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蒸汽朋克一号通缉犯》愚蓝

124、逆时之剑

　　变成光球后，林恩忽然觉得自己在用第三人称看自己。

　　她仿佛并不是她自己、并不被束缚在某个肉身里，而是在俯视众生、俯视人类的整个进程。

　　这感觉瞬间来临，又瞬间消失。
　　等到恢复意识时，林恩已带着无限分裂的记忆，重新回归自己的躯体。

　　阔别已久的洛夫莱斯，也重新回到了她的身边，正站在祭坛之外静静注视着一切，眼底倒映出魔幻又绚烂的圣殿场景。

　　【吾之继承者，抬头。】

　　塔伊姆的嗓音从四面八方压过来，令林恩迫不得已仰起头，注视着漆黑的天穹。

　　【吾将赐予汝神光，但切记，神格并为属于汝。】

　　林恩在不可阻挡的“神力”控制下，低垂下脑袋，静静接受神明的洗礼。

　　她并未感知到什么异样，只不过，属于遥远过去的、尚未成为“林恩·亨特”时的她，正在一点一点被同化，蜡油填补了灵魂的空缺。

　　【蚀日之弓与逆时之剑，吾已重新修缮，它们会成为未来傍身的最大利器。】
　　【吾子林恩，愿汝守护永恒之城。】

　　这是永恒之神塔伊姆留下的最后一句话。

　　林恩摘下弓与剑，小心翼翼地观察着：

　　“蚀日之弓”虽维持着原本的面貌，但已焕然一新，箭身布满金色的编织曲线。她轻轻捏住弓弦，刚准备用力，却发觉箭身忽然出现一根金色箭矢。
　　这是……一根光箭？！

　　林恩眼睛亮了亮，抬起胳膊，将箭矢瞄准天空后笔直射出。
　　它如流星般划破夜幕，在天际线处缓缓坠落。

　　下一秒，第二支箭矢又瞬间出现，蓄势待发！

　　林恩满意地收起蚀日之弓，又摩挲起手中的逆时之剑——

　　原属于安德鲁的剑鞘已然粉碎，永恒之神重塑了一柄亮岑岑的剑鞘，将长剑包裹其中。
　　拔下剑鞘的一刹那，锋利剑身淬满的金色暗纹正暗暗泛着冷光，编织成既熟悉又陌生的图案，仿佛代表了无始无终的时间长河。

　　定睛细看，剑柄底部镶嵌着一枚活动的沙漏型晶石，正随着林恩的动作不断颤抖。

　　逆时……之剑？
　　难道，它可以让时间倒流？

　　林恩思索着，撤出一节布料，用长剑砍成两截——

　　她扭动手腕、翻转沙漏，重新将长剑对准布料。
　　断裂的线头重新拼合，飞舞的纤维碎屑逆着风向重新回到衣物中，仿佛原先的一切并未发生！

　　果真，时间倒流了！

　　林恩倒吸一口气，竖直了剑身仔细注视着，只见原本的暗金色纹路比原先淡了少许。
　　不难想象，当金纹完全褪色，逆时之剑的“时光倒流”功能，也会随之消失。

　　尽管是个不错的功能，但考虑到使用次数的限制，林恩决定暂时收回对它的夸赞。

　　随着永恒之神塔伊姆的撤离，眼前的圣殿也如流沙般一点一点消散。等到金光完全褪去，眼前便只剩下一座空荡荡的古老城池。

　　失去神力后，这座神域看上去如世上的其他城池一样普通且陈旧。

　　林恩注视着恢弘光点的飘散，余光观察到洛夫莱斯正摊开他的手札，手持炭笔，正在不断绘制。

　　她走了过去，注视着他的手稿。

　　寥寥几步过后，一座宏大的宫殿就出现在纸页上。林恩仔细研究了几秒，终于收回目光，
　　“我进入竞技场之后，你就一直在等待吗？”

　　“是，也不是。”
　　洛夫莱斯头也不抬，却还是抽空回答了林恩的提问。“那段时间……我好像陷入了睡梦。我梦到了很多年以前，与很多年之后，林恩。”

　　“是永恒之神的力量吧。”

　　“或许是的。”洛夫莱斯的素描完成了最后一笔，终于满意地叹了口气，将手札本“啪”一声合上，也阻挡住了林恩的视线。

　　随后，他的手指在衣服上蹭了蹭，总算是抹去了炭笔的黑色痕迹。

　　他看见了。
　　那些零碎的时光中，他独自一人踩在这片大地上，被不同的人尊称为“洛夫莱斯大师”，被捧上高座又被驱赶下来。

　　他也看到了林恩。
　　时而是虚弱且稚嫩的林恩，时而是华服傍身的林恩……她们同时存在。

　　“好了，如果你准备好了，我们或许应该找个村落住下来。”林恩说道，“总共四个神域，我们已经走过三个了，只剩下最后一座真理之城特鲁伊。”

　　她顿了顿，展开地图观察着，“当然，在那之前，我们需要先找到诺拉。”

　　“她还在存在之城吗？”

　　“理论上已经启程了，但没有人知道她现在到哪里了。”林恩一边说着，一边摩挲仍旧挂在剑柄上的金属挂坠。
　　尽管经历了永恒之神的改造，但塑像挂坠却并没有因此消失。

　　她的掌心攥住金属塑像，迫不及待地张口：
　　“莱亚，你在吗？”

　　“……”

