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罪爱》浮生昀

29、后记 可是她的背

　　六月初，随着草木的繁盛，徐智与许许多多同龄人一样，踏入了宁静而又躁动的考场。考完最后一门的时候，不知怎的，她发觉这日子过得如永不回头的箭矢一样飞快，紧绷的弦终于放松。她背着书包，抬头望向蓝天——她的任务还没有结束。
　　跟着人流涌动，学校门前都是各形各色的家长，穿着喜庆的红衣，寓意旗开得胜。她一眼就看到了抱着向日葵的廖景凡。他含笑看她，招呼她过来。
　　也是不容易，他在黑白灰蓝四色的衣柜中，找不到一件鲜艳闹腾的衣服，遂连夜购买了红色衬衫，穿到身上，平添了两份趣味。
　　徐智小跑至他面前，他将花束献到她手上：
　　“一举夺‘葵’！”
　　她“噗嗤”一下乐出声来，小声呢喃道：“我知道了，爱，原就是自卑弃暗投明的时刻。”
　　周围太喧杂，廖景凡并未听清，“什么？”
　　“没什么，就是想到之前看到一本书。谢谢你送的花！”她大声回答。
　　她回家后，马不停蹄地开始撰写关于她舅舅——沈半沉的事。
　　连环杀人案和人心惶惶的拐卖案，从头到尾，她写了三个小时，十余年的仇恨，发布网上，也竟只有三千字。
　　她问陈素言要来了嘉嘉的照片，还问廖景凡寻来了孔桃的旧相片，附在后面，希望能起到作用。
　　令她没想到的是，她的文章引起了轩然大波。官方高度重视，并开展了为期五年的拐卖打击，许多孩子重回家庭，这些都是后话了。
　　此时，她心里是窗外迎风生长的向日葵。刚种下一个月的时候，这小小的生灵只是不停地拔高，全然不见要开的迹象。直到昨天，它花苞似乎放下了心事，绽开那金黄的花瓣。
　　今天，她申请已久的探监总算批了下来。

　　沈半沉对一切都供认不讳。警察在赵晓红屋中发现了男性款式的速干衣和一副手套，在手套内部检测出了沈半沉的指纹。自此，这五桩案件来龙去脉分明。
　　四年前，沈半沉来到H市，多方打听发现了三江村拐卖的隐情，又以好心人名义帮助了赵晓红开便利店，得知更多内幕。当听说沈柔升被徐丰有按进水中溺毙后，一个复仇计划悄然诞生。
　　首先是诱拐沈柔升的“伥鬼”张翠怜。她本身也是被他人欺骗，拐卖到H市处，为求自保，她逐渐成为H市和三江村的中转商。沈半沉借花店契机接近陈素言，让陈素言推荐他去江北大饭店当水工。他刻意激怒本就因招揽不到年轻漂亮小姑娘失去利用价值郁郁寡欢的张翠怜，使她当晚留下来练习“美人鱼”动作。他用事先携带的观赏石猛击其头部，再绑在她脚踝上。女人沉入水中，第二日清晨被发现。
　　其次，是给予沈柔升希望却又妥协于城乡拐卖巨额利益的傅熠。他曾唾弃村子里的拐卖生意，不痛不痒地帮助了几次沈柔升，承诺他会带她出去的。考上大学后，经由家人介绍，诱拐女大学生，形成新一轮的拐卖链。他饱受良心上的谴责，却也只能视而不见。沈半沉意外发现了谢晓菲的往事，帮她出走，同时也指使谢晓菲多次对傅熠心理暗示。因为水云苑有顾客早早预定沈半沉2017年10月4日运送大鱼缸，他借此早已在运送同时摸清小区摄像头布防与藏起了剩下的玻璃。事发前多天，他对傅熠说出“沈柔升”三个字，让傅熠恐慌不已，他约傅熠在水云苑的公园死角中会面。他提前组装好鱼缸，用石头砸死傅熠，装入缸中，用抽水器吸公园假山水的液体，制作后续的死相。
　　李璇是个意外。当沈半沉听闻妹妹的孩子遭受霸凌后，他踩点废弃工厂。开着黑车，引导李璇去工厂，杀害她。他没想到徐智竟然到废弃工厂，他只能吓走她，让她去临江西路。
　　第四起，徐丰有，严格意义上不算是他杀的。他让身为片警的孔同李制造两起事件，能够了解城西的监控位置。这两起失窃事件，最后都在原地找到了，一个在李丰田家楼顶，一个在宏福酒店偏僻的客房内。沈半沉没让孔同李深度参与，他穿着防水衣游过临江，到赵晓红家中换下衣服，大大咧咧地到徐丰有家中。不料，徐丰有这个人好像把他认成谁了，一直拉着他喝酒，喝到兴时，沈半沉提起“沈柔升”，质问“柔升的尸体在哪里?！”，徐丰有大惊失色，跑出家中，失足落水。沈半沉看到了全程，戴上随身的手套，把家中的碗筷都洗掉挂起来。
　　第五起，是他的自我了结。他的人生被仇恨毁了，最大的遗憾就是仍然不知道妹妹的尸体在哪里。他完成一切后也不想活了，于是他让孔同李带走徐智，让警察来看到他圆满的复仇。没想到，他还是被“救”了。

