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勿念骨》韩灯

37、第三十七章

　　几人好说歹说劝住了喻祁去找人家理论的架势，答应明日比试过后请他去痛痛快快吃一顿望春楼，这才作罢。
　　当然，花的是君长老给亭云山几位弟子的份例。
　　自从几人多次跑去望春楼，顺带看热闹被撞见之后，君长老似乎总担心他们吃不饱。
　　夜色愈深，几人在这转悠一遭见连个落脚的地方都难找，也就各自离去。岁久竽落在最后，好巧不巧凉风穿过敞开的屋门，桌案上摞着的一本小册子掀起一脚，依稀几行小字在灯光明灭下晃动。
　　喻祁见状登时睁圆了眼，也顾不得装模作样掉眼泪，疾身扑过去按住，将那册子卷入怀中，却更显得欲盖弥彰。
　　岁久竽眼眸微眯，看他一脸心虚样子，念在时辰不早，今日又叫他碰到这么一桩“伤心事”，也不与他争执，拂袖出门，身影没入夜色中。
　　喻祁紧随几步跟上，将门窗掩好，长吁一口气，擦了擦额头冒出的冷汗，将那小册子掏出来仔细看看，又重新卷起来塞进袖中。
　　岁久竽若是再多留一刻，便能瞧出，那正是如今在北境广为流传的《今乎剑》第三册。
　　......

　　喻祁抱着那一堆从前搜罗来的宝贝，又想到自己空瘪瘪的钱袋，不禁心头一酸，泫然泪下，切切哀声。
　　以至于次日一早，岁久竽把喻祁从房里拎出来的时候，还打着哈欠，睡眼惺忪不知所以。
　　到了擂场才知，他今日比试的对手，恰是回春门那位天资不凡的小师妹。
　　擂台上还没窗沿高的个子，小小一个，一身杏花纹米白对襟衣衫，外罩竹青色医袍，乌发垂肩，修剪得齐整，头顶拢着几绺头发，束成一个利落的发式，簪着一朵淡白绢花，点着鹅黄的花蕊。
　　眉眼秀气，脸上稚气未脱，还带着些婴儿肥，右眼眼尾处一块显眼的胎记，像是两片浅杏色交叠的花瓣。
　　一身素净颜色，垂眸站在擂台上，通身一股常年浸润在草木中的淡雅药香。
　　神情肃穆，板着张小脸，端端正正两手交叠放在身前，早早在擂台上等候。

　　台下围着回春门的几位师兄师姐，粗略一看，参加风云会的那几位，连带一同来此的古长老都来了。
　　此刻远远地躲在人群里，就是那身白袍罩在头上，两只手扒着朝这边看，实在惹眼，又叫人不忍直视。

　　小姑娘见人来，左手下意识扶上右手腕间的白绫，又很快收回去。
　　台下已经不少人认出来，那是回春门掌门亲自拜访千机炼，为其打造的法器，“千丝白玉”

　　两人相视，对立一拜。
　　辛夷子苓伸出一双白嫩的小手，指尖灵活地掐诀施展印术。
　　淡绿色印力流转，丝丝缕缕汇聚在半空，结成一个不算繁复但胜在精巧的翠色纹印。
　　喻祁见状，眸光流转，指尖轻抬，一缕印力顺着纹路汇入其中，又四散蔓延开，将那道纹印慢慢浸染成竹青色。
　　而后纹印流转，顺着树冠根脉，分开又重叠。
　　青松折枝，翠色纷繁，更多了些许林间草木葳蕤的生机，冠脉蓬勃，似是环木群山遮天蔽日的古木。

　　《岭药图鉴》中记载了这道印术，却也不是寻常药师切磋的手段。
　　至少，喻祁八岁时候是做不到的，自然，那时也没想着去钻研这么一道印术。
　　喻祁面上不动声色，暗暗打量着这个年岁不大，脸上尚且稚嫩的对手。
　　他好歹也是药桓谷自幼苦学医术，快赶上辛夷子苓两倍的岁数，单这么看来，是有些欺负人了。
　　只是......
　　喻祁略微垂眸，抬眼对上那双尽是坚韧从容的眸子。
　　实在不敢掉以轻心。

　　“这是......要比药道么？”
　　“这才得适，两个医家弟子，不比医术比什么？”
　　“说来也是，五州大比这么些天，正儿八经的医者对上的可没几个。”
　　“......”

