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史不分家》夏枝月

101、毕业快乐 “Je t

　　次日清晨，周历无端身体不适，但还是强撑着一起去吃了当地著名的鸭血粉丝汤，随后众人便买了最近的一趟票回成鸣。

　　脑子里仿佛天旋地转，整个人打不起一点精神。周历难得沉默，宋语也没心思多聊天，时刻注意他的体温，时不时就摸摸他额头脸蛋，周历脸色苍白地笑几下，安慰他别那么紧张。

　　宋语不说话，抓着他手腕上的红绳，暗自祈祷。

　　这祈祷奏效了飞机上的几小时，刚一落地，行李还没拿到，周历就开始全身无力，一摸额头，刚刚还正常的体温不知道什么时候变得烫手。

　　他们带的东西不多，宋语拜托林祉帮忙拿回去，就带着周历先去了医院。

　　周历是真的很久没生病了，他从小到大身体都很好，感冒这种小毛病也是几天就能自愈，上次发烧或许都是幼儿园了。

　　医院人不多，量好体温后就要去注射区打针。上次见针还是高考体检抽血，宋语没敢离开，寸步不离守在旁边看着针插入贴好胶带。

　　周历抬头朝他笑，说这没抽血疼，别担心。

　　宋语眉间皱起，坐在他旁边，“累吗？可以靠着我。”

　　周历摇头，拉他的手，“你累不累啊，跑来跑去的。”

　　周历打针打的是右手，宋语坐在他左边，他就用左手去握住他手指，就像还在附中的时候偷偷在课桌下牵手那样。

　　宋语轻轻摇头，“不累，你跟叔叔说了吗？”

　　“没呢。”他刚一说完，手机就响了起来。

　　“说曹操曹操到，”周历转了转身子，“我不好拿，你帮我接吧。”

　　宋语从他兜里拿出后接起，顺手开了免提，等着周历说话，没想到这人半天不开口。

　　“喂周历。”电话里的周启仓促开口。

　　宋语瞥他一眼，暗暗叹气，刚想开口周历就接了话：“喂，爸。”

　　“我听林祉说你生病了？怎么了？严重吗？在哪家医院？需要我过去吗？”周启一连串不停地说。

　　“没事，就发烧，”周历抬眼，“宋语在这陪着我呢，你不用过来了。”

　　“小语也在呢。”

　　被提到后也就不得不开口：“叔叔好，周历现在在输液，应该还要几个小时。”

　　“好的，有你陪着就好，”周启松了口气，“你们饿了想吃什么就去吃，我给你们出钱啊，麻烦你了。”

　　“没事的叔叔。”

　　告别后电话挂断，宋语没好气地看着偷笑的周历，“你故意的？”

　　“我故意什么？”

　　“故意让我跟你爸说。”

　　“没有啊，”周历装傻，“只是刚好提到了，你看他也说有你陪着他就放心了。”

　　宋语眯眼，“你再装？”

　　“哎呀，都是一家人，怕什么呀。”周历原本脸色苍白，这么一闹有精神多了。

　　“我毕竟顶撞过他几次。”宋语说。

　　“怕什么，他都没在意，你也不要在意了。”

　　宋语挑眉，“那你还说你不是故意的？”

　　“哎哟，”周历往下滑，靠在宋语肩上，“头好晕啊……”

　　宋语笑出声，懒得再跟他计较，“饿吗？”

　　“有点，”周历说，“但是我想回家吃。”

　　“回谁家？”

　　“我记得阿姨炖汤特别好喝，特别适合生病的人来一碗……”

　　宋语秒懂，“行。”

　　打完针后基本退烧，周历靠在宋语肩上睡了一觉，拔针时护士来回打量他们好几次，宋语装没看见，帮周历按着手上的棉签，等了好一会儿他才醒过来。

　　周历在他肩上动了动，宋语轻声问：“醒了？”

　　“嗯，”周历声音有些低，“打完了？”

　　“打完了。”

　　周历往上蹭，闻到宋语脖颈上浅淡的香味，感觉身心都舒畅了许多，“那我们回家吧。”

