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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1章 ...
A大生命科学学院一楼大厅,新生报到日。
人声鼎沸。空气里混杂着新书的油墨味和夏季的燥热,还若有若无地漂浮着一丝消毒水的余韵。
刚考上本校生物科学研究生的林汐在人群中显得格外单薄。
她背着一个看起来过分厚重、似乎塞满教材的双肩包。额发被薄汗濡湿贴在额角,双手正吃力地抱着一叠摇摇欲坠的文件袋和资料册。
她身上那件浅蓝色的连衣裙洗得有些发白,眼神带着初入高等学府特有的懵懂和新奇,小心翼翼地避让着人群,像个误入嘈杂世界的无害小动物。
大厅宣传栏新换了亮眼的“欢迎新生”海报,但海报一角不易察觉地压着半张未能完全撕净的《寻人启事》残角。
残缺的海报上依稀可见:“……徐媛……生科院硕士二年级……如有线索……”,残缺的字迹下方,是几张模糊的、贴的歪歪扭扭的黑白寸照。
那海报下面,还有其他几个近两个月失踪的学生的寻人启事,林汐走上前眯起眼睛看了看,“陈默……李薇……”,这些名字下面,贴着这几个女孩灿烂的笑脸照。
她看了很久,却仿佛失去兴趣般转过了头,继续向前走。
她继续被人流裹挟着往前走,单薄的身体在人群中显得格格不入。
她下意识地朝路边缩了缩,目光扫过那排光秃秃的樱花树。
渐凉的九月,樱花树没有粉色的浪漫,只有枝干上蜿蜒狰狞的裂纹。几片顽强的枯叶还在风中挣扎着,发出簌簌的碎响,随即打着旋坠落,在水泥地上被匆忙的脚步踏碎。
这虬枝盘结的树木,仿佛沉默的见证者,见证着这个生命科学学院已然发生的、未发生的、罪恶或是疑团。
一股莫名的凉意突然顺着脊背爬上林汐的大脑,她不自觉打了个寒噤。
就在这时,一个刚从院长室谈完话、身形修长、身着熨帖白衬衫和卡其裤的男人——傅砚深——正步履沉稳、目不斜视地穿过人群。他似乎根本没留意到这个小不点。
“啊!”一声短促的惊呼。
只见林汐为了躲避旁边一个男生挥舞的社团传单,慌乱侧身,脚下的帆布鞋绊到不知道谁的书包带子,整个人瞬间失衡。那摇摇欲坠的资料山“哗啦”一声崩塌,纷纷扬扬撒了一地,笔记本也飞了出去。
她自己也重心不稳,踉跄着向前扑倒,恰好撞上了那个穿白衬衫的男人。
傅砚深反应极快,在她即将撞实的瞬间已侧身伸手,稳稳托住了她细瘦的胳膊肘,避免了狼狈的摔跤,但巨大的冲击力还是让林汐怀里的最后几本书也脱手飞出,其中一本厚重的《分子生物学原理》直接砸在了傅砚深擦得锃亮的皮鞋鞋面上。
“对…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
林汐站稳后立刻后退一小步,脸颊瞬间涨得通红,一直蔓延到脖子根,像是熟透的蜜桃。她手忙脚乱地想要蹲下去捡文件,又意识到自己踩在文件上,慌得手足无措。
那双又圆又亮的眼睛里迅速蓄满了窘迫的泪水,声音细若蚊蚋,带着明显的哭腔:“我…我不是故意的…我这就捡起来……”
她慌忙蹲下,纤细的手指颤抖着去抓四散的纸张,指尖都因为用力过度而发白。一个没拿稳,刚捡起来的几张纸又掉了。
傅砚深微微蹙眉,垂眼看着自己鞋面上清晰的压痕和书角留下的微尘,再看向眼前这个几乎要缩成一团、慌乱又狼狈的小东西。
