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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1、第 81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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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还是晚了一步。
右贤王的长刀贯穿了舅舅的胸膛,血顺着玄色铠甲流下,他身下的白马被染成刺目的红色。
“不——!”
她手中长刀化作一片寒光,匈奴骑兵如稻草人般在她刀锋下倒伏。血雾不断溅起,染红了她银白的铠甲,溅上她冰冷的面颊。
她什么都看不见了,只看得到舅舅被匈奴人围攻的身影;什么都听不见了,只听见自己胸腔里野兽般的悲鸣与心跳。
“哪里来的杀神?!”高坡上,莫顿单于猛地攥紧马鞭,瞳孔骤缩。
不等手下人禀报,他喃喃自语:“难道她就是大夏的邕阳公主?!”
话音未落,那道浴血的身影已突破层层围堵,如箭离弦,直逼王旗所在。
五名匈奴悍将怒吼上前阻拦,刀戟交织成网。文含章身形忽转,刀光掠处,两人喉间血涌,轰然坠马。
第三将长刀砸下,她侧马避过,反手一刀削断其腕;第四将长矛突刺,竟被她单手攥住矛杆,借力扯落马下,一刀断魂。
只剩乌鹿疯吼着横马阻拦:“护驾!!”
文含章的眼睛终于看向他——那眼神冷得像天山山顶终年呼啸的风雪,深处却燃着地狱的烈火。
右贤王就在乌鹿身后,将血淋淋的长刀从她舅舅身体里拔出。他口中喊道:“鹿儿,别管我,你先走。”
“不要,你不要杀我父王。”乌鹿低声说道,他怕了,他从来没有像此刻如此无助过,他可以答应她任何事,可以将他的生死完全交给她,只求能平息她的怒火。
“你们都得死!”文含章如同一只被逼到绝境的幼狮。
她猛夹马腹,战马人立而起,踏翻两名匈奴兵。乌鹿挥刀砍来,她猛地跃起,在空中翻了个身,越过乌鹿。
她落到了舅舅的马上,从后面抱着舅舅,免得他摔下马去,手中长刀却如电光石火,带着滔天的愤怒向前刺去。
“噗嗤!”
刀尖精准地捅进了右贤王的胸膛。
正是方才舅舅重伤的位置。
时间仿佛静止了一瞬。右贤王低头看着没入胸口的刀,又抬眼看向眼前染血的面容——那张美如天神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有瞳孔深处映出他逐渐涣散的目光。
她手腕一拧,拔刀。
“不——!”这次是乌鹿痛苦的喊声。
血瀑喷涌中,她勒马转身,染血的长刀指向高坡上的莫顿单于,声音沙哑却穿透整个战场:
“你也得死。”
旷野上风声呜咽,卷起浓重的血腥味,面对这人挡杀人神挡杀神之人,数千匈奴骑兵一时竟无人敢上前。
莫顿单于转身慌忙逃窜。
“公主,我们带郑将军回去吧。”萧停云在她身后喊道。
他的话唤醒了她的一丝理智。
——
“章儿,你一直......是我的骄傲。”郑毅抬起手,想最后摸一摸外甥女的脸。
可是他的手却永远地垂了下去。
萧停云和她带来的三百人跪了下去。
李景和残存的八百士兵跪了下去。
郑毅带来的援兵们跪了下去。
舅舅,死了?
恍惚间想起,前世舅舅在病榻弥留之际对她说:“章儿,章儿一直都很好。”
前世她不过是个混吃等死、一直躺平的人,舅舅永远觉得她很好。
下一瞬间,舅舅又对她说“是他的骄傲”,她跪在舅舅的尸体旁,眼睁睁地看着他永远地闭上了眼睛。
十几年的时间长河中,她仿佛一下子跳到了这一刻,时光一下子定格了这一刻,此时此刻她跪在这里,她意识到,舅舅死了。
“公主节哀。”所有人都在这样跟她说。
“公主,臣有罪。”苏信急匆匆地从外面赶来跪下。
“郑将军来我这里帮忙训练新兵,大将军兵败,我料到李景会被围困,打算去营救他。郑将军说,臣要担着边防重任,他要去救人。”
李景把头重重地磕在地上:“臣,万死不能赎罪。”
从今天起,他便是郑家的李景,是公主麾下的李景。
“你们出去。”
屋子里只剩下她和舅舅两个人,她依旧笔直地跪在那儿。
