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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3章 二十六年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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龙泉公寓,钥匙插进锁孔的时候手还在抖,简舒月‘咔嗒’拧开门,整个人像被抽走骨头似的栽进玄关,猛地摔上门,反锁,整个身子便倚在门板上滑了下去。
黑暗瞬间吞噬了室内,像浓稠的墨汁无声漫过脚踝,只有窗帘缝隙漏进一痕微光,如同世界即将熄灭前最后挣扎的星火。泪水无声无息地滚下来,滚过鼻梁,滚过唇边,滚落在冰冷的木地板上,她狠狠咬住自己的手腕,肩膀剧烈地颤抖着,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她索性关掉所有灯,蜷在沙发角落,任泪水无声地漫过脸颊,又流进脖颈——直到冰箱低沉的嗡鸣声传来,那一点冷白的光,在黑暗中映亮了她脚下地板上的血渍。
身旁的手机嗡嗡作响,她第一反应可能是秦露打过来道歉的哄自己的,以往只要自己耍性子闹脾气,绝对不会超过三秒秦露就已经像小狗狗一样蹭着自己抱着自己开始讨饶了。
手机震动折射出来的白光照映到茶几上两人合照的相框上,里面的画面定格在十指紧扣的瞬间,柔软的裙摆与利落的西装衣角相触,一个踮脚轻吻对方发顶,另一个用下巴温柔蹭着她的脖颈。阳光从她们交叠的轮廓边缘流淌,将两颗贴近的心跳,晕染成永不褪色的琥珀。
秦露说这是她最喜欢的一张照片,要把它摆放在客厅里最显眼处,喧示自己的主权,她只能是她的宝贝。还有沙发上的卡通熊熊抱枕,是去年生日秦露送的,说她抱着玩偶睡觉的样子特别憨。
看到这些简舒月突然感觉脚上传来阵阵痛感,心似乎没有那么痛了,刚才发生的那一幕肯定不是真的,那些伤人的话语一定是秦露伪心的,她肯定是遇到了什么事情,她相信秦露的爱,更相信她的人。
秦露原本就不是一个会为金钱低头,为权贵弯腰的人,含着金钥匙出生的她是在父亲秦正峰的爱护下被当做接班人来栽培的,平时一惯大大咧咧,洒脱成性。
今天秦露的言语太过于反常,这几年的时光是真实的存在,温馨甜蜜的爱情充实着这个房间,点点滴滴,每一个回忆,这些是作不了假的。
秦露曾经说过她放弃哈佛博士踏入光怪陆离的娱乐圈,不为璀璨星光,只为寻觅一份纯粹的爱情。多年前,她在时尚杂志扉页邂逅简舒月,那双盛满疏离与清冷的眼眸,如惊鸿一瞥,在她心底种下永恒的执念。她坚信,她们是灵魂共振的同路人,是穿越人海也要相遇的宿命。
毕业后,她毅然奔赴这场盛大的寻爱之旅。即便深知娱乐圈暗流涌动、波谲云诡,即便厌恶那些浮华背后的纷扰,她依旧坚守初心。在这物欲横流的名利场中,秦露始终保持着独属于她的清澈与纯粹。
可今夜,秦露却刻意与她要划清界线,或许是被什么棘手的难题困住了脚步。但她深信,无论时光如何流转,秦露还是那个怀揣赤诚、勇敢追爱的姑娘,她们的故事,不该就此画上句点。
想到这层简舒月的心平复了很多,她拿起手机,屏幕上显示的是母亲简璃打进来的电话,她稳住声音接通了电话,母亲说要她明天带秦露回家里吃饭,说好久没见了心里挂念。
或许是母女连心,母亲这个时候打电话过来一定是感应到了什么,一向清冷的母亲何时说过挂念这么肉麻的话语,甚至连谎话都不会说,大前天她们才见过面。
简舒月为了让简璃放心,回应道“妈妈,明天应该不行,这两天新剧刚刚杀青,剧组还有很多事情,等忙过这一阵子我会带秦露回家看你!”