她蹲在那里,纤细的肩膀微微耸动,像只被踩了尾巴的兔子。资料散落在她脚边,几张页角甚至沾上了她摔倒时蹭到的灰尘。
傅砚深眼底深处掠过一丝极淡的审视:太笨拙了,符合对新生的刻板印象。
他屈尊纡贵般弯下腰,修长的手指精准地按住几张快被风吹跑的纸,同时避开了她慌乱中几乎碰到自己手腕的手。
“下次小心。” 他的声音很平静,听不出情绪,像实验室里恒温的水。
他快速整理好一叠递给她,动作带着一贯的疏离与效率。
林汐的内心此刻却已经开始精准计算。
[碰撞角度修正:-2.3度。接触点:目标右侧肘关节支撑受力。落地文件覆盖范围:目标鞋印信息获取率98%,污渍痕迹采样点识别:三处。呼吸、体温、瞳孔生理性应激反馈均在预设阈值内。“抱歉剧本”启动流畅。初步评估:目标警惕性中低……嗯?鞋面磨损纹理匹配度67%,需补充数据。]
她抬起泪眼朦胧的脸看他,像只受惊的兔子。
“谢…谢谢师兄!真的对不起!” 她怯生生接过那叠纸,声音还在抖。
傅砚深没再说什么,微微颔首,绕开满地狼藉径直离开,没再看她一眼。仿佛她只是报到日背景板中一个微不足道的插曲。
他从鼻子里哼了一声,慢慢消失在走廊尽头的拐角。
林汐蹲在原地,慢慢捡拾着剩下的文件。她低下头,刘海垂落遮住了眼睛,只有肩头那细微的、似乎还在后怕的、轻轻的抽动,仿佛证明着刚才的冲击。直到傅砚深的身影完全消失在人流中,那抽动才瞬间停止。
她站起身,脸上残余的红晕迅速褪去,眼底的惊惶水汽如同从未存在。
她拍了拍裙子上的灰尘,动作利落。视线却飞快掠过刚才傅砚深站立过的地面——光线巧妙地从某个角度映亮了一个沾染在瓷砖接缝处的、仿佛被鞋底无意蹭上的深褐色斑点。
[第一个收集点。]
林汐的嘴角不可察觉地上扬了一下。她知道,这位看似年轻有为的博士已经盯上她了。
就在刚刚,她手机里的动态监测仪显示,自己的教务系统资料刚被人查询过。
九月末的风,已带上了刀刃般的凉意,卷着法桐枯黄的碎叶,在A大生科院灰白色的楼宇间打着旋儿。
那份因撞上傅砚深而散落一地的狼狈,像一枚被踩碎的银杏果,汁液渗入地砖缝隙,只留下一点若有似无的、带着生涩苦味的印记。
日子被拉成细密的丝线。林汐像一滴融入巨大培养皿的无色溶液,安静地渗入这片以理性为名的疆域。她穿梭在弥漫着消毒水与陈旧书卷气味的走廊,脚步放得轻而缓,如同怕惊扰了玻璃罐里沉睡的标本。
教室的日光灯管嗡嗡作响,讲台上教授的声音有时像隔着毛玻璃传来。
她坐在后排靠窗的位置,看窗外那棵老槐树,叶子一天天由浓绿染上焦糖色的锈斑,再被风一片片剥离,露出嶙峋的枝干。
[晚点去图书馆看看,说不定能找到一些指向线索。]
……
寂静的生科院图书馆古籍修复阅览室的一个偏僻角落,尘螨味混合旧纸香。
林汐安静地坐在最靠里的位置,面前摊着一本厚重的《基础微生物图谱》。阳光透过高窗,在她睫毛下投下浅浅阴影,专注的样子像个真正的好学生。
她指尖快速划过书页,目光却不是落在大肠杆菌结构图上,而是在某一页空白处,用只有自己能看懂的符号记录着:
“傅:鞋底痕迹排除A、C型校园地砖;偏好英国定制皮革养护剂(雪松+广藿香基底);左撇子签名惯性残留;厌恶肢体接触(距20cm时肩部微僵)……”
翻页时,一张边缘泛黄的薄薄《实验室安全规范》补充页从书缝里滑落。她捡起来,目光扫过角落一行打印的模糊小字:“……如遇强腐蚀剂泼溅,立刻冲洗后需报告责任人:傅砚深博士(生科楼西翼604)……”
