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裂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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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本是男儿郎，又不是女娇娥——”
一句悠扬的吟唱，让封弥愿走了神。
脑中不断回响着这句唱词，钢笔尖划破诊疗记录，她第21次试图修正他的性别认知量表。
封弥愿好像是终于熬不住了，她深吸一口气，抬起头把助理叫了进来。
“小段！“
从门外小跑进来一名高挑的年轻女子。
她身着简单的黑色职业套装，头发高高盘起，脸上挂着笑。
“封医生，需要什么？“她嘴角浅浅的酒窝好像都盛着午后的阳光。
封弥愿抬起右手按了按后颈，轻声到：“今天下午茶有什么？“
段窈歪头想了想：“今天是红丝绒蛋糕和红茶。嗯……是Harrods的玫瑰红茶呢！“
“行。帮我带一份进来吧，辛苦。“封弥愿一边说着一边用鼠标划开面前早已息屏的台式电脑。
段窈应了一句好的就出去了。
封弥愿抬眼看向电脑屏幕，上面是一份病例，显然不够完整。
是患者还没来复诊。
她滑动鼠标浏览着这份她自己都不知道浏览过多少遍的病例，左上角赫然显示着患者的姓名。
言渡淮。
初步诊断：易性症。
封弥愿盯着“易性症”三个字，脑子里像一团乱麻。
这次的患者实在是太过……奇怪了。
她不知道怎么给他诊断，最后只好先写了一个“易性症”。
但易性症对于那人的症状来说是不是过于严重了。
“可能只是性别认知模糊？”封弥愿小声嘟囔着。
不像。
又比模糊还要严重一些。
那到底是什么？
封弥愿无声地把病例页面最小化，并点开电脑主页上的另一个图标，试图从今天上午找到的《中国易装表演者心理研究》等文献中找到一些线索。
一排排密密麻麻的小字掠过封弥愿的眼睛，但也仅仅是掠过。
封弥愿又一次走了神。
她转头望向窗户。
今天天气格外的好。
阳光如几缕金线攀上青灰色的屋檐，将昨夜积雨的水洼照成碎银池子。
碧蓝穹顶渐次澄明，云被风揉得极薄极淡。
有几缕日光透过玻璃照射进封弥愿空旷的办公室，形成了一团金色光晕。
而那一团金色中，有一个身影。
那人着一袭三劫牡丹帔背身而立，水袖垂地如溺死的鹤翼。
头顶点翠双凤逐云冠，腰佩骨锁玲珑绦，足下一双忘川金莲鞋。
一身行头夺人眼目。
三弦骤起裂帛声，他旋身时泼出一道银线——
原是颈间缠绕的珍珠链崩断，玉珠砸在桐木台面上。
“渡淮！没伤着吧？！”一袭长衫的戏班班主跑到台前急切地问。
可这位年近六十的班主却没得到回应。
言渡淮仰起一张涂满油彩的俏脸，金粉勾的眼尾在蒸汽里浮游，像雾中游鱼。
他拈指掠过鬓边绢花，指尖却粘着半片褪鳞的蝴蝶翅膀。
他将蝶翅按上唇珠，胭脂顿时裂开细纹——
笑也似哭，开口唱到：
“原来姹紫嫣红开遍——”
他的嗓音如冬夜井水漫过青石，清冽中带一丝钝痛，仿佛喉间含着半融的冰片。
“似这般都付与断井颓垣。”
尾音拖得很长，带着不合常理的哀戚。
“良辰美景奈何天，赏心乐事谁……“
“言渡淮！“这声呵斥中带着焦急。
台上人的动作一顿，缓缓转头望向班主。
“你给我下来。“
言渡淮愣怔了一会，才淡淡应了声，袅袅婷婷地走下台。