　　“好，回家。”

　　——

　　俗话说生病得养，所以哪怕周历以科学的医疗手段快速退烧后，在很长一段时间中他都处于养尊处优的懒蛋状态。

　　博物馆重新开放，周启忙得不可开交，周历就理所当然地跑去宋语家，趁着自己是病人对宋语撒泼打滚无理取闹。

　　有时候他们会窝在一起看电影，看纪录片，宋语最近花时间接触了大学汉语言文学一些内容，拿许宁那些教材细心翻看，这个时候的周历就会不那么闹腾，自己找本没看过的书安安静静地待在一边看。

　　还有些时候林祉会来待一会儿，熟门熟路地去翻冰箱的冰棍雪糕，顺带挑衅一下不能吃的周历，然后两人就会开始莫名其妙地打架。
　　林祉总落下风，大喊着“阿语救我”之类骚扰正旁若无人看书的宋语。

　　宋语帮哪边都不好，一般选择装聋，悄悄打开电视点进游戏，两人就会稍微安静地玩一会儿。

　　平淡的日子一连过去好几天，终于到了查分的时候。

　　那天刚好是周末，家长们都难得在家，几个家长早早说好让周历宋语一起查分，周历就老老实实地抱着电脑跟周启去宋语家敲门。

　　离查分还有几分钟，家长们坐立不安地走来走去，要么就不停地搓着大腿，两人对视一眼，倒是平淡得多。

　　夏季下午很热，加上这里楼层高，家长们忍不住把空调调低几度。

　　时间跳转至整点，三位家长七嘴八舌地让他们登陆查分，他们第一反应都是先看对方，再点开网站，一个个输入进去。

　　高三考了那么多试，做了那么多努力，其实两人都差不多能估到自己的分数，不过在同时按下回车键的时候，他们还是难得有些慌张。

　　笔记本电脑放在茶几上，几人都目不转睛盯着屏幕，等待转后的分数出现。

　　转了一圈又一圈，把人耐心和紧张感都要转悠没了，网站还卡得加载不出分数。

　　在这么激动人心紧张刺激的时刻，网速居然就这样打败了五人。

　　手机上原本响个不停的群此时也安静了，没人说话，家长这会儿也不着急催了，也没让他们试试其他办法，就这么干等着。

　　还是周历先没耐心，试着重新登了一次，结果冷不丁就查到了。

　　“我草！”他脱口而出。

　　周启顺手拍了他一下，凑过来认真看，“别说脏话……我草？”

　　周历无语转头，“你这不也说了？”

　　“对不起，但是你……我没看错吧，686分！”周启直接整个人凑过来看。

　　“恭喜恭喜啊。”许宁和宋振笑着说道。

　　“你才知道我成绩这么好？”周历没什么太大反应，凑过去让宋语再试一次。

　　宋语点头，重新登入时成绩也赫然出现。

　　“多少啊？”许宁和宋振没有凑过去看，脸上还是忍不住透露出紧张期待的神色。

　　宋语眯了眯眼，“688。”

　　两人松了口气，周启也礼尚往来，“恭喜恭喜。”

　　周历和宋语打开手机看班群，跟老师汇报完成绩后点开一分一档表后周历突然大惊道：“688！成鸣今年最高分是688！阿语，你是今年文科状元！！”

　　宋语嗯了一声，“你呢？”

　　“我？我第二啊！”

　　宋语露出个尘埃落定的笑。家长们直呼“太好了”，高兴得都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等等，宋语语文也是最高分，周历历史也是最高分！”周启说。