她的视线在“傅砚深”和“报告责任人”几个字上顿了顿。她指尖无意识地在纸上划过,随即,一个计划雏形在脑中迅速勾勒:“下次意外,事故级别需提升至报告责任人层级……”
……
傍晚离馆前,她特意走到西翼604实验室外的走廊。
那扇厚重的门紧闭着。她假装系鞋带,迅速从背包缝隙抽出一枚微型吸附装置,精准地粘在门框下方阴影处。起身时,一阵穿堂风掠过,带来604门缝里逸出的、熟悉的混合消毒液与皮革养护剂的冷冽味道
——与报到日傅砚深擦肩而过时留下的气息吻合。
那些报道日散落的文件早已被新的笔记覆盖。只有偶尔在深夜无人的水房,当冰冷的水流冲刷过指尖,她会无意识地停顿,仿佛还能感受到那天他俯身时,掠过她手背的、一丝带着实验室特有凉意的风。
那感觉并不清晰,像显微镜下失焦的影像,转瞬即逝,却又顽固地沉淀在某个角落。
她开始习惯这里的节奏——一种近乎凝固的、被精密仪器校准过的节奏。
直到那场声势浩大的联合项目说明会,像一块投入平静培养液的巨石,骤然打破了这层薄冰般的寂静。
就在她“不小心”撞到生科院大佬的第三天,A大生科院突如其来开展了本科-研究生联合项目说明会。
阶梯教室人头攒动。傅砚深作为杰出青年博士代表上台介绍他的科学研究项目。
林汐故意选了前排偏左、光线略暗但能清晰看到讲台的位置。她抱着一摞明显超过她体力掌控能力的资料:《分子生物学》、《有机化学》、《高等数学习题集》摇摇欲坠,甚至在最上面放了一本与主题毫不相关的《简·奥斯汀小说集》,封面粉得扎眼。
只见台上的傅砚深的演讲条理清晰,气场强大而疏离。
他站在讲台上,身姿挺拔,金丝眼镜反射着阶梯教室顶灯冷白的光。他声音平稳清晰,逻辑缜密,介绍学院前沿研究方向。讲到“生物大分子结构与功能”时,他切换了一张PPT——不是常见的动态模型,而是一张极其清晰、甚至有些唯美的冷冻电镜图:一个蛋白质复合物的原子级结构,被瞬间冻结在绝对零度的微观世界里,色彩被人工渲染得如同抽象艺术。
“……生命活动的本质,是无数分子在时间尺度上的动态舞蹈。然而,”
他话锋微转,指尖轻轻点在那张绚丽的冷冻电镜图上,声音里带上一种近乎虔诚的专注,
“真正让我们窥见生命奥秘核心的,往往不是流动本身,而是这惊鸿一瞥的——‘凝固瞬间’。”
他微微停顿,目光扫过台下懵懂的新生,镜片后的眼神深邃难测。
“就像这张图。高速运动的粒子被瞬间冻结,它们的姿态、距离、相互作用力……所有动态的、易逝的信息,被永恒地固定在这片微观的凝固之中。”
“这种凝固,不能说是对生命的终结,而是对生命最精粹本质的……提纯与永恒化。”
“它超越了时间流逝的损耗,让我们得以反复审视、测量、理解……这种绝对的、不受干扰的存在状态,才是科学追求的终极真相之一。”
林汐的眉头微微一蹙。
[轻微异常。标本供人学习没有错,但为什么要说生命的核心是“凝固”?难道人到一定阶段最好的选择是成为大体老师?这不尊重生命吧……不对劲……]
到中途互动环节,他抛出一个相对基础但涉及逻辑链的问题:“如何理解多巴胺通路对‘期待奖赏’行为的调节作用?”
现场研一的学生纷纷举手。林汐也怯生生地举起了手,动作幅度极小,几乎要缩进肩膀里,眼神却努力地透出求知欲。
傅砚深的目光扫过全场,几乎没在她身上停顿。然而,就在他要叫另一位高年级学生时——
“哐当!哗啦——!”
