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蒸汽朋克一号通缉犯》愚蓝

130、福林河远渡（二）

　　“吼——”

　　德拉贡再次发出一声龙啸，口中喷出炽热的火焰，瞬间点燃了金黄色的植物油。

　　福林河开始燃烧，湛蓝的水波间，被一层橙得泛红的火焰覆盖，远看只像是黄昏时刻流光溢彩的落日倒影。

　　只是薄薄一层火焰，并未伤及河胎的根基。它仍旧在水流中蠕动，带动木舟微微荡漾，像是被微风吹过。

　　只不过很快——

　　“起雾了。”诺拉喃喃道。

　　的确是起雾了。
　　似乎是水火相交时蒸腾起的水雾，又像是深秋清晨的薄雾，缓缓在空气中凝结，弥散在视野之间，仿佛在眼前笼罩住细密的白纱。

　　“怎么会起雾呢？明明温度并不高，河水也没有沸腾——”

　　林恩费力地朝树林深处望去，却见雾中隐着条纹状的树干，痕迹斑驳如玻璃上的水珠，隐隐绰绰的树林间冒出参差错落的灌木丛影。

　　似是眼花，林恩仿佛看见林中暗影微微晃动，似是有低矮的野兽正在窥视。

　　“林恩…林恩！”
　　诺拉拽了下她，指了指脚下，“船动起来了。”

　　“嗯？”

　　“真幸运，诡物死了！我们现在可以继续前行了！”
　　诺拉话里话外满是兴奋。

　　洛夫莱斯重新握起船桨，
　　“火焰烧死了诡物。”
　　他说道，从口袋里重新掏出油糕，咬了一小口。

　　火焰……能杀死诡物？

　　不知为何，面对突如其来的幸运，林恩产生了无法辩驳的质疑：她仍旧觉得，这样出神入化的好运似乎本不应该出现在自己身上。

　　她叹了口气，扬起嗓音：
　　“德拉贡，你可以——”

　　话音未落，林恩便已注意到原本缠绕在手腕上的黑龙已自顾自地离开。

　　不远处，正在低头狂啃“河卵”的德拉贡抬起头，眼里满是鬼鬼祟祟的不安。

　　行吧。
　　既然如此，林恩只得等待德拉贡补充营养，一边从胃狼口袋里掏出铅瓶，小心翼翼地将河卵的尸体灌进去——
　　尽管此刻，她尚未想到解决办法，但假以时日，林恩觉得自己一定能复刻出莉亚奶奶口中的“药材”。

　　德拉贡吃完剩余的河卵，嘹亮地打了个饱嗝。

　　它的眼皮沉重地眨了几下，随后又蜷缩起来，分明露出一副吃撑的痛苦表情。
　　与此同时，黑龙的身体似乎不受控制地肿胀起来，像是缓缓注入气体的飞艇，表皮被撑出一道一道浅色裂纹，就连原本细密的鳞片也变得稀疏。

　　“你还好吗？”

　　回应林恩的，却是一声凄厉且嘹亮的龙啸，仿佛是从龙骨深处传来的撕裂脆响。

　　林恩与诺拉并未意识到什么，反倒是洛夫莱斯面色突变：
　　“德拉贡……似乎要经历龙变了！”

　　“龙变？”

　　看出林恩的一无所知，洛夫莱斯干脆从一开始讲起。
　　“从成长期到成年期，龙需要经历一次‘龙变’，这期间会异常痛苦，甚至有可能熬不过去。”
　　他顿了顿，“据我所知，巨龙就没能顺利通过龙变，尸体从高空中坠落，骨肉被野兽分食，只剩下庞大的、风化为石头的骨骼尚且存在于世间。”

　　巨龙骸骨。

　　龙骸郡？

　　林恩瞬息联想到这个地点，急匆匆展开地图，“巨龙的骸骨现在在哪个地方？”

