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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第十五章:杀手的雏形 尘埃覆 ...


  •   尘埃覆盖的地下室,如同巨兽胸腔深处一个被遗忘的腔室,隔绝了外面废墟之城的寒风与喧嚣。昏黄的烛光(后来替换成了更持久的电池台灯)在角落里稳定地燃烧着,光线吝啬地铺展,勉强照亮以那张铁架床和破文件柜为核心的方寸之地。空气依旧冰冷,带着永恒的灰尘和霉味,但那股深入骨髓的、亡命奔逃的仓惶气息,正被一种极其缓慢滋生的、名为“日常”的粘稠东西所取代。

      卡责·黎靠在那张充当“墙壁”的巨大金属文件柜冰冷的铁皮上,微微佝偻着背。他手中拿着一块相对干净、但边缘磨损得厉害的破布,正小心翼翼地擦拭着一件东西——一把锈迹斑斑、但握柄处被磨得异常光滑沉重的活动扳手。扳手的金属表面残留着深褐色的可疑污渍,以及几道新的、尚未生锈的划痕。昏黄的灯光映着他低垂的脸,凌乱的鲻鱼头碎发遮住了部分前额,只露出紧抿的、没什么血色的嘴唇,和那只暴露在光线下的、带着冰冷“X”形裂痕的左眼瞳孔。

      他擦拭的动作很慢,很专注,带着一种近乎仪式感的郑重。每一次擦拭,都仿佛在清除掉昨夜沾染上的、那些看不见的污秽。脖颈上那道永不愈合的伤口,此刻被一块新的、相对干净的灰色布条缠绕着。布条的边缘,依旧有暗红色的粘稠液体极其缓慢地渗出、凝结,如同活着的烙印,散发出淡淡的甜腥铁锈味。这味道,连同地下室本身的尘霉气息,成了这片空间独特的背景音。

      “哥哥…水…” 一个极其微弱、带着气音的声音从角落的铁架床方向传来。

      卡责擦拭的动作没有丝毫停顿,但他几乎在声音响起的瞬间就抬起了头。那只深蓝色的右眼也显露出来,里面布满了疲惫的血丝,却瞬间锁定了声音的来源。

      祈白蜷缩在铺着厚重帆布的铁架床上,裹着一条同样破旧、但被卡责努力清洗过的毯子。她的小脸依旧苍白,眼神大部分时间依旧空洞,但比起刚逃出时的濒死麻木,此刻多了一丝微弱的、仿佛从漫长冬眠中艰难苏醒的生气。她一只小手从毯子下伸出,指向放在简陋木板“小桌”上的那个瘪了半边的铁皮罐头盒。盒子里装着浑浊的、带着铁锈味的“净水”——是卡责每天冒险去外面断裂水管处接回来的。

      卡责放下扳手,发出轻微的金属磕碰声。他站起身,动作牵扯着肩膀和后背的旧伤,带来一阵熟悉的钝痛。他走到小桌旁,拿起罐头盒,走到床边坐下。他没有立刻递给祈白,而是先低头,凑近水面仔细嗅了嗅,又伸出指尖蘸了一点,用舌尖极其轻微地尝了尝。确认没有异味后,他才将罐头盒递到祈白面前。

      “慢点。”他嘶哑地说,声音不高,却异常清晰。

      祈白伸出冰凉的小手,接过沉重的罐头盒,小口小口地啜饮着。她的动作依旧迟缓,眼神大部分时间低垂着,望着水面自己的倒影,或者被子上粗糙的纹理。只有在卡责靠近时,那双空洞的眼睛才会极其缓慢地抬起,里面映着哥哥的身影,带着一种深不见底的依赖和一丝不易察觉的、被安抚后的平静。

      卡责看着妹妹喝水。他的目光落在她暴露在毯子外的手腕上。那里有几道细小的、已经结痂的划痕,是前几天在废弃工厂区躲避野狗时,被尖锐的铁丝网刮破的。当时渗出了细小的血珠,祈白只是呆呆地看着,没有任何反应。

      几乎是下意识的,卡责伸出手指。指尖小心翼翼地避开创口,轻轻碰了碰旁边完好的皮肤。祈白没有任何不适的反应,只是继续小口喝水。

      一个念头,如同黑暗中滋生的藤蔓,悄然爬上卡责的心头。关于他脖颈上流淌的、那被诅咒的毒血。

      他记得昨夜那场“工作”后,自己手臂上被目标临死反扑划开的一道不算深、但火辣辣疼痛的口子。当时鲜血淋漓,他草草用破布按住。但在混乱中,一些脖颈伤口渗出的暗红毒血,不可避免地沾染到了那处新伤上。