林汐抱着的那摞资料,再一次毫无征兆地崩塌。书本重重砸在她脚边,那本粉色的《简·奥斯汀》正好摊开滑到过道中间。
她惊慌失措地低呼一声,手忙脚乱地弯腰去捡,长发滑落遮住半边脸,露出白皙纤细、因窘迫而泛红的脖颈。
全场视线聚焦。傅砚深被打断,微不可察地蹙了下眉。
但下一秒,当他看清地上散落的书,尤其那本小说,以及那个笨拙、羞窘、浑身都写着“弱小可怜又无助”的身影时——金丝眼镜后的瞳孔微微缩了一下。
[再现性失误?在高度紧张和肢体管理情境下再次发生操作失败,嗯,脆弱应激阈值符合预期。认知反差……接触高神经机制课题,又喜欢低龄化浪漫文学,看来思想未受深奥理论污染,还保留着易塑造性。在众目睽睽下窘迫到极限却不尖叫逃避,说明内向化羞耻反应强烈,也许适宜进行压力导向型塑造。……她好像还在报到日撞到了我,本次重复类似行为,如此看来稳定性通过验证。]
他脑海中在几秒之内完成了以上的逻辑链条推导后,嘴角微微上扬。
他的目光开始聚焦在那个失措的女孩身上。
“看来这位同学对这个问题的思考很迫切。” 他的声音透过麦克风传来,平静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微妙的掌控感。
他没等任何人反应,径自走下讲台。
在全场几百道目光注视下,他走到还蹲在地上狼狈捡书的林汐面前。他没有立刻帮她,而是居高临下地站在摊开的《傲慢与偏见》书页旁,垂目看着她像受惊小动物般簌簌发抖的头顶。
“林汐同学,对吗?”他准确叫出她的名字。声音不高,却足够通过领夹麦克传遍全场,
“站起来。在科学领域,姿态比一时的混乱更重要。”
林汐像是被他的声音惊到,猛地一颤,抬起脸时眼眶已经泛红,努力想维持镇定,声音却抖得不成样子:“对…对不起傅师兄!我…我真的不是故意的……”
傅砚深这才俯身,避开她的触碰,只用修长的手指捏着那页记录着《傲慢与偏见》的书脊边缘,像处理一件无关紧要的垃圾般将其合拢,放在旁边座位上。
“期待奖赏的神经机制……”他忽然就着之前讲的进度开口,却不是回答原问题,而是对着麦克,更像是一种面向全场的、关于研究样本的学术解说,目光却粘在林汐微微颤抖的嘴唇上,“关键在于个体对‘不可控性威胁’和‘潜在安抚者介入’的认知权重偏差……”
【翻译:她越怕当众出丑,越会对我的出场干预铭记于心。】
在全场学生似懂非懂、只觉得这位生物科学大佬严谨学术又关照弱者的目光中,他话锋一转,直接对着林汐,声音放缓,带着一种不容拒绝的审判口吻:“你对行为学的基础反应很有趣。我的项目需要记录一些基础生理指标,下周一开始,你来我实验室做见习助理。”
[很牵强的理由。拿学术名词包裹我的笨手笨脚,故意让其他同学听不懂?]林汐暗笑。但随即又恼:[啧,他甚至没问“你想来吗?”或“你有空吗?”真没礼貌。仿佛这是一项我必须遵循的自然法则。]
林汐从思绪中回过神来后,愣在那里,脸上交织着巨大的不可置信和终于被人拯救的、带着泪光的感激。她张了张嘴,在傅砚深洞悉一切的目光下,最终只发出一个细小到几乎听不见的音节:
“……是。”
傅砚深满意地直起身,留下满地狼藉和那个孤零零抱着几本残留书本、如同刚被赦免囚徒的女孩,在所有学生复杂的目光中,稳步走回讲台。
他心中却回响着冰冷的数据流:
[猎物应激源:公众暴露威胁(强),拯救者介入阈值:无条件顺从倾向(高),项目编号 S-F01(Special Freshman-01)正式建档。培养进程:0%。最终目标状态:LX-00(纯净初生露)预设同步化…90%。最重要的是,她有纯净可控的思维,没有被任何世俗思想沾染过规训过一般。多完美。]
……
就这样,林汐在机缘巧合之下,成了人人羡慕的傅师兄的实验室同门师妹。毕竟能和学院大佬在一件实验室学习,那多是一件可遇而不可求的事。
但她几乎是松了一口气,轻轻叹息。
[行动开始。]
那摊打翻的书本、那句颤抖的应答,好像是某场仪式的开场白。
……
那场宣讲会结束之后的新一周周一。林汐捧着厚厚一摞被要求搬的文件夹走向实验室,准备开启她的实验生活。却突然被地上散落的一卷旧电线绊了个趔趄,怀中的文件又瞬间天女散花般散落一地。
这次不是故意弄倒的。
[呃……连续弄倒两次高叠的资料,这是第三次……我不会真的变笨了吧?]
