪装成人类,如此而已。
没有照片,没有装饰,没有生活气息。
就像他自己。
他在沙发上坐下。皮质沙发发出轻微的嘎吱声,在寂静里格外清晰。他向后靠,头仰着,盯着天花板。黑暗中,眼睛能捕捉到一些细微的光斑——可能是视觉残留,也可能是别的什么。
比如记忆。
闭上眼睛,画面又来了。
这次更清晰,更连贯,像一部被修复的老电影——
巷子。黄昏。两个小孩蹲在地上。棕发男孩(轻缚羽)用粉笔在地上画格子,画得很认真,眉头皱着,嘴唇抿成一条线。白衬衫男孩(他自己)站在旁边看,手里拿着一个铁皮盒子。
“跳房子要画七个格子。”小轻缚羽说,声音很稚嫩,但语气很认真,“少一个都不行。”
“为什么?”小相寻壑问。
“因为规矩。”小轻缚羽画完最后一笔,站起来,拍拍手上的粉笔灰,“我妈说,做什么事都要守规矩。跳房子有跳房子的规矩,上学有上学的规矩,活着有活着的规矩。”
他说这话时表情很严肃,像个小学究。小相寻壑看着他,忽然问:“那你守规矩吗?”
小轻缚羽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那个笑很灿烂,露出缺了一颗的门牙。“当然不守。”他说,眼睛亮晶晶的,“规矩是用来打破的。”
画面切换。
还是巷子,但天更暗了。两个小孩在玩扑克牌,塑料牌摊在水泥地上。小轻缚羽打出一张红桃A,得意地说:“我赢了!”
小相寻壑看着自己手里的牌,抿着嘴不说话。
“再来一局?”小轻缚羽问,已经开始洗牌。
“我要回家了。”小相寻壑说。
“这么早?”
“嗯。”小相寻壑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明天……明天我可能不来了。”
小轻缚羽洗牌的手停住了。他抬起头,看着小相寻壑,眼睛在暮色里显得很黑。“为什么?”
“可能要搬家。”
“搬到哪?”
“不知道。”
沉默。巷子里有风吹过,吹起地上的落叶,沙沙作响。远处传来谁家妈妈喊孩子回家吃饭的声音,拖着长长的尾音。
小轻缚羽把牌收起来,塞进口袋。他也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灰。“那你什么时候搬?”
“不知道。”
“那在你搬走之前,天天来玩。”小轻缚羽说,语气不容反驳,“我教你打牌,我打得可好了。等你学会了,我们一起打破规矩。”
小相寻壑看着他,很久,点了点头:“好。”
“拉钩。”小轻缚羽伸出小指。
小相寻壑犹豫了一下,也伸出小指。两根手指勾在一起,晃了晃。小轻缚羽的手指很热,手心有点湿,大概是刚才玩牌出的汗。
“拉钩上吊,一百年不许变。”小轻缚羽念着童谣,念得很认真,“谁变谁是小狗。”
小相寻壑没说话,只是点了点头。
然后他们分开了。小轻缚羽往巷子深处走,小相寻壑往巷子外走。走到巷口时,小相寻壑回头看了一眼——小轻缚羽还站在原地,在暮色里朝他挥手,浅棕色的头发被风吹得乱糟糟的。
那是他们最后一次见面。
第二天,家族的人来了,把他接走了。新的城市,新的住处,新的规矩。七岁生日那天,他觉醒了。魅魔的血脉在体内苏醒,随之而来的是长达一周的高烧、幻觉,还有记忆的撕裂感。
等他醒来时,关于那条巷子、关于跳房子、关于扑克牌、关于那个棕发男孩的记忆,都变得模糊了。像隔着毛玻璃看东西,有轮廓,但看不清细节。家族的长老说,这是正常的,觉醒会重组记忆,一些“不必要的”童年经历会被封存。
“不必要的”。
他们用这个词来形容轻缚羽。
相寻壑睁开眼。
黑暗中,眼泪滑下来,冰凉地划过脸颊,滴在沙发上。他抬起手,摸了摸脸,指尖碰到湿润。他盯着指尖,在黑暗中,那点湿润闪着微弱的光。
他在哭。
为什么?
因为记忆?因为那个被遗忘的约定?因为那句“天天来玩”最终变成了空话?因为那个说“规矩是用来打破的”男孩,长大后却被各种各样的规矩绑住了翅膀?
还是因为……愧疚?
因为他打破了约定。因为他离开了。因为他忘记了。而轻缚羽呢?轻缚羽还记得吗?那些记忆,是被人类自然的遗忘覆盖了,还是也被某种力量动过手脚?