班主大步走进后台，看着直挺挺立在那里的言渡淮无奈又心疼。
“先去把妆卸了。“
言渡淮抬手扶了扶头冠，勾起唇角给了班主一个妩媚的笑。
“还没唱完呢，卸什么。“音色清亮温润，玉也似的。
班主火一下又起来了，高声训斥到：“我让你卸你就去卸！“
言渡淮腰身微微一颤，过了半晌才一步一顿地迈开步子。
班主看着他离去的背影，一把纤腰仿佛单手就能握住。
他皱了皱眉，又说到：“别老把腰束那么紧，会出毛病的！“
言渡淮头也不回淡淡抛来一句：“这是给魂儿塑形，免得散了戏里的精气。”
许久，言渡淮才又出现在班主面前。
一件白衬衫扎进腰里，黑色阔腿长裤，白色板鞋。
简简单单的打扮，跟刚刚那个俏丽娉婷的“杜丽娘”完全是两个人。
但长得依然是不可忽视的标致。
短发修剪得利落，额前略长的刘海遮住圆润饱满的额头。
肤色雪白，肤质莹润，羊脂玉似的润白。
一双丹凤眼斜斜飞着，薄薄的双眼皮让这双眼显得凌厉冷艳。
左眼下一颗泪痣又让他看着惹人怜惜。
鼻子更是长得精致，起势陡峭却收得温润。
鼻头、鼻翼比旁人小巧些，透着说不出的漂亮。
唇也好看，红红的，像是上了胭脂。薄薄的，但那粒唇珠丰满。
说话时唇珠轻颤，倒像菩萨低眉时掌心托的玉净瓶失了重，引得人想伸手去接那滴悬了千年的甘露。
那身段生得更是极好的，腰被束得细窄，像是青瓷梅瓶的颈。
腿细长得不合伶人常理，倒似前生为鹤时未褪尽的孽。
班主领着人走进一间陈设简单的屋子，把人安顿在沙发一侧又倒了杯水。
玻璃杯撞击在桌面上的清脆响声打破了二人之间的沉默。
言渡淮轻轻抿住唇，纤软的指尖摩挲着冰凉的杯口。
“渡淮啊，昨天怎么没有去看医生？”
言渡淮低头垂下眼睑，浓长的睫毛遮住乌黑的眸子，还是抿着嘴不说话。
他的颈也生得好看，现下弯成一个漂亮的弧度，后颈的肌肤更是玉一般的莹润。
“渡淮，看着我！”班主有些急了，鬓角花白的发丝微微颤抖。
言渡淮缓缓抬起头，一双晶亮的眸子望向班主。
那动作鹤一样，仙一般。
“昨儿有演出，我怎么能去别的地方？”一句话抛过去，轻且浅。
班主一副恨铁不成钢的表情：“顶你这工的旦角儿，咱们班儿有！”
言渡淮唇边浮起一抹笑意：“但《贵妃醉酒》不是我唱得最好吗？”
“你总得给新人一些机会吧？啊？你说是不是？”班主不想跟他顶。
言渡淮忽然转眼望向别处，瞳仁淬着后台长明灯的火星，“上回……就是让新来的那个什么黛砚唱，观众退的票钱……够买您半斤老班章了吧？”
班主有些恼了：“你拿票房要挟我？”
“哪儿敢。”言渡淮挑起一侧细眉，翘着腿，动作悠闲，“只是戏比天大，您教的。”
空气凝成生宣般的脆薄。
班主终于是犟不过他，只能试着威逼：“你现在不治，你以后想唱也唱不了。“
言渡淮笑意更深了些，衬得那颗小小的泪痣也鲜活了起来："文叔，您要摘我的牌子，也得等《百花亭》唱满一百场不是？"
文班主叹了口气：“你这样下去不是办法，你赶紧找心理医生再预约一次，今天下午就去复诊。”
言渡淮心里是不想去的，他就这样安安静静坐着，就当是一种抗议。
“哎，明儿的《百花亭》给你留着，但杨贵妃的醉步……”
“得走满九十九转，少一步我自罚封箱。”言渡淮截过话头。
“去吧。”
言渡淮笑了，眉眼都笑得弯弯的。
“谢谢文叔。”
接着，言渡淮站起身，拿着手机走出房门打电话去了。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裂帛