“啊!”她低呼一声,手忙脚乱地蹲下去捡。雪白的纸张铺满了小半个过道。她的手指匆忙拂过一页页报表、签名和冷冰冰的数字。
就在这时,一张边缘泛黄、夹杂在众多维修申请单中的纸片吸引了她的目光——确切地说,是顶部的签名栏吸引了她的视线:
“《关于申请更换高危实验区超低温冰箱设备的紧急报告》
申请人:徐媛;日期:2014年4月12日;审批人签字处龙飞凤舞:周正;在审批意见栏,只有两个用红笔潦草写下的大字:“已阅。待议。”
林汐的心跳漏了一拍。她认得这个签名。隔壁603实验室的副教授周正。她老早就专门研究过A大生科院的这几位学术大佬的很多信息,只是这签名有点太丑了,让她印象极深。她下意识地翻过这张紧急报告,背面是后续的报修单——
2014年4月15日……徐媛失踪后第二天;故障描述:超低温冰箱温度异常警报频发,-80℃无法稳定维持;处理结果:应急降温处理,未更换。责任人(签字):周正。”
文件下方,一行几乎被油污盖住的打印备注小字刺入眼帘:该型号冰箱多次记录显示,在温度骤降不稳定阶段,内部环境对操作者存在高度瞬时失温风险。
“未更换…失温风险…”林汐盯着那些字,指尖微微发凉。徐媛失踪前的申请,和周正潦草敷衍的待议?还有那台直到现在还在时不时啸叫报警的老爷冰箱?
她想起徐媛工位抽屉里那本被翻旧了的登山手册——她是个热爱极限运动的女孩,体质很好。
她环顾四周,看到那台此刻正在运转、发出低沉嗡鸣的老旧冰箱,突然觉得那声音像是某种不祥的呜咽。
徐媛的失踪……或者说不是失踪,和这个冰箱、失温有关系吗?……还是说……
周正,据林汐手上有的信息指向,他是傅砚深604实验室隔壁的603实验室的副教授。为人严苛,据同学传言,之前徐媛整理实验数据时输错了一个数值,足足被他骂到哭。
徐媛的失踪……周正会不会知道些什么?
[但那个家伙太难沟通,以目前的新生身份,还很难让他跟我好好说话。]
她轻叹了口气,撇撇头,努力控制自己不去细想。
成为傅砚深实验室的“见习助理”,意味着被纳入一套更严苛、更无声的秩序。
洗瓶、倒废液、记录错误……日子在恒温18℃的实验室里,像培养箱中缓慢分裂的细胞,重复、精确,带着一种冰冷的生命力。
最初的笨拙似乎成了她固定的标签,像实验服上洗不掉的陈旧污渍。
而其他研究生或同情或戏谑的目光,如同无形的探针,偶尔扫过她,又迅速移开。
巨大陌生的空间、冰冷的仪器、行色匆匆的研究生,让她这种小白兔的身份显得格外局促不安。进来时,她抱着新领的实验服和记录本,茫然地站在公共区中央,像只误入钢铁丛林的小鹿。
“新来的师妹?”一个温和清朗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林汐转身。逆着实验室顶灯的光,一个身形颀长的年轻男人站在那里。白大褂穿得一丝不苟,袖口挽起一截,露出线条流畅的小臂。他眉眼干净,鼻梁高挺,嘴角噙着一抹恰到好处的、令人如沐春风的微笑。眼镜后的目光清澈温和,带着真诚的关切。
“初次见面。我是秦越,傅师兄组的博三。”
他自然地伸出手,
“欢迎加入。傅师兄临时有个会,让我先带你熟悉下环境。”
只见他带着她走进实验室深处,“这是你的工位,”他指着一个靠窗的位置笑笑,林汐发觉,那位置意外地好,靠窗,远离嘈杂设备。
紧接着他开始耐心讲解实验室安全守则,林汐发现他讲解的重点并不在于冷冰冰的条文,
“这里通风口噪音大,戴耳塞会舒服些。”……
“那个离心机脾气怪,启动前多检查两遍平衡!”
