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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第 22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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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掳寇来了!”宁静的村庄平地响起一声惊雷。
“快,快把牲畜都藏起来!”
“乡亲们,大家快去谢家的坞堡躲一下。”
黎明破晓之际,一队匈奴突入朔方郡奉贤县原上村。
此等劫掠,他们轻车熟路:先遣少量骑兵侦得边塞薄弱点,专寻防守松懈的村落。数十上百骑为一伙,趁晨昏昏晦之时猝然闯入。
抢粮食、抢牲畜、抢铁器、抢人口,妇女、儿童、青壮男子无一幸免,带不走的便烧毁,杀死。
“小将军,我们已经抢到几十只牲畜,十几个女人孩子,要不早些早些撤退?”一个匈奴骑兵提醒队伍最前面的年轻长官。
少年的脸兼具纯真与野性之美,一双杏仁眼眸,清澈明亮,小麦色偏棕色的皮肤,带着野性与力量。
他微微一笑,露出两颗洁白小虎牙,尽显少年清朗之气。
这位少年是草原上的狼犊,他英勇而无畏,他是什么都不怕的。
“你让他们都过来,别抢了,我们去打谢家坞堡。”
“可是......”这个匈奴士兵有些犹豫,他们的策略一向是,烧杀抢掠后迅速撤离,化整为零,分散成更小队伍,沿不同路线返回草原,让大夏的军队难以追击。
“这仨瓜俩枣有什么好抢的,跟我去打谢家坞堡,那里的战利品,才配得上我进献给父王!”
这是他第一次带队出来劫掠大夏人,他想打下方圆百里最坚实的大夏坞堡,那里面的粮食、铁器、金银和牲畜可多着呢,他要将战利品带回去给父王他们瞧瞧。
“听说大夏的皇帝在附近地区练兵,我们还是不要冒险了。”这个骑兵有些犹豫,他们匈奴人擅长打仗,更擅长逃跑,若是时间长了,大夏的军队来了可怎么办?
“身为单于的骑兵,你的血性呢?我们有草原铁骑,大夏那边尽是些驽马,就算他们军队来了,我们不还是能走得了。”少年加重了语气,呵斥道。
父王第一次扶他上马的时候便说过:“鹿儿,日后在战场上,你可不能小瞧任何一个人,哪怕是大夏一个普通的士兵。马匹是我们最大的优势之一,你要相信你亲手喂养的马,咱们匈奴人是马背上的民族。“
老百姓们哭天抢地,只恨爷娘少生了两条腿,可他们还没来得及完全进入坞堡,匈奴人已经冲到近前。
匈奴骑兵们迅速汇集在那座坞堡附近,混乱中,一位年轻的妇人抱着她两岁的孩子跌坐在地上,匈奴骑兵俯冲过来,一把扯住孩子的胳膊,不放手孩子的胳膊就要扯断了。
年轻的母亲松开了手,她哭喊着冲过去,想要将孩子夺回,旁边的乡邻们将她拉走。
乌鹿皱起了眉头,他对这对母子起了恻隐之心,可他立刻警醒自己。
父王曾经说过,大夏和匈奴是世仇,他们匈奴人需要大夏的粮食过冬,他们需要大夏人的铁器保护他们自己,他们需要更多的奴隶。
他们匈奴是北方的霸主,他们来这抢东西,是因为大夏人进贡的财物不够。这十年来,大夏竟不再俯首帖耳,暴起伤主,接连抢走了匈奴河套平原、河西走廊。
占领大夏的土地,将他们变为奴隶,少年人发下这样的宏愿,他的父王欣慰的看着他。
坞堡的门还在开着,这是个机会,乌鹿不管这些平民百姓,骑着马一路俯冲过去。坞堡内的人见这个杀神来了,想关上门,乌鹿连射两箭,杀死了谢家坞堡守门的护卫。