胃突然抽紧。
剧烈的、尖锐的饥饿感,像有只手在胃里拧。相寻壑弯下腰,手指按着腹部,呼吸变得急促。这不是普通的饿,是魅魔本能的渴求——对命定之人气息的渴求。白天吸收的那些能量正在迅速消耗,身体在抗议,在尖叫着需要更多。
更多轻缚羽。
更多那种淡金色的光尘。
更多那种温暖、鲜活、带着烟草和薄荷味道的气息。
相寻壑从沙发上滑下来,跪在地板上。瓷砖的凉意透过薄薄的睡裤渗进来,但他感觉不到冷,只觉得热——一种从内里烧起来的、虚弱的、干渴的热。汗水从额头冒出来,顺着太阳穴往下流,滴在地板上。
他需要……
他需要轻缚羽。
现在。
这个念头清晰得像刀刃,切开了所有理智的防线。他可以出门,可以打车,可以回到青梧路,可以站在那栋楼下,可以仰头看着那扇黑着的窗户,可以在黑暗中吸收那些散逸的、微弱的、但总比没有强的气息。
只要靠近。
只要在百米之内。
只要……
手机震动。
在地板上震动,屏幕的光在黑暗中亮起,像某种警告。相寻壑盯着那点光,像溺水的人盯着水面上的浮木。他伸出手,手指颤抖着,拿起手机。
不是电话,是短信。
发件人是个陌生号码,但内容只有三个字:
“周一见。”
没有署名。
但相寻壑知道是谁。
他盯着那三个字,手指在屏幕上悬停。呼吸还是乱的,胃还在抽痛,但脑子里有什么东西慢慢清晰起来——像迷雾被风吹开一角,露出底下的轮廓。
轻缚羽给他发短信。
用了一个陌生的号码,大概是临时买的电话卡。内容很简单,语气很随意,像是随口一提。但在这个时间——深夜十一点四十七分——发这样一条短信,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轻缚羽也在想这件事。
在想周一的见面。
在想台球室,在想扑克牌数学课,在想这场奇怪的交易。
或者……在想他?
相寻壑的手指蜷缩起来,指甲掐进掌心,带来细微的痛感。这个痛感把他从失控的边缘拉了回来。他深吸一口气,慢慢站起来,腿有点软,扶着沙发才站稳。
他走回卧室。
打开衣柜最底层的抽屉,里面有个小铁盒。他拿出铁盒,打开,里面是几支注射器,还有几个小玻璃瓶。瓶子里装着淡蓝色的液体,在黑暗中泛着幽微的光。
这是家族配给的营养剂——魅魔的应急食品。当无法获取命定之人气息时,可以用这个维持基本生存。但味道很糟,效果也很差,像用白水充饥,喝了还是饿,只是不会死。
他拿出一支注射器,抽了一管液体,动作熟练得像做过无数次。然后撩起袖子,在手臂上找到静脉,针尖刺入皮肤,推动活塞。
冰凉的液体进入血管。
瞬间,胃里的抽痛减轻了。但随之而来的是一种更深的空虚感——不是生理上的,是心理上的。就像明明可以吃新鲜的饭菜,却只能用营养液糊口,那种落差感比单纯的饥饿更折磨。
他拔出针头,用棉签按住针孔。血渗出来,在棉签上洇开一小点红色。他盯着那点红色,在黑暗中,它黑得像墨。
窗外传来隐约的警笛声,由远及近,又由近及远。城市永不沉睡,总有人醒着,总有事发生。就像他,总在饥饿,总在渴求,总在伪装。
他把注射器放回铁盒,盖上盖子,推回抽屉最深处。然后走到床边,坐下。床垫很软,但他感觉像坐在石头上。
手机还握在手里。
屏幕已经暗了,但他还能看见那三个字在眼前跳动:“周一见。”
他解锁手机,点开那条短信,手指在回复框上悬停。打什么?
“好。”
太简单。
“知道了。”
太冷漠。
“我会准时到。”
太正式。
他删了又打,打了又删,最后只回了一个字:
“嗯。”
发送。
然后他盯着屏幕,等。等什么?等回复?等轻缚羽再发点什么?等那个陌生的号码再次亮起?
没有。
五分钟过去了,十分钟过去了。屏幕始终暗着。轻缚羽没有再回。
也是。一条确认短信,有什么好回的?难道还期待他说“晚安”?说“早点睡”?说“今天谢谢”?
相寻壑把手机放在床头柜上,躺下。闭上眼睛,黑暗中全是轻缚羽的脸——礼堂打瞌睡的脸,走廊里警惕的脸,图书馆里剥糖的脸,路灯下抽烟的脸,还有记忆里那个缺门牙的笑脸。
这些脸重叠,旋转,最后定格在墙上的涂鸦:那只被线缠住的鸟。
缚羽。
他伸出手,在黑暗中,手指虚虚地抓了一下,像要抓住什么。但抓住的只有空气,只有黑暗,只有饥饿留下的余温。
周一。
还有三天。
七十二小时。
四千三百二十分钟。
每一分钟,他体内的能量都在消耗。每一分钟,饥饿感都在累积。每一分钟,他都需要用理智去压制那种想要立刻冲到轻缚羽身边的冲动。
而青崖在监控。
家族在看着。
记忆在复苏。
真相在逼近。
所有这些,像一张正在收紧的网。而他和轻缚羽,像两只被网住的蝴蝶,挣扎,扑腾,以为在朝着自由飞,其实只是在加速被缠绕的过程。
相寻壑翻了个身,脸埋在枕头里。枕头很软,有洗衣液的味道,是薰衣草味的,和他身上、和这个家里所有东西一样的、标准的、没有个性的味道。
没有烟草味。
没有薄荷味。
没有那种属于轻缚羽的、混乱的、鲜活的、带着刺痛感的温暖味道。
他深吸一口气,吸入的只有薰衣草。
然后他闭上眼睛,强迫自己入睡。
在黑暗中。
在饥饿中。
在“周一见”那三个字的回响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