“傅师兄要求严格是出了名的,别怕,刚开始都这样。有不懂的随时问我,我常在A区那边。”
林汐表面上带着温软的笑容,心里又开始了她的盘算。
[秦越?之前没见过也没注意过的。身份:傅砚深核心团队成员。行为模式:高度社会化,亲和力强,主动释放善意。动机:团队协作需求?个人性格?待观察……威胁等级:暂低。]
而对比秦越师兄,她很快发现,傅砚深,则像一座移动的冰山,好像大多数时候只存在于实验室的传说和邮件指令里。
他的出现毫无规律,有时是清晨,带着一身室外清冽的寒气,有时是深夜,只有监控器红光闪烁时,才能瞥见他无声掠过走廊的身影。
一开始,他极少直接与她对话,纠正错误时,声音隔着口罩,模糊得像电子合成音,只留下一个修长冷硬的背影,或者隔着观察玻璃投来的一瞥——那目光没有温度,如同真的在检视一件运行中的仪器是否参数正常。
实验室的人造光源不分昼夜地亮着,白得刺眼,也白得令人窒息。
时间在这里失去了晨昏的界限,只有墙上电子钟跳动的数字,冰冷地切割着分秒。
林汐有时会觉得,自己也被浸泡在这片恒定的白光里,皮肤、血液、甚至呼吸,都渐渐染上一种无菌的、近乎透明的苍白。
她每次实验做累了,就会来到实验室一个公共区的角落休息。
她看到角落的旧冰箱上,贴着一张褪色的便利贴:“媛媛:你的提拉米苏在冷冻室第二格!别偷吃光!——默默”。字迹娟秀,日期是半年前。
旁边还有一张更旧的:“默:你的咖啡杯我洗了放消毒柜了!——媛”。
于是林汐趁人都走光之后,拿起了微型相机拍下了那些留言。尽管看上去无关紧要。
几周后,她发现便利贴被撕掉了,冰箱上只留下一点顽固的胶痕。
她问起,“咦,之前贴这儿的纸条呢?”
旁边研二师姐随口答,“哦,徐媛和陈默的啊…好像退学了吧?东西都没收拾干净,傅师兄前几天让保洁清了。”
“哦哦,退学啊……”林汐低下头,继续准备去做实验。但脑海中几不可察地闪过一个疑问——大家都好不容易考上研究生,读得好好的,怎么就突然退学了呢?
她转过头,第一次开始观察实验室。她发觉,在那个低温培养室的上层架子,放着一个蒙尘的透明生态箱。里面有几株明显长期无人照料、却因密封环境而呈现出一种诡异僵直生存状态的、叶片带特殊银蓝色纹路的蓝星蕨。它们没死,但失去了生长活力,像被按下了暂停键。
她看得入了神,突然被旁边的秦越拍了拍肩膀。“林师妹……”
他顿了顿,视线顺着林汐的望过去,瞳孔不自觉轻颤了一下,随即缓缓开口,“这个……是徐媛师姐留下的,她失踪后,就没人照料了……”
林汐抬起头,“徐师姐很喜欢研究蕨类?”
秦越淡淡地笑了下,“也不算研究……就是,她喜欢蕨类植物那种幽深的墨绿。她说,浓烈得像生命的火焰。”
说罢,他自觉多言,摇了摇头,
“跟我来吧,傅师兄说今天你先学怎么调试高级显微镜。”
大型分子生物学实验室明亮的午后,精密仪器总发出低沉恒定的运转声,空气里弥漫着消毒液和培养基的味道。
林汐独自坐在一台高级荧光显微镜前,显得格外渺小。
她的身体前倾得有些僵硬,眼睛用力地贴在目镜上,细白的手指紧张地悬在粗、微准焦螺旋上方,似乎在努力看清什么。
一旁的傅砚深抱臂站立,姿态松弛,冷眼旁观着这只新来的小白鼠如何挣扎。
林汐在一旁调试仪器,脖颈中冒出了冷汗,眼珠却没在看显微镜。
她在看傅砚深。
“师…师兄,” 林汐终于抬起头,细长的脖颈因为长时间保持别扭姿势而微微泛红,上面的冷汗还冒着光,那张白皙的小脸上写满了挫败和无助,眼底因为努力过久而泛起水光,“我…我还是找不到那个…那个特殊标记的位点…视野、好乱……”
她的声音又轻又软,几乎要哭出来,像只找不到路的小奶猫。
傅砚深并未立刻上前,只是缓步走近,目光扫过显微镜的设定参数界面,声音平淡无波带着公式化的冰冷:“视野倍数放大过载了。新手最常见错误。倍率太高,目标信号反而容易被淹没在非特异性噪声里。调低。”
林汐闻言更慌乱了,手指颤抖着摸索上那个她应该很熟悉的倍率调节旋钮。然而,就在她试图操作时——
“小心!” 旁边一个路过的研二师兄喊了一声。
但是晚了。
林汐的手指似乎因为过度紧张猛地一滑。
“哗啦——哐啷!”