不知过了多久,身后响起一个熟悉的声音:“禀殿下,匈奴那边传来消息,莫顿单于逃回王庭,右贤王已身死,我让人继续盯着右贤王部落和单于王庭。”
萧停云说完,公主没有像往常一样回应他,一天了,公主只说了那四个字。
他走过去,跪在公主身边。
“公主,公主。”他唤了两声,说不出来一句安慰的话。
“杀了他们,舅舅也活不过来了。”公主转头看向他,她面上表情冷漠,似是第一天认识他一般。
他一把将公主揽入怀中,轻轻地拍她的后背。
“是我的错。”文含章放声大哭。
她恨右贤王,恨匈奴单于,可她更恨她自己。明明现在有三千兵马,为什么只带了两三百?明明可以立刻出发,为什么迟了一天才出发。
就差一点点,如果带的兵多一点,早来一点,舅舅是不是就不会死。
她的泪水浸湿了萧停云的肩头,她的悲痛不能自已,舅舅死了。
再也回不来了,再也见不到他了,再也听不到他讲话了。
她回到了京郊原野上,她和舅舅并辔而行,秋日晴空掠过两行大雁:“舅舅,看我给你射下来。”
她引弓搭箭,只听弦音清脆,一箭正中大雁的翅膀。
“章儿的箭术愈发出神入化了。”舅舅夸赞道。
待捡回那只大雁,她笑着说道:“舅舅,咱们回家吧!“
“不,我就不跟你回去了。”舅舅对她说道。
为什么,舅舅不回去了。
她醒来后,泪流满面,原来是个梦呀。
身侧之人抱住她低声呼唤:“公主。”,是一道令她安心的气息。
——
“传我命令,下一代......右贤王是......乌鹿。”右贤王说完这句话便咽气了。
乌鹿失声痛哭,他再也没有父王了。
“怎么可能,父王为什么要把王位交给这个杂种。”右贤王的几个儿子在其父未冷却的尸体前炸开了锅。
“就是,父王传给谁也不能传给他。”二王子乌蠡扯着嗓子嚷道。
“可是,”老相国须卜犹豫了一下说道,“王爷之前就跟我们几个老臣说过,日后要立乌鹿小王为新的右贤王。”
“可我还听老王爷说,他要把王位传给大儿子呢。”贺兰都尉说道。
“贺兰!” 须卜见他混淆视听,心内焦急,指着贺兰脱口而出,“老王爷跟我们说过的话你都忘了?他认为只有乌鹿小王才能……”
“你们真是昏了头了吧,瞧瞧他这个熊样子,哭哭啼啼像个女人,怎么可能当右贤王。”乌山打断了须卜的话,不屑地说道。
“我贺兰家支持大王子继承王位!”贺兰都尉立刻高声附和。
“除了大哥,我谁都不服。”乌蠡也跳了出来。
“既如此,那我便担起父王留下的大业。”乌山咧嘴笑了,得意地看了看四周,仿佛他下一个刻便要登上王位。
“大哥说这话太早了吧。” 三王子乌霜冷不丁地开口,声音里带着几分嘲讽,“单于和几位老臣都还没表态呢。”
“怎么,三弟,你有意见?”乌山脸色一沉,狠狠瞪向乌霜。
几个王子本就积怨颇深,此刻一言不合,当即吵作一团,骂声、怒喝声交织在一起,不过片刻,便扭打起来。
乌鹿仍旧跪着,泪水无声地滑落,仿佛周遭的一切都与他无关。
“小王,现在不是伤心的时候。” 须卜快步上前,轻轻推了推他的肩膀,声音急切,“王爷走了,您得把担子担起来啊!”
见他像个听不见看不见的木头人,须卜叹了一口气,看向兰皋将军,他是部落中最负盛名的武将,若是有他的支持,乌鹿小王定能顺利继承王位。
哪知兰皋只是淡淡瞥了他一眼,随即垂下眼帘,用眼神示意他不要再多言。
一番混战之后,乌山将乌霜压在身下,保住了他的“王位”。乌霜被打得鼻青脸肿,挣扎着从地上爬起来,狠狠啐了一口,看也不看乌山一眼,气呼呼地拂袖而去。
“你,听见了没有?” 乌山拍了拍身上的尘土,转过头,居高临下地对乌鹿说道,“以后我便是新的右贤王。”
乌鹿依旧一动不动。
乌山盯着他,眼中闪过一丝狠厉,但念及打不过他,又不好真的令护卫们当众杀了他,便冷哼一声:“这就是个傻子,我们走吧。”
乌山一行人浩浩荡荡地离去,其他人也陆陆续续离开了,只留下乌鹿守着右贤王那具渐渐冰冷的尸体。
埋葬父王后,乌鹿带着姜宴和姜木离开了。
不出所料,大哥乌山派人截杀他们,来的人是兰皋将军。他把姜木缚在身后,早已做好一场恶战的准备。
“你走吧。”兰皋对他说。
望着两匹马向南飞驰而去,兰皋轻轻叹了一口气,老王爷英明一世,死后尸骨未寒,几个儿子闹成那样,唯一一个为他痛哭的儿子,竟然是他的养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