　　“混沌之城克奥斯坦东侧，这张地图上没有详细绘制出来。”
　　洛夫莱斯上半身靠近地图，单手抓住两根船桨，伸出手指在某个位置点出一个凹印。

　　他重新开始划船，一边唏嘘：
　　“我手札本里绘出了那具骸骨，相信我，当你看到的时候，一定会被它的庞大而震撼。”

　　林恩没有翻阅手札本。

　　她的注意力放在不远处的德拉贡身上，眉头紧蹙：
　　“希望德拉贡能撑过去——真希望我能做些什么，让它顺利熬过去。”

　　“你不会想这么干的，林恩。一旦借助了外力，德拉贡就彻底失去了通过龙变的可能性了。”洛夫莱斯言语冷漠，充斥着弱肉强食的冷酷感，“它得靠它自己才行。”

　　但亲眼目睹德拉贡扭曲如蠕虫，在水面上翻滚时，林恩还是忍不住叹口气。

　　随后，她眼见着膨胀的德拉贡直冲云霄，很快消失在天际！

　　“……”

　　在原地等待了几分钟过后，林恩终于忍不住开口，目光直指洛夫莱斯：
　　“它飞走了？”

　　“恐怕是的。”

　　“还会回来吗？”

　　洛夫莱斯张了张嘴，说不出任何一句安慰的话。
　　——一条已经成年的黑龙，具备了捕食的能力，恐怕不会依恋原先的哺养者。毕竟，黑龙就是黑龙，并不是人类。

　　==
　　痛失了德拉贡，林恩的心情并不愉快，木船的气氛也因此沉郁不少。

　　很快，林恩意识到另一个问题。
　　她原本把德拉贡当作便携火种，现在它消失得无影无踪，他们三人搞不好得钻木取火了！

　　“你们谁带了打火石吗？”

　　“我的包裹丢在存在之城了。”诺拉语气里微微带着些歉意，“后来也没有继续补充上。”

　　洛夫莱斯撇开脸，“我没有这种东西。”

　　“啊？”诺拉苦闷地抿了抿唇，“我还准备了盐呢！原本想着，在野外说不定能吃得上烤肉，但现在就只有馕饼了！”

　　说着，她从包裹里抓出一大把调味料，颇为扫兴地丢到一边。

　　林恩一时间无法对自己的命运作出评价：
　　倘若按照诺拉的计划，说不定她得哼哧哼哧打猎——但现在，她因为缺火而逃过一劫。

　　洛夫莱斯蓦地开口：
　　“比起这个，我想，你们应该担心另一件事情。”

　　“什么事？”

　　“我们的船在漏水。”

　　本就不堪一击的木船终究开始被河卵腐蚀。
　　在洛夫莱斯脚下的船底，逐渐渗出浑浊的河水。他仅仅用脚尖蹭了两下，就足以感觉到木材的松软感，仿佛在触碰一只泡水的硬海绵。

　　木舟没法继续行驶下去了。

　　穿过一处陡坡，林恩指使洛夫莱斯靠近河岸，随即拽住缆绳，用力跃至浅滩上，费劲全身之力试图将木船停住。

　　见状，洛夫莱斯稳稳丢下铁锚，两人总算是合力将木舟固定下来，不再随意漂行。

　　“这里有很多巨木，如果找到合适的木板，我们就修一下船吧。”
　　林恩一边说着，双手灵活地给缆绳打上水手结，又多找了一块石头挡灾另一侧，直到将小船牢牢卡死，这才放了心。

　　“这里一排都是柳树，木材太软。”
　　洛夫莱斯环视一周，终于把目光投向树林深处。“不过，前面的松树可以用得上。”

　　事已至此，林恩只好抽出逆时之剑，老老实实担任苦力。

　　幸好逆时之剑经过永恒之神的加持，锋利程度大大增加，甚至能直接砍断股骨，否则林恩得随时忧心剑身是否卷刃。

　　“小心！”
　　松树裂口彻底撕开，树杆摇摇欲坠，林恩不得不丢下长剑，急忙帮助洛夫莱斯扶稳树干，又侧放在地面上。

　　“我只需要这么长——”洛夫莱斯比划着位置，“重新钉一下船底就行。”