旁边一排装着刚配好染色液的试管架被她无意中挥动的手肘狠狠撞倒。颜色各异的液体泼溅而出。有几滴甚至飞溅到了傅砚深一丝不苟的实验服袖口,晕开几朵深色的、刺眼的“花”。
林汐吓傻了,僵在原地,脸色惨白得吓人,看着那狼藉和傅砚深袖口的污渍,眼睛瞪得极大,蓄满的泪水终于啪嗒滚落下来:“对…对不起傅师兄!我…我不是故意的!我…我马上收拾!……”
她几乎是带着哭腔喊出来,手忙脚乱地抓起旁边的吸水纸去擦,结果手抖得更厉害,差点又把染色的吸水纸蹭到傅砚深身上。
傅砚深眉头紧锁,终于有了明显的情绪——一种混合了不耐、烦躁和一丝无可奈何的厌恶,但很快专业性地舒展眉头,温柔地笑笑。
他随即迅速后退一步避开她的手,沉声道:“别碰!让清洁工处理。你去配5份新的染色液。配方在我桌上蓝色文件夹里找。”
但林汐的内心又开始了精密的观察和计算。
[意外碰撞触发了!角度精准,冲击力7N,目标躲避速度参数更新。试剂成分:溴化乙锭、考马斯亮蓝、SYBR Green…肢体语言评估:真实恼怒+强烈克制。风险规避路径:即刻转交重复任务,隔离目标接触高风险区域。配方获取路径确认………等等在哪啊?]
她怯怯看向桌上那个不起眼的蓝色文件夹时,抽抽搭搭地应着。
“对…对不起师兄!我这就去配…一定不会再搞砸了……” 林汐摘下手套胡乱抹了把眼泪,小跑着去到试剂台。她拿出傅砚深说的蓝色文件夹,动作小心翼翼到近乎虔诚。
翻到第三页时,她似乎被配方表里满屏的化学名称吓到了,眼神里透出茫然和绝望。她咬着下唇,小声咕哝了句,带着深深的自责:“…二硫苏糖醇…0.005 mol/L…三磷酸腺苷…这缩写好难记……”
她声音轻得像自言自语,却被听力极好的傅砚深隐约捕捉。
傅砚深盯着她专注且笨拙配液的背影,袖口上的污渍如同一个污点标记。
他转身烦躁地扯下实验服丢进特殊污物桶。
[连基础缩写都看不懂?这基础也太差了…这种程度的人怎么考进来的?刚才的笨拙真是无可救药…还是…她翻文件夹前那瞬间专注的眼神…是不是看太快了?错觉?]
他随即否定——这么高的出错率,这么低的学习能力,演成这样代价也太大了。不可能是装的。
只见林汐笨手笨脚地称量着粉末,动作慢得像树懒,还不小心撒出来一点。她悄悄捏了一点飞溅在台面上的、不起眼的白色粉末,在指尖轻轻捻开。
[微量残留粉末性状鉴别:目标储存试剂有受潮结块现象。管理规范偏差,证据链辅助信息记录。]
这么想着,她配好液,像献宝一样端过去,眼睛亮晶晶带着讨好和一丝微弱的期待。
“师…师兄…你看这样可以吗?”
她低下头,开始盘算。
[完美执行“高出错率小白兔”脚本。目前来看目标心理阈值稳定波动,尚未超过安全线。]
清理完现场后,傅砚深开始指导林汐操作一台新进的精密离心机。他好像有点不悦,语气中带着不满,他指着仪器上一个细微的划痕说,
“小心这里。以前有个学生,手不稳,高速运行时盖子没锁紧…样本喷得到处都是。”
他顿了顿,金丝眼镜反着冷光,
“…后来,她就再也没出现过。有人说她受不了打击,退学了。”
林汐害怕地缩了缩手,“退…退学了?”