　　宋语跟周历对视一眼，用口型说了句“文史不分家”。

　　林祉一家也过来敲了门报喜，虽然不至于像他们一样全市前几，但作为成鸣附中的学生总归差不到哪里去，几家人约着今晚一起给孩子们庆祝庆祝。

　　班群里沈华带头祝贺宋语和周历，两人适时礼貌回复后也就没太招摇。

　　剩下的日子就是等待通知书到达。附中今年数据也很不错，一本率百分之九十七左右，揽获文理状元，不管是长宜大学、明川大学还是当地的成鸣大学通知书都是按箱发的。

　　通知书到达学校那天，刚好也是他们的毕业典礼。

　　宋语和周历在典礼开始前先去拿通知书拍了合照。往后多年，这张合照会一直挂在附中光荣榜上，供来来往往不同又相同的少年们仰视。
　　不同的是人，相同的是都正值青春。

　　往常的活动，总要班级、社团和学生会的同学们为学校表演，而这次毕业典礼，却是完全相反，是老师们给台下即将离校的同学们表演。

　　看着往常总是严肃站在讲台上的老师们站在台上，以完全没见过的神情和姿态，以前所未有的热情和活泼为台下他们的学生表演，即便面临离别，大家也还是没忍住笑成一团。

　　节目过后，又到了领导讲话。他们的年级领导是秦海，他说：“其实我知道你们给我取的外号，无非就是地中海嘛，从你们学长学姐的学长学姐往上不知道数几届的时候就有了。”

　　台下哄笑一阵，秦海继续道：“我知道你们有些人肯定会很讨厌我，甚至是恨我，因为我可能没收过你的手机，可能说过你头发不合格，可能抓过你迟到旷课等等等等。”

　　“可是同学们，这些都不仅是我必须要做的事情，也是你们必须约束自己的行为。或许你们在今天也意识到，你们的憎恶不会对我造成任何影响，我兢兢业业地完成了我的工作，也即将在你们走后，接任新的一批刚入学的，像曾经的你们一样那么青涩的学生们。”

　　“沧海无涯，人的胸襟需要如大海般开阔，作为附中的孩子们，我相信你们的眼界和胸怀必定在高中经历后更上一层楼。我也很想你们能知道，外界任何的风浪影响不了海的宽阔，我衷心地祝贺你们，在往后的日子中能够越走越远。”

　　“同学们，毕业快乐！”

　　他走到台侧，西装革履，向台下深深鞠躬，台下掌声经久不息。

　　下一位是校长何建伟。

　　毕业典礼上，领导老师都不如往常那样严肃，说话也没有讲稿。

　　“实话说，我很愧疚，因为平常大家似乎极少时间能在各种仪式和活动上见到我，在这里先给大家陪不是了。”

　　“成鸣附中，全称为成鸣大学附属中学，与临远一中、阳川三中并为国内顶尖重点高中。我在这里当校长，已经有二三十年了。”

　　他上了年纪，讲话也慢，换做平时，早就有学生因为不耐烦而低声抱怨，但现在，所有人正襟危坐，安静而耐心地听着校长的演讲。

　　“十年树木，百年树人。数十年中，我经历过太多，见过太多生离死别，见过太多成年人的无奈心酸或是虚与委蛇，所以看你们这样的少年人啊，总是分外亲切。”

　　“大部分孩子，大部分青少年，都是如朝阳般充满着希望，充满着朝气。你们在最好的年华无惧一切地、用尽全力地奋斗，在最好的年纪结识挚友，遇见真爱。我衷心的为你们感到骄傲和幸福。”

　　“附中能够拥有今日辉煌的成绩，不仅在于我们拥有的师资，更感恩的，是你们的努力奋斗，感谢你们，为附中的又一年增添光彩，感谢你们，在附中留下了浓墨重彩的一笔。”

　　他握着话筒，朝台下深深鞠躬。他看见一些同学眼含泪花，被光一照闪耀得像钻石。

　　“同学们，悟以往之不谏，知来者之可追，”他抬高嗓音，声音洪亮而雄厚，“我相信我们附中的孩子们，未来必定是光辉灿烂！毕业快乐！”

　　台下掌声和欢呼声一齐响起，热烈地恍若在礼堂中有回声，好一会儿才停止。

　　何建伟等安静后再次拿起话筒，“最后，让我们以更加热烈的掌声欢迎今年文科状元宋语，为我们做最后的讲话。”

