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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7、第 77 章 ...

  •   第七十七章海蛎子味的童年

      金在中记事起,鼻尖就总萦绕着股咸腥气。不是海水那种清冽的咸,是混着海蛎子壳、渔船机油和晒得半干的海藻味,像块浸了潮的粗布,贴在记忆最软的地方。

      五岁那年的夏天,他总爱蹲在码头的石墩上,看父亲剖海蛎子。父亲的手掌比海蛎子壳还糙,拇指抵住壳缝一撬,“咔”的一声,白花花的蛎肉就露出来,带着层晶莹的汁水。父亲会随手递给他半壳,“吸溜”一口吞下去,鲜得他眯起眼,咸腥味里立刻漫出甜,像含了颗裹着海水的糖。

      “慢点吃,”父亲笑着用围裙擦他嘴角的汁水,“这海蛎子得趁活吃,死了就发苦。”父亲的围裙上全是油污,蹭在他脸颊上,像画了道褐色的胡子,引得旁边补网的王伯直笑。

      那时码头的石缝里总藏着小螃蟹,他攥着个玻璃罐,蹲在发烫的石板上扒拉。阳光把后背晒得火辣辣,可只要看见小螃蟹举着钳子横冲直撞,就忘了疼。有次手指被夹出个红印,他咧着嘴要哭,父亲扔来颗海蛎子:“咬它!比螃蟹钳子厉害。”他真就捧着海蛎子咬下去,鲜汁溅了满脸,哭腔倒变成了笑。

      六岁冬天,渔港结了薄冰。他穿着母亲做的厚棉裤,像只圆滚滚的企鹅,跟着父亲去收网。渔网冻在冰面上,父亲哈着白气拽网,他就在旁边用小铲子敲冰,想帮着弄出个口子。冰碴子溅进脖领,凉得他一缩脖子,却看见网眼里挂着条银闪闪的小鱼,冻得硬邦邦的,像块透明的玉。

      “这叫面条鱼,”父亲把鱼揣进怀里焐着,“回去让你娘裹面炸了,香得能咬掉舌头。”他盯着父亲胸口,总觉得那鱼能在怀里活过来,尾巴还会轻轻晃。

      晚上母亲炸鱼时,他扒着灶台看。油花“滋啦”溅起,面条鱼在油里翻个身,就成了金黄金黄的,父亲说得没错,咬下去时酥得掉渣,鲜甜味从舌尖一直窜到头顶。母亲笑着拍他后背:“慢点,别卡着——你爹年轻时,在海上漂半个月,就盼着这口炸鱼呢。”

      七岁那年,他得了场病,烧得迷迷糊糊。母亲把凉毛巾敷在他额头,父亲攥着他的手,手掌上全是海蛎子壳划的口子,粗糙的触感蹭得他手心发痒。“我去捞点海菜熬汤,”父亲说着就要往外走,被母亲拉住,“浪大着呢,别去了。”

      他昏沉间听见父亲在门口叹气,后来又闻到股焦味——是父亲在灶上烤海蛎子,壳烤裂了缝,蛎肉缩成小小的一团,带着点糊味,可他啃得香极了。父亲坐在床边看着他吃,烟袋锅在鞋底磕了磕,火星落在地上,像颗没接住的星星。

      病好后,他能帮着母亲捡海蛎子壳了。那些壳被海水泡得发白,边缘磨得光滑,他把完整的挑出来,母亲用线串成串,挂在屋檐下当风铃。风吹过时,“叮铃叮铃”响,像无数只海蛎子在说话。有次刮台风,风铃被吹断了线,他蹲在院子里捡碎壳,眼泪掉在壳上,和雨水混在一起,咸得发涩。

      八岁的秋天,他第一次跟着父亲出海。小渔船在浪里颠得像片叶子,他趴在船舷边吐,胃里翻江倒海。父亲把他抱进船舱,塞给他块烤得焦脆的海苔饼:“嚼着,能压得住。”饼上的芝麻混着海苔的咸,果然没那么恶心了。

      那天他们没打多少鱼,却捞上来只海星,五只腕足软软的,像朵展开的花。他把海星放在掌心,看它慢慢爬,腕足划过皮肤时痒痒的。父亲说:“海星会吃海蛎子,是咱们的‘对头’呢。”可他还是偷偷把海星放回海里,看它沉进蓝幽幽的水里,像颗慢慢熄灭的星星。

      傍晚回港时,夕阳把海水染成橘红色。父亲的渔船刚靠岸,王伯就喊:“老金,你家小子蹲在码头啃海蛎子呢!”父亲走过去,看见他手里攥着半颗海蛎子,蛎肉上还沾着沙,笑得皱纹里都淌着光:“这小子,跟海蛎子是亲弟兄。”

      他抬起头,嘴角挂着蛎肉的白汁,看见父亲背后的晚霞,红得像母亲染布时不小心打翻的染料。海风卷着腥味扑过来,他忽然觉得,这味道一点都不呛了,像父亲的手掌,像母亲的灶台,像挂在屋檐下的贝壳风铃,是他日子里最亲的味。

      后来他长到九岁、十岁,再到能独自撑起一张网,可总忘不了那些蹲在码头石墩上的午后——阳光把海蛎子壳晒得发烫,父亲的撬壳声“咔嗒咔嗒”响,他手里攥着颗没剥壳的海蛎子,听着远处归航渔船的汽笛,觉得这辈子的日子,大概就像这海蛎子,得用劲撬开硬壳,才能尝到里面的鲜。而那些混着咸腥的时光,早被岁月酿成了蜜,藏在记忆最深处,一咂摸,全是暖烘烘的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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