傅砚深没回答,只是深深看了她一眼,嘴角似乎有极淡的弧度。
“所以,操作要精确。错误…有时候是不可逆的。”
他说完,径直离开让林汐自己操作,百无聊赖般路过实验室摆放的一些看上去完美无瑕的标本柜停下来,抬手抚摸着冷冻舱时,忽然陷入短暂恍惚,自言自语般,
“小时候养过蚕……结茧时多美啊,纯白,对称,完美无瑕。可它们非要破茧。”
他的手指突然神经质收紧。
“飞蛾翅膀沾着黏液,扑向灯火时烧焦了半边……多脏。”
林汐在一旁便会不可控制地眉心微微一蹙。
[目标开始自言自语了。这话是什么意思?破茧难道不是生命规律吗?这家伙反对生命自然发展规律?啧,亏他还是生科院大佬。]
她对着那复杂的仪器操作完后,突然想起今天是自己负责整理实验室公共耗材柜。
林汐哼着歌就去整理,在柜子最底层角落,她摸到一个落满灰尘的粉色保温杯。杯身贴着几个褪色的小猪佩奇和库洛米的动漫贴纸。她拧开杯盖,内壁刻着小小的XY。杯底残留着一点干涸的、深褐色的液体痕迹,像是隔夜奶茶渍。
她于是清洗后想放回原位,却被傅砚深撞见。
他目光扫过杯子,眼神毫无波澜,声音冷淡,
“废弃物品,按规章处理掉。”
林汐“哦”了一声,乖乖把杯子扔进标有“非生物废弃物”的黑色大垃圾桶。
旁边聊天的两个师姐突然窃窃私语起来,
“那不是徐媛的杯子吗?害,退学也不知道清理个人物品,还要麻烦新来的清理。几个月前还看见她的朋友圈说‘奶茶洒了,好烦’,就是这个杯子吧?洒了也不知道洗一下……”
林汐偏头,开始偷听师姐们的八卦对话。她还听到,另一个师姐陈默失踪时,右手无名指上好像戴着男友送的刻字戒指,却未能找到。
[抢劫……还是盗窃?……目前来看失踪原因指向抢劫致死……或绑架?但暂无可靠依据。]
她起身去倒水,路过休息区时,猛地顿住脚步。
秦越独自一人坐在角落的阴影里。没有开灯,只有安全出口指示灯幽幽的绿光,勾勒出他微微佝偻的侧影。他低着头,一手撑着额头,指节用力到发白。白天那温暖和煦的笑容消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不见底的疲惫和一种近乎空洞的麻木。他整个人仿佛被抽空了精气神,像一尊蒙尘的石膏像。
林汐下意识地后退一步,碰倒了旁边的空椅子。
“哐当!”
声响在寂静中格外刺耳。
秦越猛地抬头。眼神瞬间从空洞切换到惯常的温和,速度快得惊人。
但林汐还是捕捉到了那一闪而逝的、未来得及完全掩饰的惊惶和锐利。
动作间,他挽起的袖口滑落更多,林汐清晰地看到他左手小臂内侧,有几道平行的、已经淡化却依然明显的陈旧疤。疤痕细长,排列整齐,看上去不像意外造成的。
“林师妹?”他迅速站起身,脸上已挂起无懈可击的温和笑容,仿佛刚才的颓唐只是错觉。他走过来扶起椅子,林汐惊魂未定般拍拍胸口:“没…没事,接个水路过。秦师兄你怎么…一个人坐在这儿?不开灯?”
秦越笑容不变,自然地拉下袖子遮住疤痕:“有点累,想静静。灯光太亮刺眼。”
他岔开话题,“数据弄完了吗?好像很晚了,女孩子一个人不安全,我送你回宿舍?”
[嗯?之前没发觉,秦师兄独处时情绪崩溃前兆。生理特征:左小臂陈旧性切割疤痕,疑似自残?反应:对暴露状态高度警觉,掩饰行为熟练。威胁等级:上调。]
林汐也礼貌性笑笑,“刚刚被傅师兄训了之后就弄完了。送回宿舍就不用了,谢谢师兄。”
1.作者不是专业的生命科学学院学生,顶多算个……理科生,所以很多专业描写不足请见谅
2.第一次写文第一次发表……多多包涵
3.本文是短篇小说,共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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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第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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