　　金属塑像的那头毫无声音。

　　==
　　两人在距离永恒之城最近的城镇驻扎下来。

　　令林恩始料未及的是，进入永恒之城前尚且天寒地冻、需随时提防着寒冰，而离开时竟已春回大地。

　　狭长的蒙罗山脉的冬季积雪开始融化，冰雪变成浓厚的水雾漂浮在空中，随着狂风一路北上，转变成零落的雨水降落在地面。
　　也因此，水面疯长，几乎要溢出堤坝。

　　淅淅沥沥的雨季并不适合赶路，林恩索性留在城镇里，将蛇鳞兽的鳞皮处理干净，又交给裁缝，要求缝制出解释耐用的软盔。

　　而剩余的器官，林恩照着锡提主教手札本上的嘱托，制作成药剂的半成品，储存在铅瓶中。

　　林恩此刻的生活安逸祥和得不可思议，却唯独有一件事，令她随时处于强烈的不安中。

　　——自离开永恒之城，她就一直设法联系远在未来的莱亚，却始终没有得到回音。

　　一定有哪里出了意外，林恩想，否则莱亚绝不可能连续半月都不回复。
　　难道，“航海家号”出了什么事吗？
　　她又该如何联系到莱亚呢？

　　林恩用力地叹了口气。

　　“林恩，裁缝派人传话，软甲已制作完成了。”洛夫莱斯叩响了大门，站在木门外提醒林恩。“我们顺便去趟酒馆吧，据说那里的浓汤和巴伐特领地的差不多。”

　　离家太久，他难免会想念家乡的味道。

　　“我知道了。”
　　林恩松开金属塑像，一把拉开房门。

　　就在这时，挂在逆时之剑上的金属塑像忽然颤抖了两下——

　　“林恩，不要回答。我们遇到了阿特普斯……”

　　是莱亚的声音！

　　林恩立即捧起塑像，放在耳边凝神细听。

　　莱亚的低语仍在继续：“异种生物袭击……它们是被‘日不落’舰队城控制的，为的是将船只占为己有。舰队城就在几百海里之外，而‘航海家号’的武器已被异种生物耗尽……”

　　“我们选错了船，林恩。”
　　他的声音低沉且悲凉，“不知道我能不能……幸存下来！”

　　下一秒，他就主动掐灭了通信！

　　“不……不！”
　　林恩的胸口用力地欺负，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她其实并不知道“舰队城”是什么，这是不属于新阿尔卡迪亚的名词，但大约能猜测到舰队城大约是一支庞大的海盗团体。

　　这并不是困扰林恩最厉害的。

　　莱亚口中“异种生物被舰队城控制”，才更让她迷惑。

　　——除了她的“吞噬空间”之外，舰队城也可以控制异种生物吗？他们是如何做到的？目的也仅仅是为了夺取船只吗？

　　“林恩……林恩！”

　　洛夫莱斯的几句惊呼，终于把林恩的意识硬生生地拽了回来。

　　“林恩，你没事吧？”
　　他再次开口。
　　尽管听不懂新阿尔卡迪亚语，但洛夫莱斯却能明显看出林恩面孔中的焦虑不安。

　　林恩点点头，用尖锐的指甲在太阳穴掐出一道弯印，刺激自己清醒过来。

　　“裁缝，你没忘记吧？”

　　对。裁缝。
　　林恩再次点头，终于站起身，一把打开房门。
　　她必须抓紧完成眼前的任务，才能彻底离开第三纪元，去舰队城寻找莱亚他们！

　　定制的软甲合身且结实。

　　林恩直接穿着这身银亮亮的软甲，推开了酒馆的木门。

　　虽然并非第一次进入第三纪元的酒馆，但林恩还是再次为眼前的一切震惊：
　　酒馆里幽暗暗的，所有人都只靠墙角的壁炉和火把照明，而这些光源又将屋子烤得干燥且暖和。

　　顾客手中都端着质朴的陶杯，直接从酒馆的陶制大碗中舀出自制的麦酒，灌进喉咙中，一边发出肆意的笑声。

　　光是看着酒馆的卫生状况，林恩就已没了胃口，便直接拒绝了女仆的陶杯，只点了一份黑面包和巴伐特浓汤。

　　洛夫莱斯的手指抚摸着陶杯的裂纹，抿了一小口麦酒，就皱着眉放下。
　　“有点发酸，林恩，我觉得是坏了。”

　　“那就别喝了。”

　　洛夫莱斯点点头，只好放弃了麦酒，一边拿餐刀从锡罐中刮出厚厚一层黄油，抹在黑面包上。
　　“注意到了吗，这家酒馆里都是狩猎者。”
　　他敲了敲桌面，低声提醒林恩。

　　“嗯，自然。”

　　早在进入酒馆的一刹那，林恩就被扑面而来的臭烘烘的血腥味熏住了喉咙。她勉强压抑住恶心反胃感，观察出了酒馆的几拨人群：

　　靠近壁炉的是名为“鹿角”的狩猎者小队，他们从蒙罗山脉而来，并未途径永恒之城，因此并没有发现什么异常，只在不断抱怨减少的黑瘴。

　　靠近门口的是“山林”小队，似乎他们都来自同一个家族，彼此关系更紧密，也少了些酒后的怒骂与打斗。

　　零散的几个独行侠，则夹杂在两只小队之间，安安静静喝着酒。

　　“你离‘山林’小队更近，能听到他们的谈论吗？”
　　林恩把黑面包塞进嘴里，含糊不清地问道。

　　“唔——”洛夫莱斯尴尬地抬眸，别扭说道：“能听见，但他们使用的是阿尔卡迪亚语，我无法听懂。”

　　“……”

　　林恩在两支小队间犹豫了几秒，立刻决定和洛夫莱斯换位置。
　　“挪开，我要仔细听一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