      当时的感觉很奇怪。新伤处那尖锐的灼痛感,在接触到毒血的瞬间,仿佛被浇上了一层冰水。并非加剧的痛苦,而是一种……迅速蔓延开的、深入骨髓的麻痹和冰凉感。随后,那痛感竟如同潮水般快速退去,只剩下一种迟钝的麻木。今早他查看时,那道伤口边缘已经不再红肿,甚至开始有细微的结痂迹象!愈合速度远超寻常!

      这发现让他心惊,也让他心底深处某个冰冷的角落,悄然裂开一道缝隙。

      他犹豫了一下,极其缓慢地、带着一种近乎实验的谨慎,将一根沾着自己脖颈新鲜渗出暗红血液的手指,极其轻柔地、点在了祈白手腕上那道细小的划痕边缘。

      祈白喝水的动作顿了一下。她低下头,空洞的眼睛看向自己的手腕,又看向哥哥沾着暗红的手指。她的眼神里没有恐惧,只有一丝茫然的困惑。

      卡责屏住呼吸,紧紧盯着她的反应和那道小小的伤口。

      几秒钟过去。
      祈白没有任何不适。没有灼烧,没有溃烂,没有痛苦的表情。她只是茫然地眨了眨眼,又继续低头小口喝水,仿佛哥哥只是在她手腕上点了一滴无关紧要的脏水。

      卡责的心脏猛地一跳!他仔细观察着那道划痕。在昏黄的灯光下,那暗红的血滴似乎正极其缓慢地被伤口边缘吸收,或者……渗入?他无法确定。但祈白毫无异样的反应,以及昨夜自己伤口那异常的麻痹和加速愈合,如同两块冰冷的拼图,在他脑海中咔嚓一声,严丝合缝地嵌在了一起!

      这毒血…对他们兄妹无效?甚至…可能有益?!

      一个颠覆性的认知,带着冰冷的震撼,瞬间席卷了卡责!他看着自己指尖那抹暗红,又看向妹妹手腕上那道毫无变化的细小伤痕,那只“X”形瞳孔的眼底深处,翻涌起极其复杂的波澜——惊愕、难以置信,以及一丝…在绝境深渊中窥见一线扭曲生机的微光。

      但这微光很快被现实的冰冷覆盖。

      食物。药品。维持地下室里这点微弱光源的电池。包裹祈白的那条破毯子。甚至用来清洗伤口、获取饮水的破布…每一样东西都在快速消耗。孤儿院的噩梦虽然暂时被甩在身后,但荒野和废墟的冰冷獠牙依旧清晰可见。仅靠他冒险去翻找垃圾堆,或者捕捉偶尔窜过的老鼠,根本无法支撑两人活下去,更无法应对祈白随时可能因寒冷、惊吓或旧伤复发的危机。

      他需要更“有效”的途径。

      城市边缘的混乱,如同溃烂的伤口,滋生出各种阴暗的交易和需求。卡责凭借流浪时练就的、如同幽灵般融入阴影的本能,和那双能洞穿虚伪的异瞳,很快便摸到了一些门路。在一个充斥着劣质酒精、汗臭和暴力气息的废弃仓库改成的黑市酒吧角落,他像一块冰冷的石头,沉默地听着几个面目模糊的男人压低声音抱怨着“赖账的老鼠”、“不听话的嘴”和“需要清理的麻烦”。

      机会像腐肉上的苍蝇,挥之不去。

      卡责没有直接上前。他像最耐心的猎人,在阴影中观察、筛选。目标必须足够边缘,消失不会引起太大波澜。地点必须足够隐蔽,便于处理“后事”。报酬…必须是可以立刻兑换成生存物资的硬通货——食物、药品、电池,或者那盏能提供稳定光源、对祈白至关重要的二手台灯所需的特殊型号电池。

      第一次“工作”,目标是一个欠了高利贷、试图用假消息脱身的赌徒。地点是城外一片废弃的采石场深坑。时间是后半夜,没有月亮。

      卡责像一道融入夜色的影子,悄无声息地接近。他手中只有那把沉重的、被磨得异常顺手的旧扳手。心跳在胸腔里擂鼓,不是因为恐惧,而是一种冰冷的、近乎麻木的专注。当目标发现他,惊恐地转身试图逃跑时,卡责的身体如同被压缩到极限的弹簧,猛地爆发!他瘦小的身影在黑暗中划过一道迅疾的弧线,沉重的扳手带着破风声,精准地、狠戾地砸向目标的后脑!

