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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下山(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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义行二年,三月初五,为霞城
“赵叔儿,再酿几壶云里春吧!”
冬日的寒意已然散去。卷云江边,新叶枝桠,桃李簇簇,赶路的商人不忘嗅一丝春甜。
红木门外两个身影晃晃,看着倒有些吃力。
赵卫超虽说为四方客栈的大掌柜,但其酿酒术和厨艺当真称得上城中一等一。再谈云里春,便是他独家秘方所创。
听闻那小童饮上一口,也不由得贪杯。喝惯了烈酒,一杯下肚也能解忧。品其清,舒我心,酒饮入肠,却又清醒探人间。
但很少有人能够品到真正的云里春。最为甘甜的一壶,要算正满两月的清晨。
春字便是指惊蛰,春雷惊动,万物苏醒。两月过后则是立夏,温升多雨,百谷生长。如若此时挖出,饮得时久的醇香,又尝得春雨的清爽。
这是一种难得的唇齿的体验,实属佳酿。
“哟,小闻回来了!”赵卫超迎着声儿,乐呵呵就小跑到客栈外头,帮二人卸下肩上的包袱。“叔儿这就给你酿!可是有旧友相叙啊?”
“是呀,三年未见,倒不知如何了。等这云里春酿好,他也就来了。”
应声的是一个十七八岁的姑娘,身姿高挺。春光一瞥,幸与她明媚的笑颜相映,正是那红杏随风起落,垂柳浸过江面,漾起的波波涟漪。
二人交谈着,又忙起手上的工作,只听背后传来淡淡的,夹杂着笑意的轻叹“爹……我也回来了。”
同日,云叠山,鹤松庄
柳枝不时轻抚小溪,刚带起的细纹突然惊散。
呆立在水中,衣衫浸湿,发型凌乱的青年略显疲惫。
“宋老大,要不还是我来吧……”
“不,不用。我来,你别动……哎呀你们两个都别出声!”青年本双手垂下,听到身后的少年无奈劝阻,耸耸肩又挺直了腰杆。
实则只有他一人在这絮叨。
“来了!”被称作宋老大的男子又一次屏息,身子微微前倾。看准时机,固执又坚定地扑了出去。
终究是叫他如愿以偿。这是宋风禾二十八年人生中最艰难的一次捉鱼。
少年见此,上前接过大鱼,双眸中尽是笑意,清澈如溪水。
他颠颠分量,冲青年欢声道:“宋老大,我还以为你不行呢。咱今晚能喝鱼汤了!你可真厉害!”
“这是夸我还是骂我……”宋风禾抬起左腿踢了踢少年。但他知道的,这孩子心思纯净,夸他了就是真心夸。不过如此欢喜,到底是为他的锲而不舍,愈挫愈勇,终于得偿所愿而乐,还是为不用干等着饿肚子而乐。大概是一半一半的。
“小宋啊,你身板是真不行。再捉不到,溺死在我这小溪里得了。”二人身后,一个高人模样的老头打趣道。
一般故事话本里,他该是那个江上垂钓之人。什么青箬笠啊绿蓑衣,标配。
可这老头显然爱搞特殊。从头到尾半个字不说,原来是往那茶杯里放线,背靠在大榕树下,斗笠盖在脸上,翘个二郎腿装睡。
“老……前辈,话不能这么说啊。这山里的灵气比我那药谷里还足。鱼没变成什么飞禽走兽真是见怪了。”
宋风禾本想破口大骂,孟云生这臭老头站着说话不腰疼。开口时却一转话锋,倒是叫起前辈来了。
今日晚饭的食材终于齐全,三人动身回屋。
少年是有些疑惑的。毕竟宋老大平常恨不得粘在床上,哪会来干什么力气活。说不定是想玩水了吧,他也没多想。屁颠屁颠跟在后边。
屋中,突然沉寂。孟云生和宋风禾本拌了一路嘴,起锅烧火后似是想到什么。二人相视,下定了某种决心。
“小叙呀,你出去玩会,今天我俩掌厨。”
“……可是师父你——”
“弟呀,没事,我看着呢你就放心吧,玩去吧,昂!”
“老大我——”少年半句话都没说完就被二人轻推着出屋子。
这是干嘛,他们疯了吗。少年暗暗道:不忍心打我,就想毒我?我最近没干啥事啊。难道是上次多拿了几文钱买酱香饼……
想着想着,他身子一颤。不敢再深思,于是到鸭圈旁逗鸭去了。
暮色融融,黄昏已至。泼墨般的霞光透进屋中。
少年百无聊赖地蹲在鸭圈旁。但他向来老实,师父明摆着不让他进去一探究竟,便只好压下心中的好奇。
时间久了,腿麻了。这孩子撇撇嘴,起身拍拍衣角边的灰土,瞧那屋中二人还没动静,便蹦跳着向山脚去。
云叠山虽灵气浓郁,风景极佳,却鲜有人至,究竟为何,众说纷纭。
宋风禾是药王谷之人,一年前被谷主遣来,说是要他修炼心智,改掉全身臭毛病。有人来访,对小小少年来说也是新鲜,但应也叙显然对同来的霍大侠更感兴趣。
霍段夫可是江湖上赫赫有名之辈,应也叙前些年偷跑下山时就听过这威风名字。
但大侠似乎不喜热闹,未曾上过山。
应也叙常常拜访,从不多嘴,有时只远远看他练武。两边也不说什么,默认了他的串门。
“霍大侠,是我。”少年轻轻叩门。见门未紧闭,只是立在原地,向屋内张望。
须臾,一男子应声。霍段夫目光刺骨冷冽,再一眨眼就恢复如初。
“进来吧。”他语气平静得有些恐怖。
这厮突然闪现到自己身后而不被察觉,气息、步伐想必已有大造化。
应也叙毕竟是孟云生的徒弟,本事还是有点的。
看这样子,是刚从外面回来。应也叙没觉着不对,便跟了进去。
“大侠你吃饭没?”少年憨憨道。
“……没。”霍段夫抱臂靠墙,“何事?”
果然,一如既往的少言寡语。
“没啥事儿,师父和宋老大今日莫名其妙,竟要亲自下厨。我闲的慌就出来转转——大概快好了,您也来尝尝吧!您都没去过鹤松庄。”
应也叙隐隐期待,他真的很想与大侠共进晚餐。侠气,多浪漫……
“宋风禾……?不必了,你少吃点。”霍段夫勾了勾唇。
应也叙察觉到这一细微表情,他当然知道霍段夫是什么意思。
但大侠不去便不去,少年是逃不掉的。他只好打个哈哈。
“你几时来的云叠山?”
“啊?”
霍段夫如此冷不丁一问,应也叙有些发懵。
“大概……八年前。大侠怎突然问起这个?”
“八年。”霍段夫低头思索,“他们如此,你明日——”
“霍段夫,你跟小孩瞎说什么呢!闭嘴!”门外的大喊打断对话,宋风禾直接闯入,拎起应也叙就走,还不忘折返踩了霍段夫两脚。
“唉老大你干嘛!大侠大侠再见!”应也叙被一把拉着,茫然无措。本就有些婴儿肥的脸鼓起一圈,郁闷地挠了挠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