就在他冲到门口,正打算进去大开杀戒的时候,一个四十岁的妇人冲到了他面前,他顿住了,勒住了马,因为他他只在战场上杀过大夏的兵将,没杀过女人。
女人直愣愣的冲到他面前,她容貌有些沧桑,头发白了一半,可依稀能看出来她年轻时清秀过人的外貌。
她不逃跑,不哭求,反而用一种让他心脏莫名一缩的眼神盯着他,那眼神里有疯狂,有炽热,还有一种他无法理解的、近乎献祭的喜悦。
乌鹿勒马,眉头紧蹙,他下意识打了她一鞭子,想将她赶走。
她竟然没有躲闪,硬生生挨了这一鞭子,她笑了,是那种喜极而泣的笑,她的眼中闪着泪花,大夏和匈奴虽然语言不通,可笑容这种人类表情是通用的。
这个女人是不是精神病?不能因为她耽误战机,乌鹿抽出来刀。
女人竟不知道怕,她不闪不躲,甚至往前走了一步,扑到近前,伸开双手,说了一句什么话,他没听懂。
她是想把他从马背上拽下来!乌鹿的战斗本能压倒了一切异常感,刀子捅进了女人的胸膛。
可她倒下时依然带着幸福的笑容,倒下去的一瞬间,她甚至还用手摸了摸他的靴子。
一种莫名的、冰凉的悸动瞬间窜过脊椎,乌鹿觉得心里闷闷地,这个奇怪的女人。
“冲进去!”他大喝,试图用杀戮和火焰覆盖那瞬间的心悸。他冲去谢家坞堡,抢了粮食,烧毁了剩余的粮食——若是大夏人闹饥荒,更利于他们骑兵攻下这里。
这次进攻很完美,然而,大夏的军队这次来得好快。
他们一百人分成了十队,他带领其余九个人押送一部分俘虏,走得慢了些,不过小半日的,竟被大夏的追兵追上来了。
可他往后面一看,竟然只有区区四个人,当前两人一人骑着白色的骏马,一人骑着栗色的骏马。
“放下他们!”
是一个女人的叫喊声,匈奴骑兵们勒住马,女人又没有什么好怕的。
就在他们停下的一瞬,那女人没有丝毫放慢马速,飞驰中连射三箭,三人应声倒地。
她不是女人!她是杀神,她已经冲到他们面前,仅仅一个照面,环首刀劈死一个士兵。
她目光冰冷,手中刀光如练,每一次挥砍都精准地收割着他同伴的性命。她不是在战斗,是在清除。像牧羊犬驱散羊群,从容、高效,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漠然。
乌鹿挥刀砍了过来,女人跟他过了几招,乌鹿的手震得生疼,这个女人年纪跟他差不多大,功夫却比他还要好上两分。
她居然弓马如此娴熟,她是谁?怎么会是大夏的人,他们最英勇的骠骑将军,明明已经死了。
转瞬间,身边只剩他一人。前所未有的恐惧攫住了他,不是对死亡,而是对这种绝对力量碾压的茫然。
“你……是谁?”乌鹿嘶声问,声音干涩。他心知凶多吉少,但有一丝希望也要逃出去,把这个可怕的敌人告诉他的父王。
萧停云翻译后,文含章才第一次正眼看他,那眼神仿佛在评估一件物品。
文含章略带惊讶地看了萧停云一眼:“告诉他。”
“这位是我大夏的邕阳公主殿下。”
乌鹿拨马便走,心底却翻涌着异样的疑云,他分明是被放行了,她本有无数机会置他于死地。
他身上虽着铠甲,胯下战马却毫无防护,可她手中那支夺命的箭,终究没有射向马身。
他拼了命地催马狂奔,身后两道身影却如影随形。他们不攻击,却也绝不放任他喘息,但凡他勒马想歇片刻,或是俯身寻水、觅些吃食,身后便会传来一声冷箭破空的轻响,箭镞擦着马身钉在地上,惊得战马扬蹄嘶鸣,只能继续亡命。
不知奔了多久,□□的马早已气喘吁吁,乌鹿自己更是口舌焦干,嘴唇裂得渗着血丝。他猛地勒住马缰,回身瞪着身后那两人,像一头被逼入绝境的孤狼,愤怒地嘶吼:“你到底想怎么样!”