挂完电话,简舒月心里期盼着有秦露的电话或是短信进来,只要她说句软话哄哄自己,就原谅她这只笨笨的小熊。
良久,寂静的手机依然在沉睡,待简舒月刚想要放弃等待时,手机震了几下。纤细的手指迅速地点开微信,心里有些失望,是经纪人马姐发来的信息,说后天剧组给她和秦露安排了一段采访节目,要她们准时出镜。
脚下的痛感又阵阵袭来,简舒月低下头看了眼,白玉的脚底横着道新鲜的血痕,皮肉翻卷处凝着细小的沙砾,脚底纵横的纹路被尘土和血污填满,仿佛一张被揉皱又践踏过的地图,血珠侵蚀过的木地板上晕开了褐色的污迹。
生活还是要继续,工作还是得努力,简舒月是一个特别不喜欢内耗的人,拿得起放的下,随性而活,天大的事在她眼里也是小事。
既然秦露不想来解释,那自已就去把她揪出来,和她一起面对所有的困难,人生路上哪里会一直的平坦,总会有些崎岖不平的,但只要坚持不懈,两颗心在一起,一定能够解决所有的困难。
简舒月想着,心一下子舒展开来,起身准备去收拾下自己迎接崭新的明天,为今天狼狈不堪的自己划上句号。
而此时在圣心学院教师公寓里,简璃紧抓的手机终于放下,指尖无意识摩挲着桌角那道被岁月磨平的裂痕。窗外的雨不知何时下了起来,淅淅沥沥敲打着玻璃,恍惚间竟与二十多年前伦敦那夜的雨重叠。那时的她还叫陆璃,在泰晤士河畔的咖啡馆里,她遇见了自称“Felix”的男人。他总爱戴着旧棒球帽,骑着破旧摩托车载她穿越伦敦的街巷,在大英博物馆的穹顶下笨拙地给她画素描,笑起来时虎牙会磕到下唇。
直到王太后的私人秘书突然出现在她的研究生宿舍,甩出一沓照片——照片里父母正在G城大学的实验室调试精密仪器,母亲鬓角别着的珍珠发卡,是她去年寄回去的生日礼物。“菲力克斯亲王的未婚妻,不该是个平民。”秘书将烫金名片拍在桌上,陆璃这才知道,那个会在她感冒时跑三条街买热可可的男人,竟是欧洲王室继承人。
“你以为凭你的身份,能护得住你在中国的家人?”王太后将父母获得国家科技奖的报道摔在大理石桌面上,陆璃攥着那张写满哲学讨论笔记的草稿纸,指甲深深掐进掌心。原来那些深夜图书馆的缱绻、雨天共撑的伞、他说“毕业后带你回我的家乡”的承诺,都成了王室丑闻的注脚。
手机屏幕突然亮起,简璃条件反射般攥紧抱枕。推送是无关紧要的娱乐新闻,她却盯着亮灭的屏幕迟迟回不过神。二十六年来,她将银质怀表锁进阁楼旧箱,把“Felix”送的《中国哲学简史》英译本塞进衣柜最底层,连女儿眉眼间与父亲相似的深邃轮廓,都成了不敢触碰的禁忌。
记得简舒月六岁那年,捧着童话书歪着脑袋问:“妈妈,为什么我的眼睛是灰蓝色的?同学们都说和大家不一样。”她当时正在厨房熬银耳羹,锅铲“当啷”撞在瓷碗上。“因为……因为你是被星星吻过的孩子呀。”她蹲下来抱住女儿带着奶香的身体,看着那双像极了Felix的眼睛,喉咙发紧。“那爸爸也是星星变的吗?”孩子天真的问题让她背过身擦掉眼泪,窗外的月光正好落在女儿发梢,宛如镀了层苍白的银边。
简璃望着女儿黑暗的房间,第一次觉得,自己用二十六年编织的平静,像层薄如蝉翼的纱,轻轻一戳就会支离破碎。雨滴砸在空调外机上的声响越来越急,混着记忆里王太后的警告在耳边回荡:“要是让菲力克斯知道你还活着,你全家都不会有好下场。”
简璃赤脚踩在凉透的地板上,窗帘缝隙漏进的月光将她的影子拉得歪斜。女儿的房间就在隔壁,此刻却像隔着千山万水——自从简舒月三年前搬去和秦露同住,这间公寓就空出了大半温度。她伸手抚过玄关处积灰的儿童雨衣挂钩,塑料边缘早已被岁月磨得圆润,那是女儿五岁时非要自己挂上去的,说要“像小英雄一样守护妈妈”。