　　气氛被烘托到高潮，宋语难得有些紧张，捏着稿子上台，接过校长手中话筒放在支架上。

　　他垂眸盯着稿子上得体官方的文本片刻，忽然抬手，把稿纸背了过去，扶着话筒大方道：“大家好，我是三班的宋语，非常荣幸有机会站在毕业典礼的舞台上，跟大家做最后的演讲。”

　　他肌肉记忆般说完后顿了一下，明显看到几个同学表情透露出的感觉无聊，缓了一会儿，他才继续说道。

　　“我在学生时代做过很多次演讲，那些机械的相似的，听着总让人索然无味昏昏入睡。”

　　宋语站直身体，一如往常站在主席台后那样，身姿挺立。

　　“所以今天，我想换个方式，就当给我学生时代最后一次演讲一个完美的落幕。”

　　下面有人带头叫唤，宋语瞥了那边一眼，继续往下说：“接下来很多话都是临时发挥，若有什么逻辑不当之处，还请各位多担待。”

　　“请允许我再次向大家自我介绍，我叫宋语，宋朝的宋，语文的语。”
　　“或许有人听说过我、认识我了解我，或许有人根本没听过我的名字。”

　　宋语唇角弯起，礼堂空调风微冷，他笑起来的样子却像春日轻柔的风。

　　“这都没关系，我并不是什么很重要的人，我也不在意传言中的我是什么样的，在你们眼里的我是什么样的。因为那些都只是片面的，甚至是完全不真实的我。”
　　“在高二那年，我已经找到了能够完全了解我、接受我的全部的人。”

　　场馆寂静无声，宋语声音不轻不重地回响在礼堂内，是大多数人从未听过的温和语气，却是周历最熟悉的嗓音。

　　“实际上，我并没有看起来那么光鲜亮丽。我也有难言的过往，不想让任何人知道的秘密，这辈子都触碰的伤疤。我的人生，并不如看起来的那么完美。”

　　“不，这世上可能并没有完美的人生。”

　　宋语稍稍暂停片刻，垂眼准确无误地对上一直温柔注视自己的目光。

　　“我还记得我当初选择文科时遭到了很多人的不理解，包括我的父母。”
　　“专业少、就业难、没前途……大家都这么说，但是，我就是想坚持我喜欢的事。”
　　“有自己想要为之奋斗和努力的一件事已经很难得了，那么我认为，什么原因也不足以成为阻碍。”

　　“不论遇到什么，我们都要有战胜一切的信心和勇气。”

　　“我也曾被不愿回首的噩梦缠绕，产生心理阴影和睡眠障碍。但我想说的是，自我拯救这件事，什么时候开始都不晚。”

　　“我们能够走到今天，已经非常不容易了。人生在世不过百年，爱与梦想是最重要的事。”
　　“这个‘爱’，首先是爱自己，其次是爱这个世界，以及拥有去爱一切的能力。”

　　“或许我们也曾被困于黑暗中，也曾在泥泞沼泽中拼命挣扎，在望不到头的路上踽踽独行。”
　　“或许我们也曾在人生路上被抛弃，沉睡在无尽的黑暗之中。”

　　“但是没关系，终有一天，我们会凭借自己的力量苏醒过来，踏步走出属于自己节奏的步伐。”
　　“这世上最坚韧的东西，一定是人的意志。”

　　“无论以后遇见什么，请相信，活下去就一定会有转机，请相信，奇迹一定会降临在努力活着的人身上。”
　　“生命，是未来的基础。”

　　宋语停顿半秒，没想到曾经想死自残的自己今天居然能说出这样的话。

　　“最后，感谢所有曾帮助过我的人们，感谢所有陪伴着我的朋友们，感谢你们愿意与我同行。谢谢你们，也谢谢大家愿意耐心聆听。”

　　宋语在这里再次停住，望向台下的周历时，周历正两只手给他比大拇指，激动地乱晃，甚至站起身准备去接他下台。

　　宋语微微眯眼，“还有……”

　　周历果然停下动作，终于老实坐好。

　　宋语环顾台下一圈，稍稍放低声音，声音带笑——

　　“Je t'aime, Zhou Li.”