　　徐智坐在沈半沉的面前，把灿烂绽放着的向日葵展示给他看。
　　“舅舅，你送我的向日葵开了。”
　　“舅舅，我的高考也圆满结束了。”
　　“舅舅……”
　　沈半沉淡淡笑着，
　　“小智，祝你前程似锦，天天开心。”
　　徐智愣住了，她知道这是他们最后一次见面。沈半沉罪行严重，被判处死刑，他不想再上诉，唯是平静地接受。
　　她低头看着向日葵，金黄的花瓣闪闪发光，它璀璨、绚烂，自它出现的瞬间，使得灰暗的会见室焕发生机。然而赠予它的人却要沉默地走向死亡。
　　“舅舅，如果有来生的话，我们再做舅侄吧。”
　　……
　　他依旧眉眼和顺，望着她离开的背影，喃喃自语道:
　　“柔升，小智会走出和我们不同的一条路吧……”

　　沈半沉死刑的那天，是沈柔升入土为安的时候。
　　徐智借了廖景凡十二万，在Z省一个很美丽的地方买了一块墓地。
　　这是徐智第一次出省，她于外婆的陵园旁为母亲寻了一处栖身之所。
　　人死后，不过一抔黄土。当沈柔升自三江村极目远眺，有没有想过生时再也无法归乡了呢？
　　徐智泪眼婆娑地将骨灰盒放进墓穴中，没有风光的安葬仪式，只是由她和廖景凡——两个多年后瞥见一眼真相的后人一手操办。
　　白色的字雕刻在黑色的石板上，“先妣徐智母沈柔升”。
　　旁边有另一组人为老去的逝者敲锣打鼓，红色的系带飘扬四处。唢呐之声欢快动听——Z省的习俗，走的时候哭，葬的时候喜。
　　徐智俯视着秀水青山，她从未来过Z省，可是这儿为什么让她如此、如此的安心呢?
　　廖景凡拍拍她的肩，不曾言语。
　　徐智知道，
　　今天过后，她再也没有亲人了。

　　报志愿的前几天，徐智想明白了。她并非警察的料，她更愿意在文字中为沉冤之人叫屈，用语言的力量击破恶行。
　　她选择了传媒——一个不被看好的职业。
　　她的未来，不该被血液中的命运牵制。尽管她的出生，伴随着一半的罪恶，可是她的背后，也充满着不输给世界上任何人的爱意。
　　她抬眼望天，阳光正好。
　　2026.3.14完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