　　辛夷子苓翻手施展印术，周身淡绿印力环绕，半空那道翠色纹印流转，树脉叶心隐隐浸染上丹红颜色。
　　一抹殷红悬在叶尖上，愈坠不坠，似是病中美人忧思成疾吐出的一口鲜血，翠色的叶片多了几分华贵名种的稀奇珍巧。
　　外道人只觉此景妖美，全然不知这将息之兆骇人之处。

　　喻祁眉间微凝，暗自思忖。
　　外邪侵袭，热毒入体之状，宜当消痛止伤，清热解毒。
　　木属性温，脉络蓬勃有力，尚未切及脏腑，不可用药过猛，浅行即愈。

　　南山金银草，紫背天葵子，温岭赤芍，白药，再加草间野菊，马头半莲，蛇心花根，垂甸青丝木须......

　　喻祁心下有了对策，却也不急着出手。
　　薄唇轻抿，抬眸望去，旋即腕间翻转，化指为兰，叶脉徐徐流动的丹红印力被截断，转而化为虚影，随一缕清风散去。
　　半空几转重叠的纹印翠色涌动，华冠古树依旧伫立，不见丝毫病态。
　　方才的些许微风未曾撼动其分毫。

　　辛夷子苓站在擂台另一端，此时却是皱着秀气的眉，眼睛一错不错盯着上方那道纹印，半响不知作何反应。
　　倏而眸光一动，视线紧随着树脉上一道印力。
　　抬手挥出一掌，恍如扫开一层遮掩天机的薄雾，露出漫天攒星的夜幕。
　　一经一脉皆在眼前明晰。

　　果不其然，辛夷子苓眸中闪过一丝暗色。
　　热毒已解，余毒未清。
　　虽面观无症，而内结成疾。
　　若不及时发觉，恐化腐成脓，气阴损耗，内郁而亡。
　　喻祁将那病症挑出，却不根治，反倒回了她一手。
　　积郁已久，热毒炽盛，需清热解毒，加减化裁。
　　辛夷子苓指尖不自觉抚上腕间的白绫，吐出一口浊气，半点不敢掉以轻心。

　　当是白芷赤芍，当归尾，甘节草，土茯苓，辅以玉丛天雪子，南山仙鹤草......

　　辛夷子苓两指微微并拢，口中默念法诀，一道浅青色印力自指尖逸散而出。
　　身前纹印一闪而过翠色华光，自根脉涌现蓬勃的生机，以惊天卷浪之势将那占据经脉的毒症驱逐殆尽。
　　翠色印纹在擂台上空随着印力流转，辛夷子苓垂眸施展印术，觉察道根脉处一道淡绿印力，隐隐护住树干心脉。
　　嘴角抿起一道直线，眸色暗了几分，旋即又敛了神色，手中印术飞速翻转，稳步收式。
　　一动一静精准规整，分毫不差。

　　古树郁郁苍苍，枝桠蔓延，拢在二人头顶，阳光透过纹印，在两人脚下投下翠色的碎影，般般流转，隐隐蕴含一丝大道气韵。

　　这辛夷子苓小小年纪，大回春术已经修到第四阶了。
　　实在叫人惊艳难歇。
　　不禁恍觉，天下英才不知凡几，如古木新芽，生生不息。

作者有话说

　　是哒，那本小册子就是开头喻祁拿着跟岁阿竽显摆，结果被制裁了的那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