      沉闷的撞击声在死寂的深坑里格外清晰。

      卡责没有去看倒下的身影。他快速蹲下,摸索着目标的口袋,掏出几张皱巴巴的钞票和一个硬邦邦的金属小瓶(事后证明是某种强效止痛药)。动作麻利,没有任何多余的停留。只是在离开前,他下意识地摸了摸脖颈的伤口,那里因为刚才剧烈的动作而渗出更多暗红的液体。他沾了一点在指尖,鬼使神差地抹在了刚才挥动扳手时,因用力过猛而拉伤的右手虎口处。

      一股熟悉的、冰冷的麻痹感迅速蔓延开,虎口处火辣辣的撕裂痛感如同退潮般迅速消失。

      他最后瞥了一眼深坑里那团模糊的阴影,转身,像来时一样,无声无息地消失在更加浓重的黑暗里。只有空气中残留的、极其微弱的甜腥铁锈味,被夜风吹散。

      回到地下室入口附近,卡责没有立刻进去。他像一头归巢前谨慎的野兽,在冰冷的夜风中停留了很久,仔细嗅闻着自己身上可能沾染的气味——血腥味、尘土味、还有那地下黑市酒吧里劣质烟草和汗臭的混合气息。他用找到的、带着浓重铁锈味的脏水反复搓洗手和脸,直到皮肤发红。他甚至脱掉那件沾染了目标喷溅血迹的外层破衣服,小心地卷起来,塞进一个远离入口的瓦砾缝隙深处。

      做完这一切,他才像一道疲惫的影子,悄无声息地滑进被他伪装好的入口缝隙,回到了那片散发着尘霉味和微弱灯光的“家”中。

      铁架床上,祈白蜷缩在毯子里,似乎睡着了。呼吸均匀而微弱。卡责将换来的食物(几块硬得像石头的粗麦面包)和那瓶止痛药轻轻放在“小桌”上。然后,他走到角落,靠着冰冷的文件柜滑坐下来。巨大的疲惫如同山峦般压来。他闭上眼,感受着脖颈伤口持续的灼痛和右手虎口处那异样的、被毒血麻痹后的冰凉与无痛感。

      就在这时,他眼角的余光瞥见铁架床下、靠近墙壁的阴影角落里,似乎多了一点小小的、不易察觉的东西。

      不是灰尘。
      是几根极其细小的、颜色灰白的…鸟类腿骨?
      还有一小撮枯黄的、不知名的干草茎?
      它们被极其小心地摆放在一起,构成一个极其简陋、甚至看不出具体形状的小小“组合”。

      祈白什么时候弄到的?卡责完全不记得。她大部分时间都安静地待在床上或角落里,眼神空洞。卡责的心微微提了一下,但巨大的疲惫让他无暇深究。也许是白天他出去寻找水源时,她自己摸索到入口附近捡到的?只要她安全,没有跑出去,这些小东西无伤大雅。

      他收回目光,将注意力重新集中在自己身体的反馈上。毒血的止痛效果是真实的。那瓶换来的止痛药或许可以省下来给祈白备用了。他摸索着脖颈的伤口,感受着那缓慢渗出的、带着冰凉麻痹感的暗红液体。

      为了这片地下室里这点微弱的灯光,为了铁架上那张粗糙的“床”,为了祈白手中那块能啃食的硬面包…他似乎找到了一条在黑暗中蜿蜒前行的、染血的小径。尽管每一步都踏在深渊的边缘,但那冰冷的麻痹感,暂时覆盖了脚下的荆棘。

      昏黄的灯光下,卡责靠着冰冷的铁皮柜,身体因为疲惫而微微颤抖。祈白在铁架床上翻了个身,毯子滑落一角,露出她苍白的小脸。她似乎并没有睡着,空洞的眼睛半睁着,茫然地望着天花板上纵横交错的管道阴影。在卡责看不见的角度,她的一只小手,正极其缓慢地、无意识地,在冰冷的帆布床面上,画着一个极其简单、扭曲的圆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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