雨声渐急,她突然想起上个月收拾衣柜时,在简舒月旧毛衣口袋里摸到的硬块。掏出来是个褪色的玻璃弹珠,泛着灰蓝色的光,像极了女儿的眼睛。那一刻她攥着弹珠蜷缩在地板上,喉咙里堵着二十六年都没能哭出来的呜咽。那些年女儿追问父亲时亮晶晶的眼睛,初中被同学嘲笑“没有爸爸”后偷偷抹眼泪的背影,此刻都化作锋利的刀片,一下下剜着她的心。
娱乐圈的新闻她每天都刷,手机里存着二十多个营销号,置顶的却是简舒月超话。上个月看到女儿在红毯上被记者追问感情状况,秦露自然地搂住她肩膀的画面,简璃盯着屏幕看了整整半小时。她既欣慰女儿找到依靠,又害怕这份炽热会灼伤她——就像当年自己与Felix,以为抓住了永恒,却不过是王室权谋下的牺牲品。
“妈妈,我们剧组拿奖啦!”三个月前视频通话里,简舒月举着奖杯跳得像只小鹿,秦露在镜头外笑着递水,画面温馨得让简璃眼眶发酸。可她只是轻声叮嘱“注意休息”,不敢说“妈妈真为你骄傲”,生怕这份喜悦被身世的阴影染上苦涩。她甚至偷偷查过秦露的背景,确认秦正峰的商业版图与欧洲王室毫无交集后,才敢在深夜里松一口气。
阁楼的旧木箱又该上油了,锁孔已经有些发涩。简璃摸黑上楼,月光从气窗斜斜切进来,照亮箱底泛黄的素描——Felix画的她在康桥边读书的侧影,铅笔线条里藏着当年未说出口的爱意。最底下压着医院的产检单,日期旁用铅笔写着“我的小星星,以后你是妈妈的全部”,字迹被水渍晕染得模糊。她蹲在积灰的地板上,忽然想起半小时前和女儿通电话时,简舒月刻意轻快的语调,与电话那头若有若无的寂静。她曾无数次幻想,如果当初没有被威胁,现在的简舒月是否会在王室城堡里学骑马,而不是在娱乐圈的漩涡里摸爬滚打?
手机在裤兜里震动,简璃条件反射地攥紧衣角。是条无关紧要的推送,她却盯着亮灭的屏幕迟迟回不过神。二十六年来,每一次手机震动都让她心惊肉跳,总怕下一秒就跳出关于王室的消息,或是女儿身世被曝光的新闻。摩挲着手机屏幕,去年探班时的场景突然刺痛神经——她捧着生日蛋糕站在剧组休息室门口,听见工作人员的议论:“简舒月是哪国混血啊?这五官太异域了。”当时她攥着蛋糕盒站在原地,指甲深深掐进掌心,奶油从指缝间溢出,像极了那些年藏在心底的血与泪。
娱乐圈的水太深了。简璃记得上个月某顶流明星被爆私生子传闻时,全网铺天盖地的谩骂。此刻她抱着木箱里的旧物蜷缩在楼梯转角,墙上的挂钟指向九点零五分,秒针滴答声里全是女儿在红毯上被闪光灯包围的模样。简舒月总说“妈妈别担心”,可她分明看见女儿深夜改剧本时眼底的青黑,听见电话里她强撑着的欢快语气。
打开女儿房间的灯,书桌上的相框里,十岁的简舒月穿着圣心学院的校服,胸前别着“三好学生”徽章,笑得眉眼弯弯。抽屉深处压着一摞信,是女儿初中时写的“给爸爸的信”,每封都只有开头:“爸爸,今天我考了年级第一”“爸爸,学校的樱花又开了”……后来不知何时停了,换成一张字条:“妈妈说星星会把话捎给你”。简璃将字条贴在胸口,布料下传来的心跳声急促得可怕,仿佛要冲破肋骨的牢笼。
墙上的钟指向九点十五分,简璃蜷缩在摇椅里,老旧的藤条发出细微的吱呀声。窗外的雨不知何时又大了起来,敲打玻璃的声响像极了王太后当年拍桌的声音。恍惚间,她又看见秘书甩出父母在实验室工作的照片,听见那句“凭你的身份,能护得住家人?”而此刻,简舒月正身处娱乐圈的漩涡中心,那些光鲜亮丽的镜头背后,藏着多少伺机而动的暗流?
当分针划过九点三十五分,简璃起身拉开窗帘。雨幕中,路灯晕开的光斑像破碎的星星,倒映在水洼里,忽明忽暗。她望着空荡的客厅,茶几上还摆着女儿上次留下的发圈,褪色的粉色蝴蝶结蔫蔫地垂着。简璃轻轻叹了口气,转身将阁楼的旧物重新锁进木箱。锁扣“咔嗒”一声闭合,仿佛也锁住了那些汹涌的心事。今夜,她只能在心底默默祈祷,愿女儿在远离这里的某处,平安顺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