　　“可以。”
　　林恩看准位置，从地面上抓起长剑，稳稳地锯了起来。

　　随着她的动作，裂纹逐渐扩大，眼见着就快劈开时，洛夫莱斯忽然插嘴：
　　“林恩，你挂在长剑上的金属塑像呢？”

　　“？”

　　林恩后知后觉的握住剑柄，这才注意到原本用细链拴住的金属塑像，竟然彻底消失了！

　　她的后背逐渐浮上一层寒意。

　　——她为了防止金属塑像丢失，特意使用了金属细链。如今，它却仍旧“凭空”消失，显然是有人……把它拿走了！
　　也就是说，一直以来，都有人正在跟踪他们！

　　是恰也吗？！

　　林恩被自己的猜想瞬间惊吓到，手指瞬间变得冰凉，身体重新绷紧，随时准备攻击回去。

　　“掉在地上了，是吗？”
　　洛夫莱斯深知金属塑像的神奇与珍贵，急忙低垂着头，在草地上四处寻找，身体却忽然被林恩的胳膊挡住。

　　“……你抱着我们的木头，我们赶紧出去！不要继续呆在这里！”
　　林恩低声催促。

　　她的语气甚是慌张，洛夫莱斯也没有细想，跟在林恩身后大步流星地穿过树林。

　　“你或许不知道，我有一个敌人，名为恰也。”
　　走出几步后，林恩忽然开口。

　　“永恒之城竞技场里的那位恰也吗？”

　　“你听到了？”林恩只惊疑了一秒，随后附和道，“是他没错。他比我强大不少，但或许在这里，他没有办法发挥最大的能力，因此只能采用跟踪的方式。”

　　洛夫莱斯闷声不响，也不知听没听进去。

　　林恩的嘟嘟囔囔一刻不停：
　　“所以，我现在一直很担心他会对诺拉不利。我总觉得，在永恒之城莫名消失的他不会善罢甘休。”

　　洛夫莱斯终于开口，复述了一遍他的名字：“恰也？”

　　“是的。”

　　“他和你，是来自一个时代吗？”

　　“我……我不知道。”

　　这个问题瞬间问倒了林恩。
　　她唯一可以确认的是，恰也在蒙罗山脉攻击过她、恰也拥有“蒸汽火/枪”；但这些都无法证明恰也来自哪一个时代。

　　说不定，此人就是彻头彻尾的时空穿梭者，本就没有故乡。

　　不。
　　还有一个更糟糕的假设！

　　林恩惊出一身鸡皮疙瘩，脚步也不由自主地停了下来。

　　“怎么了？”

　　“搞不好……他真的和我来自一个时代。”
　　林恩呢喃道，脑中联想到审查官时期的无数次莫名其妙、毫无来由的袭击，甚至包括白教堂的那一次。

　　一直以来，她都觉得攻击者是为了阻止她继续探查“血色九月”，但仔细想来，为了阻止调查而动用火炮，或许过于大动干戈了。

　　如果对方的目的一直都是……想杀死自己呢？

　　听到林恩的回答，洛夫莱斯了然地“嗯”了一声。
　　而后，他放下手中的木桩，用袖口擦拭着脑门上的汗珠，“我想也是，他看着就不像是好人。”

　　“……”

　　“他身上有黑乎乎的浑浊气息，就与诡物一模一样！”

　　林恩扯了扯嘴角，表情并不好看。
　　无论如何，她都无法理解，为什么自己会遭遇恰也的攻击。

　　不远处的浅滩上，诺拉站在干木柴边，朝二人挥挥手，指尖晃晃悠悠。

　　“林恩，你看，你丢下了什么！”
　　她笑眯眯地问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