他索性豁出去一般,梗着脖子喊道:“要杀要剐悉听尊便!爷爷我十六年后,又是一条好汉!”
邕阳公主笑了,她的嘴唇微微掀起一道弧线,她这么美丽的人,却是这么残酷!
“我只是来告诉你一件事。”
“你在谢家坞堡门口杀死的那个女人,是你的母亲。”
乌鹿惊恐地睁大了眼睛,他想起来女人临死前的微笑,那是欣喜的、满足的微笑,她扑过来根本没有恶意攻击,他下意识挥刀,就像一个普通匈奴人一样。
“你的容貌跟你去世的父亲有着八九分相似,你母亲一眼就认出了你,和你脖子上的胎记。你四岁就被匈奴人掳去,你父母一直在等你。哦,对了,你父亲是为了保护村子被匈奴人杀死了。”
那个女人的声音就像恶魔的絮语,经过英俊男人的翻译,一句一句扎进他的心里。
“不可能,我是被右贤王养大的,我是匈奴战士的遗孤。”
“你不信?”
“要不你和我回去,看一看你和你死去的母亲那双一模一样的眼睛。听一听村子里的人讲述这对夫妻是如何整日奔波,想要赚钱赎回他们的儿子。”
“你在骗我,你杀了我吧。”乌鹿长这么大从来没有这么害怕过,他倒不是怕死,而是接近了一个让他如坠地狱的事情。
惊恐间他想起来他五岁的时候,跟一群孤儿一起长大,那时候受尽白眼,隔三差五还有受到打骂,平日里只能吃残羹剩饭。
他六岁时展露战斗头角,被父王收养,父王大力培养他,他忘记了一开始的苦日子。
若他是匈奴战士遗孤,怎么还会受人虐待。
“杀了我。”乌鹿的眼角变得血红。
“我不杀你,”文含章摇摇头,“那个母亲最后的心愿是希望她儿子活下去。”
等她带兵赶到时,那个倒在地上的母亲只剩最后一口气,她对这个尊贵的大夏公主说:“我看到我儿子了,他还活着,求您......”
她原本想把乌鹿绑回大夏,可看到他的好功夫后,觉得他是个可造之材,便改变了想法,她要将其收服。
那两人转身走了,只留下睚眦欲裂的乌鹿。
他是谁?
这个问题像毒蛇一样噬咬着他的心脏。他是乌鹿,右贤王的幼子,草原的雄鹰。
可他的刀,刚刚捅进了给他生命的那个女人的胸膛。他引以为傲的首次劫掠,祭品是他的生母。
他不是匈奴人?那他是什么?他吃着匈奴的饭,说着匈奴的话,他的荣耀和梦想都是匈奴给的!可他的血脉,却来自这些他视为奴隶的大夏人?
他也不是夏人!他是匈奴养大的狼!他杀过大夏人,他身上流着夏人的血,手上却沾满了大夏人的血!
他发出野兽般痛苦而绝望的嚎叫。
他本可以成为一名优秀的匈奴骑兵,他还会成为匈奴小王,就像父王期望的那样,可今天,见了这两个人,一切都改变了。
他再也无法坦荡地做一个匈奴人,他甚至无法像以前投靠大夏的匈奴人一样,他不能投靠大夏,不是因为他杀了大夏的士兵和村民,而是因为他杀了自己的母亲。
他伸手摸了摸脖子上的胎记,从此以后那个女人的鬼魂,将会像这个胎记一样追随他。
恨意,从这崩塌的废墟中汹涌喷出。他不能恨养父,不能恨草原,不能恨那个死去的女人,她给了他生命和最后的爱。
他血红的眼睛望向那两人消失的方向。
都是因为他们,都是因为这个大夏公主,她明明可以杀了他的,杀了他,他可以以一个匈奴骑士的身份死去,而不是像现在这样,活着不是大夏人,死了也不是匈奴鬼。
邕阳公主,他死死记住这个名字。是他们!是他们把他变成这不人不鬼的样子!是他们毁了他的一切!
有朝一日,他一定要亲手杀死这两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